丁小龍
你們是世間的光。
——《圣經·馬太福音》
對話錄
光是影的孤獨書。
——《光影書》
安海:我很多夜晚都對著這些稿紙,但我卻寫不出幾個字來。
蘇秦:你寫出的第一個詞語是什么?
安海:安海。
蘇秦:那你頭腦中出現的第一個情景是什么?
安海:我和二姐在雪地里面做城堡。
蘇秦:第二個情景是什么?
安海:我和朋友們坐在高樹上看河水。
蘇秦:接下來的情景是什么?
安海:宿舍里面出現的一大群蟑螂。
蘇秦:還有嗎?
安海:老村長死的那天,我守了他一整夜。那個夜晚,我又夢見和他交談。在夢中,我不知道自己是生還是死。
蘇秦:這就是寫作的源頭。我知道你還有很多印象深刻的畫面,你就用文字的方式把這些記憶全部寫出來,這便是另外一種形式的復活。
安海:寫作就只寫自己的記憶嗎?
蘇秦:當然不止這些,還有其他的一些東西。但記憶是寫作的起點。
安海:還有什么?
蘇秦:觀察和想象。
安海:怎樣才能做到這兩點?
蘇秦:觀察就是要看自己周圍的世界與人,把他們經驗變成自己的經驗,然后用想象力進行必要的加工,最后形成一個統一的整體。
安海:我的頭腦中有很多故事和畫面,我卻不知道用什么樣的方法能使它們連貫起來。
蘇秦:每個作品都有其獨立的形式,這需要你自己在黑暗中摸索。
安海:我嘗試去寫的時候,頭腦中總會想起以前所看的書。
蘇秦:開始的時候,你可以去臨摹,去模仿,這是寫作的規律。慢慢去寫,你就會找到屬于自己的聲音。
安海:自己的聲音?
蘇秦:是的。有多少個作家,就有多少種聲音。你要找到真正屬于自己聲音。
安海:到底應該寫些什么?這個世界也太大了。
蘇秦:寫你最為熟悉的東西,寫你自己,寫你周邊的人。
安海:我不知道自己的第一句話該如何去寫。
蘇秦:寫你印象中最為深刻的一句話,你要等著這句話在你的腦海出現。
安海:寫作有固定的模式嗎?
蘇秦:沒有,所有的模式都是人自身創造的。記住,你要在寫作的過程中找出自己獨特的模式。
安海:寫作的時候痛苦嗎?
蘇秦:對于喜愛寫作的人,沒有痛苦。所謂的痛苦或許也是一種享受過程。
安海:寫作的本質是什么?
蘇秦:寫作就是要用文字來說明自己與自我,自己與他人,自己與世界的關系。寫作是為了誕生出新的自己。
安海:新的自己?
蘇秦:是的,這個自己來源于你本人又高于你本人。或者說,你用文字創造出了新的自己。
安海:我可以把我的家庭我的朋友可以寫進去嗎?
蘇秦:當然可以,這些都是你最熟悉的事情。
安海:我可以把你寫進去嗎?
蘇秦:當然可以,這也是我的榮耀。
安海:看來寫作所需要的外在東西并不是太多。
蘇秦:有紙有筆就足夠。
安海:筆就像是鋤頭,紙就像是土地。
蘇秦:靈魂就像是種子。
安海:這個比喻很好,說不定我要寫到自己作品中間。
蘇秦:還有一樣東西更加重要。
安海:什么?
蘇秦:孤獨。
安海:孤獨對于你的理性寫作也同樣重要嗎?
蘇秦:是的,對于所有寫作都很重要。
安海:我有一個埋藏了太久的疑問。
蘇秦:請講。
安海:為什么叫作《光影書》?
蘇秦:因為我們是世間的光,而絕大多數人所追逐的只是自己的影子。
安海:光到底是何物?
蘇秦:光無處不在。當你真正地投入到寫作時,你會發現光的真實含義。很多情況下,我們所看到的只是光的影子,而我們卻誤認為是光。
安海:你在寫作過程中找到光了嗎?
蘇秦:我以為那是光,但我越來越不能確定只通過理性便能找到光,或許那些光存在于最感性的材料世界中。
安海:你要轉向于感性世界嗎?
蘇秦:不,我太累了,那個感性的世界留給你去探索吧。
安海:《光影書》已經寫完了嗎?
蘇秦:是的。
安海:我可以借來讀讀嗎?
蘇秦:可以,等過段時間就交給你。
安海:接下來還有什么打算。
蘇秦:離開鳳凰嶺。
安海:為什么?
蘇秦:我一直追逐的東西是不存在的。等我離開了,這里所有的書稿與書都屬于你了。
安海:你不回來了嗎?
蘇秦:沒有必要回來了。
以晝為夜
悟的盡頭都是空,而空沒有源頭,更沒有盡頭:空是萬法之源。
——《光影書》
那場對話后的第七天,蘇秦便離開了鳳凰嶺。走之前,他將自己的房門鑰匙交給安海。安海將他送到十字路口后,他們便相互告別了。
“再見,安海!”蘇秦說,“希望你能找到真正的光。如果不喜歡《光影書》,你可以將它銷毀。我原本以為自己會寫出驚天動地的作品,但是我沒有,我太高估自己了。那本失敗的書占據了我太多的時間。那本書交給你了,我沒有什么負擔了,我要開始新生活了。再見,朋友。”
“還會見嗎?”
“不會了。”
“再見!”
“再見!”
白天,處理完家中的瑣事后,安海便一個人去鳳凰嶺的各個角落游蕩。他走在路上,打量著各家各戶的房子。記憶中所有的房子都是土坯房,房檐上是參差不齊的青瓦;后來,很多土坯房被拆除了,換成了青磚灰瓦房;而現在,很多紅磚水泥房替代了灰瓦房。每隔一段時間,他就能聽到舊屋轟然倒地的聲音。有錢人甚至在鳳凰嶺蓋起了三層小洋樓。不同的房子在眼前交錯,這是新世界與舊世界交融的象征。他突然意識到如何開始,但是靈感又瞬間消失。
他沿著大路向東走,一直走到學校門口。接著,他走了進去。校園全部成為紅磚水泥房,在整齊的房子前面是一座花園,花園里面有兩顆刺柏(其中的一棵被大火燒掉了一半)、六株開著黃色花朵的月季,而周圍是幾株蔫生的冬青。一只黑貓臥在水泥花園的墻垛,太陽光撫摸它的絨毛。他聽到了一個女人呼喊貓的聲音,這是一個衰老而熟悉的聲音。她輕緩地挪動著腳步向花園走過去,最后將貓攬入懷中。她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安撫著受恐的黑貓。安海認出了她:胡蝶。她是安海的老師,她過去經常懲罰學生。安海叫了她的名字,她轉過頭看他,眼神中是陌生與冷漠。她沒有說話,而是抱著黑貓向學校東側走去。一切都變了,整個世界都變了樣子。
他一邊嘆息,一邊走出校門,沿著蜿蜒的路向坡地走去。坡地上種滿了梨樹,而梨花剛掉落不久便成了春泥,但清淡的香味卻隱匿在空氣的暗處。形狀不一的云朵像是隨時都有可能盛開的梨花。他又走了一段路,鋪展在眼前的是大片的綠色與黃色。綠色的是麥田,而黃色則是油菜花。風掠過之時,麥浪像是翻滾的河流。他走到墓群,將采摘來的油菜花放到祖父的墓前。他又到老村長的墓前坐了一會兒。他雖然已經去世了很久,但安海還是如往日那樣與他交談。安海說話,而他聆聽。安海坐在墓外,而他睡在墓內。周圍是烏鴉的鳴叫聲,而墳墓旁是謝落的迎春花瓣。死者們擁有的是另外一個世界,而安海卻聆聽他們的私語,想要用文字記錄他們的哀愁與苦悶,記錄他們被損害與被侮辱的生活。也許,這也是寫作的意義所在。
離開墓地后,他又開始往回走。他走向站臺。那個站臺是以前村子開會聚集的地方。他看到了那口暮鐘。他記得祖母說過,很早以前只要老村長敲響了暮鐘,村里人又聚集在一起開會。在他記憶中,老村長每周都會敲響這口暮鐘,而將鎮長的命令帶給每個人。怪異的是,沒有人見過鎮長,甚至連老村長本人都沒有見過鎮長。但是,鳳凰嶺所有人都籠罩在鎮長的陰影中,而每個人無時無刻不活在他的注視之下。安海舉起頭看這口生銹的鐘,仿佛聽到了過往歷史的回響。他拉扯了一下繩索,鐘發出沉悶無力的聲音。幾個孩子圍上來看著他,他又再次敲響了暮鐘。這聲音如同喪鐘之聲,但喪鐘為誰而鳴,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許是為了日新月異的鳳凰嶺,也許是為了早來的春季。轉了一圈,安海似乎明白了一些事情,他所生長的這個環境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他也明白自己處于某種歷史的潮流之中,但他還是看不清自己或者是鳳凰嶺所處的真正的位置。這種感受就像在河流中游泳的人看不到這條河流一樣。他試圖在熟悉的環境中找到文字的出口,但越熟悉的東西反而越成為一種文學上的障礙。
夜晚,他將《光影書》放到一邊,而將稿紙放到另外一邊。他無法靜下心來閱讀,但《光影書》卻讓他異常平靜。他盯著稿紙卻遲遲寫不半個字。他的內心積累了很多的詞語,但是卻沒有任何出口。他看著稿紙,眼前一片空白。你要聆聽你內心的聲音,他對自己這樣說。他聽到了從稿紙空白處發來的聲響,這是他熟悉的聲音:河流聲。他的內心越加安靜,這樣的聲音也越加清晰。緊接著是孩童們的嬉笑聲、女人們的議論聲與老人們的嘆息聲。眾聲喧嘩。接下來是烏鴉在雪地上的追逐聲,白鴿群在灰色天空中的哨聲。他的頭腦中出現了各種各樣的景象,這些景象沒有時間限制與空間阻礙,它們隨著想象的深入而浮現疊加在一起。“寫作就是為了沖破時間與空間對于人的限制,從而建立起一個嶄新的世界。”他將這句話記在日記本中。寫作就是在混亂的表象之下尋找一種秩序,他試圖理解這句話。他所遇到的每一件事情,他所看到的每一個人都以不同的方式呈現在眼前。他突然明白自己所要做的就是在尋找一種藝術手法:所有的故事都在那里等待被挖掘與被定型。如果說這些零散的經驗與想象是散落在地上的珍珠,那么他所要做的就是尋找那根串聯它們的金絲銀縷。夜色溫柔,除了隱約的犬吠聲與夜梟聲,他聆聽著內心流淌出來的音樂。安靜的內心就是一架樂器。他看著窗外的夜色,黑夜的深處似乎潛藏著昏睡的巨獸。世界的黑夜包圍了他,但他不知道如何開始,但是,眼前的稿紙就是他的白晝。祖母的咳嗽聲從對面的窗戶傳出來。祖母以前給他講過很多鬼怪傳說與歷史傳奇。突然,他想到了祖母以前講過一個傳說故事,而這個故事開端正是自己尋尋覓覓所要找的出口。他內心一陣狂喜,仿佛是在黑暗中看到了光。他趕快拿起鋼筆,在稿紙上寫下所尋找的第一句話:
“起初,鳳凰嶺是沒有光的。”
時間中的孩子
或許,時間是我們心中的幻覺,是我們面對永恒空間的無限戰栗。
萬物或許有另外的標尺,而時間是最顯而易見的一種擺渡。
——《光影書》
麥子收完后沒多久,二姐又重新回到了鳳凰嶺。她的懷中還抱著一個男嬰。在三姐去世后,她再也沒有回過家。她把三姐的死歸咎于父母,是他們親手將三姐送到火爐。母親曾經托人給她帶去消息,但從來沒有得到回音。母親親自去她家之后,才發現他們已經搬了家。沒有人知道她的下落。有一段時間,母親整日都在念叨她的名字,仿佛是祈禱但更像是召喚。
“你就當她死了,或者從來就沒有生過她。”父親說,“女人們都是瘋狂的動物。”
安海每天夜晚都在堅持寫作,而不是像以前那樣記日記。自從那天夜晚得到靈感后,他找到了寫作的出口。他將所觀察到的一切都試圖用文字表現出來:母親的焦灼、父親的冷漠、祖母的信仰、大姐的瘋以及二姐的消失。他試圖在這些混亂的表象之下尋找一種真正的秩序:文學藝術的秩序。他試圖用他人的眼光來理解他人的痛苦,當然這些都是很困難的。但這正是寫作的樂趣所在:理解他人與他人的痛苦,并且在這種理解中獲得自我升華。他試圖去理解二姐,但他還是無法找到二姐如此決絕的原因。正當他陷入構思的泥潭中時,二姐重新返回到這個家。二姐回來是還抱著一個男嬰。母親先是給了她一個巴掌,接著又抱著她痛哭。二姐沒有哭,懷中的男嬰卻哭了。他們坐在晾曬的麥子旁聊天回憶。二姐喂奶時,她的臉上露出神圣的表情。孩子好奇地打量這個世界,不時發出呢喃聲。他的右手正撫弄自己的襪子。
“他人呢?”母親問。
“誰?”
“孩子的爸爸?”
“他死了。”
“為什么死了?”
“這已經過去了,我們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那以后,你們母子該怎么辦?”
“我和孩子再也不想離開鳳凰嶺了。”
“好,那就好。”母親說,“我很早就說過,沒有人能夠真正地離開鳳凰嶺。”
當祖母抱起這個孩子,給他唱圣歌時,他在她懷中歡快舞蹈。祖母把他叫作摩西,她說這個孩子以后肯定會成為英雄。其他人也順從了她的意思,但他們不愿意讓孩子成為英雄,因為英雄常常是與死亡相伴。
“我已經給他把名字想好了,叫作‘新生。”二姐說,“我希望孩子有新的未來,也希望我們這個家有新的未來。”
“你們可能有未來,但是我沒有。”祖母說,“我還是喜歡摩西這個名字。”
母親說安海小時候和安新生現在一模一樣。他抱著自己的外甥,仔細地觀看他的一舉一動,而這一切好像是在觀看自己的幼年:外甥成為自己的鏡像。夜晚寫作時,他將安新生加入到了自己的故事,同時他通過寫作理解了二姐。她的未來還處于混沌中,但孩子是她內心新生的光。安海的思路越來越開闊,他在不斷地摸索中看清楚了寫作之路。他在夜晚瘋狂地寫作,沒有人知道他在寫作。他在虛構與現實之間來回跳躍,不斷地變換角色,有時候甚至連自己都無法分辨其中的邊際線。現實不斷地給虛構的故事提供養料,而虛構的故事又豐富立體了這種現實。時間是不斷地重復循環的,而不是直線前行。安海似乎在父親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未來,而在安新生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過去。有一件事情更證實了自己的這種看法。有一天,劉麻子邁著螺旋腿來到安海的家,他的懷中抱著一條狗,而狗露出惶恐的眼神。他將這條狗送給了安新生。令安海吃驚的是,這條狗與陪自己長大的那條狗一模一樣:渾身漆黑,但是四個爪子卻是白色的。這兩條狗還有一個共同點:它們都是劉麻子送的。這條狗顫顫巍巍地站在安海旁邊,安新生盯著它看,眼神中滿是好奇。安海抬起狗的前爪,它開始舔舐安海的手指,而這種感覺似曾相識。晚上,二姐抱著安新生,撫弄眼前的狗崽。
“這狗崽應該有個名字。”二姐說,“否則它會輕易被鬼魂喚走的。”
“冬冬。它叫冬冬。”
夜晚寫作時,安海將這種機緣巧合換了種方式納入自己的小說。他回憶起了曾經與冬冬度過的很多快樂時光,尤其是冬冬在路口等他放學時的期待神情。所有的一切又再一次證明了他的觀點:時間就是一個圓圈,走了很久之后終究會返回原點。
毀滅
你的毀滅日就是我的誕生時,你的誕生時便是我的重生日。
——《光影書》
玫瑰姑娘在玫瑰開得正旺盛的時節離開了鳳凰嶺。她在鳳凰嶺生活了這么多年,不僅在各家各戶推行了玫瑰的種植,而且由于精湛的縫紉做衣技藝而受到了普遍的尊重。但是,在尊重的面具下,是男人們蠢蠢不安的欲望,是女人們的羨慕與嫉妒,只不過這些壓抑過的情感從未真正的爆發。她們在她的面前也是表現出了應有的和善與尊重。玫瑰姑娘從沒有結過婚,也沒有組織家庭的欲望。當女人們因為結婚生子而變得體態臃腫、面容蒼白時,她卻因為時間的流逝而越顯得富有魅力,仿佛時間是她的裝飾品。她來自于自我用言語構造的鳳凰城(沒有人聽說過這次城池),以異鄉人的方式融入到了鳳凰嶺。原本所有人都遺忘了她過往的身份,但她獨特的美貌與氣質卻與這個村莊格格不入。
安海在文字中間真實地記錄了自己對玫瑰姑娘的種種印象與感受:她初次到達鳳凰嶺時的嬌容;她種植了鳳凰嶺的第一批玫瑰,同時也建造了玫瑰園;他對她的渴望,他和陸揚對她的偷窺;她在舞池中間輕盈流暢的舞蹈。安海在他的小說中想要給玫瑰姑娘這樣一個結局:她將整個鳳凰嶺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玫瑰花園,之后她遇到了自己心儀的對象,最后,他們和其他人一樣在鳳凰嶺死去。但是,這一次虛構在現實面前卻脆弱不堪。一天下午,村長的妻子王虹帶著憤怒的女人們走向玫瑰園。很多女人都加入聲討的隊伍,而男人們則在一旁靜候風暴的降臨。
“我很早就知道這個女人就是狐貍精。”王虹說,“沒想到會把尾巴伸到我家里。”
“我估計她睡過這里所有的男人,怪不得她從來就不愁吃穿。”
“她就是妓女。”
“對,是妓女。”
“也不知道當時誰讓這個妓女住在這里。”
“鳳凰嶺的風氣全壞了,就是因為她。”
“是的,以前鳳凰嶺就沒有這么多的噪音與污染。”
“她是個騙子,她所說的鳳凰城根本就不存在。”
“或許,她就是敗壞鳳凰嶺的妖孽。”
“那我們現在怎么辦?”
“要么趕走她,要么宰了她。”
“不能便宜了她。”
女人們沒有敲門便闖進玫瑰姑娘的家,她們把她從房子拖到眾人面前。玫瑰姑娘身穿素衣,披散著頭發,散發出玫瑰的幽香,而手中抱著《圣經》。某個瞬間,安海覺得她露出了圣母的氣息。玫瑰姑娘好像早都預料到了這場風暴,她任由她們辱罵與踢打。她只是捂住自己的頭,而不發出半點聲響。
“你這個婊子,居然還有閑情看書。”
王虹把她懷中的《圣經》奪了過來,她隨手翻了兩頁便扔到空中,而散落的書頁被女人們踩在腳底。有人向遞給王虹一把剪刀,而她順勢便剪去了玫瑰姑娘的長發。兩個胖女人把她摁在地上,其他女人輪流地踩在她身上。男人們圍在一旁,沒有人敢阻擋她們的嫉妒與仇恨。
“你們讓開!”
其他女人站在一旁,王虹將端來的臟水潑到玫瑰姑娘的身體。玫瑰姑娘就像是失去水的魚一樣,在地面上做死亡前的掙扎。那個瞬間,玫瑰姑娘在安海心中的光芒突然更強烈了,安海想要去幫助她解除困境,但巨光卻讓他無法靠近。
“那個玫瑰園不知道迷惑了多少男人。”王虹宣布道,“今天,就是要結束這一切!”
女人們闖進了玫瑰園。有人拿著鐵鏟,有人帶著斧子,還有人找來磚頭、榔頭與鋤頭,有的人甚至是赤腳空拳。他們要么是鏟斷玫瑰樹,要么踩碎玫瑰花,要么連根拔起。最后,玫瑰園橫亙著玫瑰的尸體。黃色、白色與紅色的花瓣鋪滿了一地,女人們出來時腳上還粘帶著各種色彩的玫瑰泥。
玫瑰在毀滅時散發出更加沁人的濃烈氣味。
這不是怒放的氣味,而是死亡的魅惑氣味。
女人們離開后,玫瑰姑娘癱軟地坐在路上。男人們圍看著她,村長也在其中,但是他們又紛紛地離開了她。安海走到玫瑰姑娘的旁邊,他把她扶起來,她的渾身都在顫抖,身上是臟水的臭味。安海把她扶到門口后,她便推開了他,獨自一人走進了千瘡百孔的玫瑰園。她坐在玫瑰中間,把散落的花瓣埋入土地。
第二天,玫瑰姑娘從鳳凰嶺永遠地消失了。離開的那天夜晚,她燒毀了玫瑰園和她的房屋,也燒毀了男人們的欲念與女人們的嫉恨。
安海回想了這個疾風驟雨般的事件的整個過程,但他只是一個觀看者,而不是參與者,寫作讓他與這個世界保持了距離。令他吃驚的是,母親加入到了那些女人的隊伍中。雖然她沒有對玫瑰姑娘施加身體與語言的暴力,但她的存在卻顯得格外刺眼。因為她曾經說過玫瑰姑娘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她處于黑暗中的光芒。而在此次風暴前,母親經常去玫瑰姑娘的家,也沒有露出絲毫的不滿與怨憤。安海承認自己無法理解母親的行為,承認自己對人類行為的種種無知。或許,這種無知才是寫作的真正起點。
秘密
秘密是身體的第二個心臟,而是靈魂的唯一心臟。
——《光影書》
安海在深夜狂熱地寫作。他獨守在房間,周圍滿是手稿與書籍。沒有靈感時,他會到戶外的黑夜汲取靈感;沒有道路時,他會在《光影書》中尋覓道路。他在寫作的進程中也明晰了所要寫的主體:鳳凰嶺。他對這里既熟悉又陌生。他在故事中試圖寫出所熟悉的鳳凰嶺,但這個村莊陌生的一面卻時時向他提出挑戰。他便在這種阻礙與克服的路上匍匐前行。這種感覺特別像是走夜路,而星點光亮便是靈感之源。幸運的是,安海在懸浮于上空的黑夜看到了那些光。稿子也越來越厚,而他的內心也越來越篤定。詞語如同手中的磚瓦,他用這些磚瓦構建出自己內心深處的鳳凰嶺。在遇到阻礙時,他便求助于母親。長久以來,她是安海心中的另一束光。自從誕生之后,他便是失去光的孩子——他明白自己終生的命題便是去尋找收集失散的光——寫作便是這種尋找與收集的工具。他突然明白自己過去所經歷的一切——對日記與閱讀的狂熱,愛與失落,偶遇與訣別,背叛與忠誠——都是有意義的,都是對光芒的某種接近。每個無意義的瞬間都充滿了意義,每一次經歷黑暗的歷程都是對光明的趨近。這種突如其來的頓悟讓安海聽到了寂靜中的風暴之音。
“鳳凰嶺以前是沒有那條路的。”母親說,“老村長帶著男人們修好了那條路,而那條路改變了鳳凰嶺的命運。”
“我對修路這件事情怎么沒有半點印象?”
“路修好的那一天,你剛剛學會了走路。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的巧合了,或許這些事情都是命中注定的。”
母親最后還是發現了他在寫作。那一天晚上,她突然闖入他的房間,而他正在寫那條路的修建。還來不及收拾手稿,母親便坐在她的身旁。她看著眼前所發生的一切,似乎明白了所發生的一切。安海最終決定將自己的真實想法告訴母親。
“是的,我在寫作。”安海說,“只有這樣,我才不會感到恐懼。”
與他預期的相反,母親的眼神中并沒有疑惑與質詢。相反,她的目光深情而又堅定。
“寫吧,堅持寫下去。”母親說,“或許只有這樣,才能找到真正的自由。”
母親的理解讓安海長舒了一口氣。從那晚開始,他與母親形成了一種親密的共謀關系。母親從未向任何人談起安海寫作這個事實,安海也從未將母親的私密告訴任何人。他們是母子,更是親密朋友。母親告訴了安海一些非常震驚的事情:洪濱與她的私密情感;她躺在干涸的河床上哭泣與禱告;她對玫瑰姑娘的欣賞與嫉恨;父親用煙在她身上燙出的梅花;婚禮上面的葬禮;外祖母的自殺;外祖父的懺悔與死亡。
“寫下吧,孩子。”母親說,“這些故事或許對你有用,而我們這些人都過了無用的一生。”
安海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的母親,他無法相信這個剛強而堅毅的母親背后會有如此多的故事。母親并不是單一的形象,她有著完全矛盾和抵牾的面向。安海突然意識到母親的視角將是自己小說的重要維度。他嘗試用母親與自己的雙重目光來注視這個世界。安海將自己的這個想法告訴了母親,而她一如既往地支持他。于是,她以另一種虛構的視角參與到安海的寫作歷程。對于安海而言,這是一種雙重的生命體驗。他們母子共同分享著寫作的樂趣。
與母親的親密相比較,父親卻顯得越來越生疏,越來越恐怖。他很少去地里干活,而對于做棺材這個精湛的手藝也徹底地放棄了。給村長與廠長各自做了一副棺材之后,他便拒絕了所有的活路與預約。他又找來年輕時的酒肉朋友,沉溺于煙酒,整日整夜不回家。后來,他又迷戀上了賭博。母親從來不勸阻他,她說他們是生活了一輩子的陌生人。母親告訴安海所有的一切都根源于一場悲劇的婚姻。母親又講了父親與夏玉過往的瓜葛與糾纏。在這個女人死后,父親在他的手臂上永遠留下了她的名字。母親已經無法改變什么,她所能做的就是順應適從,然后就是等待死亡。父親開始干預安海的生活,催促他找女人結婚。安海從未有過對婚姻的渴望,而是將所有的熱情都付諸虛構的世界。但是,他無法與父親分享任何事情。
“你要是能和那些狗屁書生出孩子。”父親說,“那么你就永遠別結婚。”
城堡
沒有人能走進命運的城堡,所有人都死在通向城堡的路上。
——《光影書》
安海非常喜歡自己的外甥,他經常抱著安新生去陸揚家。陸天亮也學會了爬路,他經常會和安新生爭奪手中的玩具。
“鳳凰嶺以后就是屬于他們這一代人了。”陸揚說,“我們這一代人也算是結束了。”
“我覺得沒有結束,而是剛剛開始。”
“或許你的生活剛剛開始。”陸揚補充道,“我在很久之前便死掉了。”
安海已經減少了與陸揚在這方面的溝通。他們不談論過去,也不談論未來,他們只談論與時間和命運無關的庸常話題。他們從無所不談的朋友變成了小心翼翼地交談者,而安海盡最大努力不去觸碰那些敏感地帶。后來,安海也厭倦了這種微妙的變化,他盡可能地不再去接近陸揚,而是在虛構的世界去重溫友誼的過往云煙。
萬物破碎,萬物成灰。
安新生所學的第一個詞語不是媽媽而是爸爸——他把安海叫作爸爸。他沒有結婚,也不打算結婚。每當孩子叫起爸爸的時候,他矛盾的世界都在戰栗與顫抖。
“我不會再結婚的。如果你愿意的話,你就當他的父親。”二姐說,“等他懂事了,自然會知道真相的,也相信他會理解我的選擇。”
安海同意了。
當他嘗試著用父親的眼光去打量這個孩子時,卻發現安新生與自己越來越相像。他分辨不出這是現實還是自我的幻覺。這種感覺就像自己穿梭于寫作與生活中,他也時常分辨不清虛構與現實。他在寫作。他嘗試著用母親的眼光,用安新生的眼光,用自己的眼光來觀看周圍的世界。對于他而言,眼中的世界是一種現實,而寫在紙上的是另外一種現實。兩種現實之間存在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但又不是絕對的一一對應。時間在稿紙上面可以逆轉可以置換,在現實中卻無法走通。他逆流而上,追溯小說的源頭,而這個源頭也正是整個小說的靈魂所在。雖然在寫作的過程中遇到了各種艱難險阻,但每前進半步都是對自己的升華與錘煉。他再也不像以前那樣焦灼,因為寫作治愈這種焦灼。他像是中了魔一樣,無時無刻不在寫作。他走路的時候,用雙腿寫作;他吃飯的時候,用牙齒寫作;他用他的整個身體,用他的希望與絕望寫作,用他的整個呼吸在寫作。
寫作便是另外一種呼吸。
安新生不見了。
那個上午,二姐剛好出去買菜,她把孩子放在院子的涼席上。等到她再次回來時,孩子就不見了,與孩子一起消失的還有大姐。二姐在院子里面大聲呼喊孩子的乳名。祖母關掉了收音機,她拄著拐杖走向院子;母親放下手中的剪刀,她正在給孩子做衣服;父親從漫長的午覺中驚醒過來;安海放下了稿紙和鋼筆,他整整一上午都沒有寫出半頁紙。他們都聚集到了院子。當意識到大姐有可能抱走孩子這個事實后,全家人都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中。有一次,大姐從二姐的懷中搶到了孩子,沒過多久便把安新生掉到地上,頭上起了膿血包,孩子哭了整整一夜才安靜下來。從那之后,她成為一個危險存在。母親禁止她去碰孩子。如今安新生被抱走了,一種不祥的預兆籠罩在全家人的心頭。
“等這個瘋子回來,我非要弄死她。”父親說,“我應該早早地把她弄死,也不會招惹這么多的事情。”
他們走出家門,四處詢問,但沒有看到她和孩子。他們去劉麻子的商店打聽,但得到了兩種完全不同的結論:劉麻子說她抱著孩子向河流的方向走去,而他的妻子卻說他們選擇的是坡地。他們分成了兩路:父親和母親去坡地,二姐和安海一起去河邊。他們一路上都沒有說話,抄著小路向河流跑去。仲夏的太陽高懸在天空,他們踩著自己的碎影向前奔跑,迎面的熱浪阻礙著他們的前行。安海聞到了河水的氣味。沒過多久,河流湍急的聲音也出現在安海的耳中。他們看到了不遠處的河流在緩緩流淌。一群孩子在河邊玩耍,他們三三兩兩地圍在一起堆城堡。仲夏是堆城堡的最好時節,安海小時候就喜歡在這里堆城堡。有三個男孩脫光了衣服跳進河流中間,他們向河流中央游去。
“大姐在那里!”二姐喊道,“就在岸邊。”
大姐把安新生放在身邊,她獨自一人在建造城堡。安新生坐在一旁并沒有哭鬧,而是咬著手指,凝視眼前的世界。他們慢慢地靠近孩子,生怕破壞了喧嘩背后的平靜。大姐一邊建造城堡,一邊逗著孩子。孩子拍打著雙手,金色的陽光鋪灑在他們身上。在那一瞬間安海出現了錯覺,他覺得大姐更像是孩子的母親。河灘上滿是孩子們的腳印,而空中則是孩子們的嬉笑聲。他們快要靠近大姐時,安新生轉過頭大哭起來。大姐看見了他們,驚慌失措中,她抱起了哭泣的孩子。她跑了起來,踩毀了腳下的城堡。
“大姐,我們不會傷害你的!”
“大姐,你把孩子還給我!”
安新生在她懷中厲聲哭泣,她抱著孩子在河邊來回跑動。安海與二姐在身后追逐著她,呼喊著她,但她卻在河邊迂回地跑動,從不回頭。二姐摔倒在地上,她又重新站了起來,瘸著腿追逐大姐。大姐也踩壞了很多孩子做的城堡,這些孩子也開始對她圍追堵截。孩子們圍成了一個圈,將她團團包圍,這些孩子要她賠他們的城堡。二姐和安海擠到了圈子中,他們走到大姐的旁邊。安新生向自己的母親伸出了胳膊,但大姐卻緊緊地抱住孩子。二姐走上前把孩子奪了過來,大姐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我們走!”二姐說。
安海和二姐又按照原路返回,大姐被遺棄到了身后。走了很長的路后,安海轉過頭去看,大姐正在太陽底下重新建造那個倒塌的城堡。
一直到晚飯,全家人都已經圍坐在飯桌前,大姐才返回家。衣服和臉上滿是泥土,她什么也沒有說便走向房間。父親站了起來,他拿起身邊的板凳向她砸過去。板凳砸到她的左腿上,她抱著左腿痛哭不已,卻又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父親向她走過去,而她開始在院子躲起來。最后,父親把她逼到墻角,墻角的梧桐樹枝繁葉茂。
“你這個瘋子!”他向她走了過去,“你要是早早地死了,這個家也不會有這么多的事情。”
“你別殺我!”她轉換了口氣,“不然我不會讓你好過的。”
父親走上前,將她踹倒在地,頭磕碰到梧桐樹的樹干上。
“你這個殺人犯!你殺了我,也把我也埋到這樹下!”
生命樹
樹葉與天空的相遇換來了樹根與土地的糾纏。
——《光影書》
“這顆梧桐樹下面埋著什么?”安海問母親。
“埋著你四姐。”
“為什么要把她埋在這里。”
“這是鳳凰嶺的習俗,沒過一個月就死掉的女孩就埋在家里的梧桐樹下面。”
“為什么?”
“因為梧桐樹能夠引來鳳凰,而可以給整個家庭帶來幸運。”
“其他人也是這樣做的嗎?”
“是的,他們會把死去的女嬰埋在梧桐樹下,梧桐長得越高大越好。”
“這個為什么我不知道?”
“這是鳳凰嶺公開的秘密。這些事情基本上是在夜晚進行的。沒有人去問,也不會有人去說。”
“那些死去的男嬰呢?”
“男嬰會放到木籃子中,送給河神。”
“你向我說出事情的真相嗎?”
“會的。”
“她是怎么死的?”
“凍死的。”
“為什么會凍死?”
“剛出生時,你爺和你爸便把她抱到雪地中,那是冬季最冷的一天。”
“他們為什么要凍死她?”
“她是女孩,況且他們想要的是男孩。她出生時是兔唇,沒有人會給她治病的。”
“你當時在干什么?”
“我躺在床上,渾身都不能動彈。”
“你愛她嗎?”
“愛,但愛不能解決一切事情。”
“她長什么樣子?”
“和你出生時一模一樣,你們幾個剛出生的時候都是一個樣子。”
“她哭了嗎?”
“她一直在哭,一直哭到她死為止。”
“他們在干什么呢?”
“他們把她放倒雪地后便回到了房子,等到她死了,他們便把她埋到這顆梧桐樹下。”
“大姐當時在干什么?”
“安河跑了進來,她拉著我去救你四姐,但我已經沒有了力氣。即使我有力氣,我也是無能為力。她目擊了死亡的整個過程。這么多年過去了,這或許是她一直想要離開這個家的重要原因。”
“也是她變得瘋狂的原因。”
“為什么現在沒有人這樣做了?”
“整個時代的風氣都變了。過去的鳳凰嶺與現在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但是你只有理解了過去,才會理解現在。”
“你要多給我講講鳳凰嶺過去的事情。”
“好的,我當時已經給她起好了名字。”
“叫什么?”
“安海。”
安海站在梧桐樹下,摸著樹皮,聆聽著風掃動樹葉的聲音。將耳朵貼到樹干上后,他能聽到樹液流動的聲音,那仿佛是河水涌動之音。站在他面前的是一顆梧桐樹,是自己死去的姐姐,是安海,是他自己。他蹲下來,撫摸腳下的這方土地。在這片土地之下埋葬著姐姐,埋葬著過往太多的記憶。他突然想到了童年時的一次經歷。他剛剛擁有第一把小刀時,特別興奮,因為它不僅僅用來削鉛筆,而且是他用來創造的工具。他在課桌上刻下大樹與小花,在地上劃出太陽與月亮,在土墻上描出河流與長路。有一次,落滿院子的梧桐果再次刺激了創造熱情,他從書包中取來鋒利的匕首(他曾經和陸揚用小刀肢解過黃鼠與蟑螂)。他站在梧桐下前苦思冥想,最后決定在梧桐樹上刻下梧桐果。他在地上撿了一顆熟透的梧桐果,認真地觀看這種渾身短刺的果實。好了,他對自己說,是時候讓這些果子長到樹上了。他拿起刀在樹上先刻出一個圓狀,線條歪歪扭扭,姜黃色的樹脂從刻痕中流淌而出,最后凝固在粗糙的樹皮上。他用手沾了一滴樹脂放到嘴里,苦澀的,但是他還是吞了下去。他開始在這個不規整的梧桐果上刻下短刺。每刻一次,梧桐樹就多了一行淚珠。他能聞到黏稠樹脂的苦澀氣味。他刻完了第一個梧桐果。刻第二個梧桐果時,他聽到了來自身后的熟悉喊聲,這種喊聲帶著難以預料的憤怒。母親帶著從未有過的絕望向他走過來,她第一次抽了他耳光,也永遠地帶走了那把小刀。她抓起泥土涂抹在疤痕上,梧桐的樹脂很快便凝固在傷疤處。從那刻起,安海就再也沒有碰過那棵梧桐樹,甚至再也沒有碰過其他梧桐樹。因為當天夜晚,祖母便告訴他每棵梧桐都是鳳凰嶺的神樹,它們是庇佑鳳凰嶺的存在。
如今站在這棵梧桐樹的面前,安海更理解了母親當時的絕望與憤怒。這棵梧桐樹下埋葬著她的血水骨肉與她的遺恨。安海想象著當年的場景:母親絕望地看了自己女兒第一眼,也是最后一眼,她便去接受死神的審判。她是無辜的,她甚至不曾對人間有片刻的印象便被帶到了地獄,這是不公平的。死神的鐐銬聲不斷在雪地上響起,多少年后,這樣的回響也經常出現在母親的夢魘。沒有人見過死神,但所有人都可以感受到他的存在。四姐在雪地中啼哭,那是對生的渴望,亦是對死亡的召喚。她或許是幸運的,從未在這百般混沌的人間生活。家里所有人都能聽到她的啼哭,但沒有人愿意去幫她。那個時刻她是最孤苦無助的。她只能借用從母親子宮所攜帶而來的微弱力量與寒冷搏擊,與死亡搏擊。她的氣息越來越弱,最后的呼吸聲被風雪聲裹挾而去。祖父與父親已經在梧桐樹下挖好了洞,比鼠洞要寬敞些——那便是她的棲息地,她的墳墓。他們把她包裹起來,最后放進可以看到樹根的墳墓中。一掊土接著一掊土,土掩蓋住了她的面容與她的生命。從樹根翻出的新土蓋住了舊土,最后那個墳墓被蓋住了。地面又如同往日那樣平整,他們若無其事地離開了。很快,大雪與土壤便蓋住了她的哭聲。只有梧桐樹能夠真正聽到,梧桐樹會把樹根扎到她的身體中,然后汲取她身體中的養料,而她也會像土地本身那樣給予。她因為梧桐樹的存在而獲得了某種永生。
她就是梧桐樹本身。
而那些與姐姐有著同樣命運的女嬰,她們本身也沒有死,而是以另外一種更為自然的存在而存在。
她們就是梧桐樹本身。
她們長久地生活在無光的地下世界,而她們存在的本身便是某種光源——以此照亮了地上世界的生者們以及他們黑色夢魘。
有一次,安海讀《圣經》中的《啟示錄》,他突然被那個天啟般的句子所震撼。他立即拿出了筆記本,將這句話端端正正地抄寫在紙上:
“從河這邊與那邊有生命樹,結十二樣果子,每月都結果子,樹上的葉子乃為醫治萬民。”
那一剎那,他找到了源泉,找到了小說的源泉,找到了鳳凰嶺的源泉。他打開稿紙,將自己的種種感受都付諸文字。這么久以來,他從未像現在這樣激動興奮。他找到了問題的核心,而這個核心像是在黑暗陰森的文字森林中升起的太陽。
寫作的間歇,他凝視窗外的梧桐樹。她們將根扎到黑暗的土地中。根須越靠近黑暗,枝葉越接近光明。這些樹也生長在安海的心土中,生在安海的故事中間。她們曾經是,將來也是鳳凰嶺亙古的象征。安海在寫作的路上艱難前行,有時會遇到淺灘與懸崖,有時則是沙漠與猛獸,但他都堅持下來了,因為這是他生活的唯一的樂趣。在發現這個公開的秘密后,他加快了寫作的步伐,在黑暗的盡頭,他看見絲許的光明。寫完的稿紙也越來越厚,他也明晰了自己的寫作意圖:探討他人與自我如何塑造了自己,用文字搭建出心中的鳳凰嶺。他有一種焦躁感與緊迫感,仿佛體內的死神在時刻警醒著自己。為了收集鳳凰嶺的更多資料,在勞動與寫作之余,安海開始收集鳳凰嶺民間傳說與歷史故事。他知道正是自己所遇到的一切,無論是微弱之塵,還是浩瀚之夜,都從某種層面上塑造了自己。他想明白自己到底來自于何處,歸于何處。
井
井:通向深淵的梯子。人的雙眼就是兩口深井。
——《光影書》
秋種之后,村長用政府撥下來的項目款給鳳凰嶺鋪上了水泥路。水泥路的兩旁也修好了溝渠,從此便消除了泥水堵塞的問題。鳳凰嶺在這兩年間的變化天翻地覆。所有的家庭都配上了彩色電視,他們由此了解到來自世界各地的新聞與故事:以前無法想象世界之大在此刻變得觸手可及。他們已不固執地認為鳳凰嶺就是整個世界的核心。
“原來我總認為外面的世界要比鳳凰嶺精彩。”最年長的女人對安海說,“現在才發現外面世界所經歷過的一切都在鳳凰嶺發生過了,只不過是換了個新形式罷了。”
劉麻子在得了痢疾死后不久,他的兒子劉文武便繼承了商店。同時,他在商店的附近蓋起了鳳凰嶺的第一家飯館,并且起了一個洋氣的名字:維多利亞飯館。開張的那天,村長與廠長都去新飯店剪彩慶賀。與此同時,很多家庭都裝了固定電話,他們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隔著很遠的距離喊叫對方的名字。村長是第一個擁有移動電話的人,安海經常看到他在路上接打電話時的繁忙身影。村民們種麥子、收麥子、打麥粒和磨面粉都不用親自動手了,收割機、脫粒機與磨面機都取代了他們的工作。與此同時,鐮刀生銹了、架子車散架了,而老黃牛與騾子也被變賣了。學校擴建之后,鎮上給鳳凰嶺分配了年輕的老師,孩子們開始學習外語。鳳凰嶺的口音也從下一代慢慢消失,多年之后,再也沒人記起鳳凰嶺的口音。有的年輕人開始騎摩托車,村里經常可以聽到他們驚叫般的車聲。有的人家買了面包車,開始去鎮子做生意,他們將土地承包給了他人。鳳凰嶺與電視中喧囂世界一起向未知的未來前行。沒有人知道第二天會有怎樣的新變化。
有一天,鳳凰嶺突然停水了。村長說第二天就會來水,但整整一周過去了,水依舊沒有出現。村民們也陸陸續續地用光了囤積的自來水。當他們打開早已棄用的水窖時,中間散發出持久的惡臭味。鳳凰嶺頓時陷入危機之中,村民們擁堵在村長的家門口。村長目光淡定,步伐穩健,他站在了村民們中間,像是要布道的牧師。
“沒有自來水,我們還有那口古井。”村長說,“那口井養活了世世代代的鳳凰嶺人。”
村長帶著那把陳舊的鑰匙(多年前的那場干旱,老村長為了防止盜井水而專門配置的鑰匙)來到古井旁,村民們早已經帶著水桶排成了長隊等候。村長打開了鎖子,身邊的兩個男人挪開了井蓋。他們把水桶綁在繩上,然后用轱轆將其送到井底。他們聽到的不是水聲,而是鐵皮桶落入深淵的聲音。村民們期待的表情瞬間化成失落甚至絕望。
“古井干枯了!”有人在人群喊道,“這是神靈們對鳳凰嶺墮落的懲罰!”
安海回想起早年那場持久的旱災時,喉嚨會不自覺的發澀發干。那個時候,井水就是鳳凰嶺的生命源泉。那個時候總是有無止境的水從深淵中涌出以拯救處于黑暗中的人們。面對焦灼而暴躁的村民,村長很快便想到了應對措施。當天夜晚,三輛大卡車載著水來到了鳳凰嶺。村長在一旁指揮,村民們排著長隊,拿著水壺、水桶和水盆來領水。這樣的情形持續了三天三夜。第四天,自來水管修補完畢,鳳凰嶺又恢復了原狀。
村長再也沒有鎖那口古井。很快便有人挪開了井蓋,弄壞了轱轆。古井成了囤積垃圾的地方。就近的村民將煤渣、爛菜、塑料以及母羊尸體全部都丟進了古井中。
天堂與地獄
我們的肉身處于地獄,卻時常聽見天堂之音。
天堂:地獄的別稱。
——《光影書》
深秋,最后一批梧桐樹葉被冷風卷走或者被焚燒殆盡。孩子們都說大姐是跟著路上的一個乞丐離開鳳凰嶺的。他們最后一次呼喊她的名字時,她轉過頭和他們揮手離別。那個晚上,大姐沒有回來,母親一直守到半夜都沒有等到她。第二天一大早,母親與安海便開始在鳳凰嶺尋找大姐。坡地上沒有,校門口沒有,麥場也沒有。他們最后來到河邊,除了發冷的河水之外什么也沒有。沒有大姐的身影,也沒有堆城堡的孩子們。河水一如既往地向東方流去。他們又向村里其他人打聽,除了孩子們,沒有人知道她的下落。他們打著便車又去了鎮子,在各個街道和街角都尋找一遍,也向過往的路人詢問,但依舊沒有什么進展。他們筋疲力盡,坐在街道的樹樁上仰面朝天。回家的路上,母親突然掩面啜泣,安海不知道如何安慰她。他握住母親的手。她的手冰冷粗糙,像是樹樁上隱約的年輪。他很久都沒有握過她的手了,或者從來都沒有握過。母親止住了淚水。
“要是當時我讓她跟著夏強走,或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母親說,“我是一個罪人。”
我是罪人。這是母親近年來常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安海明白責任并不在于母親,每個人都有他的命數,而鳳凰嶺也有其自身的命數。過了很多天,大姐終究沒有回來。父親是家中最后一個知道這個消息的人。那一天,他從賭場歸來,輸完了身上所有的錢。他坐在飯桌上,將一塊兔肉夾到瓷碗中,嘴中是噼里啪啦的嚼聲。飯桌上沒有人說話,他邊吃邊注視每個人的表情。他把骨頭從嘴中吐了出來,接著用木簽挑走牙縫中的肉屑。
“今天怎么少了一個人?”他問。
“安河走了好幾天,現在還沒回來。”母親說。
“走了好,走了就別回來,誰也不拖掛誰。”
正如他所愿,大姐再也沒有回來過,而母親比往日變得消瘦而沉默。她再也不像往日那樣關注安海的生活與寫作了,而是將更多的時間投入到自我沉默的牢籠中。她的雙眼變得渾濁,頭發也失去了早年的光澤,最重要的是她再也不像往日那樣唱歌了——時間仿佛要剝奪她的一切。母親的內心一定有什么秘密沒有與他分享。當安海詢問母親原委時,她總是絕望地搖搖頭。
自從鳳凰嶺有了賭場之后,越來越多的人都沉溺于其中而不能自拔。廠長擴大了賭場的面積,新增了賭博的內容,同時他用積累的錢開始放高利貸。那些按時不能歸還貸款的人,廠長會派手下人去索要,而村長是廠長身后最大的后盾。如果沒有能力歸還的話,他們便會拉走欠款人家中值錢的東西以作抵押:電視、三輪車、糧食甚至是家畜。如果欠款人抵賴的話,他們會打殘其中的一條腿,然后再拉走家中值錢的東西。很多人開始對廠長咬牙切齒,但沒有人敢去報案,他們懼怕的是他捉摸不定的笑容和臉上紫黑色的刀疤。
廠長又增加了長明燈的數量,增強了長明燈的亮度。整個夜晚,賭場上方都是一片光明。賭場照亮了鳳凰嶺的黑夜,很多人為此都無法深眠。賭場成為鳳凰嶺的天堂與地獄。父親便是眾多賭徒中的一員,自從為村長做了棺材之后,他便不再去干任何活計,全身心地撲進了賭場之中。令安海沒有想到的是,祖母與母親對他的改變無動于衷,好像他所有的決定與選擇都值得被理解與被同情。
祖母是突然變老的,為此,她摔碎了自己房間中的所有鏡子。適得其反的是,沒有鏡子的日子更加速了她的衰老。那一次,她端著玉米粥,碗從手中滑落下來而摔成碎片。從那一天起,她的右手便開始不停地顫動,只有依靠僵硬的左手才能夠勉強進食。她不停地咳嗽,幾乎要將整個肺臟都要咳出來。母親每天都會為她熬制紅糖梨汁,但是卻沒有什么效果。安新生每天都會守在祖母的旁邊,用咿咿呀呀的聲調與她交談。她也會經常握住孩子的手,注視著他勃勃生機的生命。
祖母已經不再去巫念那里做禮拜了,但每天晚上都會讓安海或安江給她讀《圣經》中的《詩篇》與《福音書》。只有在那個時候,她渾濁的眼睛中才會露出流光。第一場大雪提前來臨了,祖母清掃完院子的雪后便睡到床上面,一直到死也都沒有離開過那里半步。她高燒了兩個夜晚與三個白晝后才恢復正常,但這次高燒似乎奪走了祖母身上的所有氣力。她像是被也有掛念的上帝召走了靈魂。她的身體慢慢地萎縮,安新生在呼喊她時,她像是他的姐姐,而不是祖母。她的飯量驟降,甚至連續幾天都不進食。她也失去了對大小便的控制,而二姐擔當起了類似母親的職能,她會給祖母清洗這些臟亂的床單而毫無怨言。
“小時候,她總是叫醒我們的人。”二姐說,“我們現在所要做的不是叫醒她,而是讓她安穩入睡。”
祖母失去了言語,只能靠眼神來交流,但只有二姐真正明白她的需求。有時候,她會哭,二姐便像母親那樣百般地呵護她。祖母連續七天只靠流食來維持,她絲毫咽不下去任何食物。到后來,她會把喝下去的藥水又全部吐出來。二姐會守在她的身邊,幫她處理一切穢物。她的身體越來越淡薄,像是鋪蓋在身上的床單。安海想到了祖母曾經給自己講過的很多傳說故事。于是,他握著她的手,又將那些故事講給祖母聽。祖母的眼睛睜看著上空,眼神中的光芒慢慢地在消散。
冬日最陰霾的幾天過去了,太陽光從玻璃折射到房間。祖母了一下二姐的手,再拉了一下自己的衣角。二姐明白她的需求,她與母親從衣柜中找出祖母的喪服。二姐將喪服在冬日的陽光下晾曬了半個下午。日落之前,她和母親給祖母穿好了喪服,而喪服上似乎聚集著無法散去的光線。祖母又指了指身邊的《圣經》,她將生平唯一的書交給了二姐。
她是在當天夜里去世的。
她走的時候沒有掙扎,也沒有痛苦,唯有眼角的一粒未曾落下的淚珠。
非正常的人
所有鏡子都選擇映出正常人的臉。
——《光影書》
祖母死后,整個家庭如同潰散的蟻巢。父親每天都奔波于酒場與賭場之間,每次回家都逼母親所要錢款。他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甚至接連幾個夜晚都不知所蹤。后來,安海才知道父親又與黑鳳凰糾纏在一起,但安海對他的這種選擇無動于衷,他再也不會像小時候那樣為此點燃一場大火。對于他而言,父親已經在那場大火中死掉了。黑鳳凰也是賭徒。他們在賭場與生活上都是惺惺相惜。黑鳳凰從未改變她一身黑衣的裝束。隨著年齡的增長,黑色反而更襯托出他的魅力與神秘。回到家后,父親變得喜怒無常。除了安新生以外(他經常給外孫帶來糖果和玩具),家中的其他人都避免與他直接接觸。
對于這件公開的丑聞,母親處之泰然,或者說無暇顧及。她告訴安海自己已經沒有足夠的氣力來表達嫉妒、怨恨或者憤怒。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讓整個家庭不要因為蛀蟲的存在而癱倒在地。母親老了。她眼角的魚尾紋中藏著歲月的烙痕,而鬢角的白發浸染著時間的滄桑。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睛沒有了往日的清澈,而是布滿了時間的陰霾。母親沒有太多的抱怨。她用積攢的錢承包兩畝地用來種植核桃,在家中又置辦一臺簡易的磨面機。每天早上起床后,她會騎著三輪車,將做好的豆腐拉到村子各處去叫賣。母親用無休止的勞動來維持家庭這臺機器的正常運轉,同時來抵抗對衰老的恐懼,沖淡對過往痛苦的回憶。母親的臉上顯示出某種病態。安海每次催促她去醫院檢查,但她總是以各種理由搪塞過去。
自從有了安新生之后,二姐性格變得溫順謙恭。安海從未見過她為任何事情生氣或者動怒。“成為母親會讓你成為另外一個人,成為母親就是讓你可以變得寬容,”她對安海這樣解釋,“既寬容別人,也寬容自己。”是的,二姐因為孩子的誕生而獲得了新生。或許這也算是某種真理:所有的母親都會因為孩子的誕生而獲得新生。除了照顧孩子以外,二姐剩余的時間就是幫母親料理家務。她會用簡單的蔬菜做出各種樣式的飯菜,她也會把磨好的面粉送到顧主的家中。母親偶爾給她提過再婚的事情,但她每次都以同樣的理由拒絕。
“我有了兒子就足夠了,死后也有個人來埋我。”二姐說,“我已經不相信任何男人了,婚姻也讓我感覺惡心。”
在安新生的身上,安海看到了自己的過去,而孩子把他叫作爸爸。寫作之余,安海將更多的精力與時間都投放在安新生的身上。他教他唱歌與識字,陪他玩沙子游戲和玻璃球游戲。他經常產生一種時空的錯位感:他所面對的孩子是自己的過去,而他與更年幼的自己相遇且交談。這種錯位感在寫作時也同樣出現。安新生與陸天亮成為很好的朋友,就像是他與陸揚小時候一樣。
“生命就是一個圓圈,所有的一切都是在重復。”蘇秦曾經對安海說,“你現在所經歷的一切都是過往的投影,都是未來的重演。形式變了,但內核從未改變。”
安海也越來越認同這句話,而他所要做的就是撥開黑暗,用文字不斷靠近內核之光。雖然寫作帶給他的經常是挫敗感,但正是這種感覺讓他重獲抵抗內心黑暗的力量。他將寫好的稿紙放到身邊的鐵盒子中,除了母親之外,不讓任何人知道自己的選擇。這個綠皮盒子以前屬于祖母的,里面放著僅有的幾件飾品。安海的作品已完成了一多半,而剩下的部分也基本在頭腦中完成了。每到夜深人靜時,他將自己的激情全部都投入到書寫中。手中的鋼筆像是自己的身體器官,而從筆尖流淌而出的墨水如同自己的血液。寫作消耗生命,同時也豐富生命。與此同時,母親的理解也幫他度過了寫作上的淺灘與深溝。母親把很多記憶都和盤托出。她甚至講了與洪濱交往的種種細節。她所說的這些故事,與其說是回憶不如說是某種懺悔。每講完一個回憶,母親都好像是從一個泥沼中走了出來,而踩入到另外一個泥潭。安海嘗試著用母親的眼光來看母親的過去,他試圖理解她的痛苦與絕望。他的作品其實是他與母親兩個人共同創作的:母親在講述,而他在記錄。母親拋棄了前段時間的冷漠與憂郁,重新獲得了某種熱情,經常在夜間來看他寫作。大多數時,她只是凝視著他,沉默地看著他寫作。一天夜晚,母親像往日一樣坐在他的身旁。安海陷入新的寫作泥潭之中,他肘著下巴看著外面隱隱約約的樹影。
“你的故事寫到什么地方了?”母親問。
“快寫到結尾了。”
“作品的名字想好了嗎?”
“想好了。”
“什么?”
“這部作品叫《無光之地》。”
“為什么起這樣的名字?”
“有很多原因。其中之一就是,我們是世間的光,但是,光卻在不斷地淡化和消失。”
“我已經沒有光了。”
“什么意思?”
“我快要死了,而死人是沒有光的。”
“什么意思?”
“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
“嗯,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我得了癌癥,是子宮癌。”
“去醫院檢查了嗎?”
“是的,檢查結果是晚期,已經沒有治療的必要了。”
“我要帶你重新去檢查。”
“不,來不及了。我這一生做了太多的錯事。我只希望在死亡降臨時,能看到一丁點的光。”
母親說自己不需要安慰,也做好了迎接死亡的準備。但她最不放心的還是我,她希望能在死前看到安海的作品。他明白母親的意思,于是加快了寫作的節奏,對作品的認知也越來越成熟。對于他而言,整個鳳凰嶺就是他思考的對象與客體。他用自我和母親的雙重目光來注視整個村莊與人心的變化。寫作過程中,所有看到的、聽到的、聞到的以及摸到的都可以納入文字的體系:所有的東西都是作品的材料,都是變形的文字,都是為作品的存在而存在,甚至連寫作者本人都是作品的某個注腳。隨著寫作的深入,安海越來越分辨不清楚虛構與現實存在的邊界。他白天與現實世界的人溝通,而到了夜晚便與虛構世界的人生活。即便是死掉的人也會在這個世界復活,而活著的人則會在這個世界猝死。寫作過程就像是秉著暗燭在夜花園中前行,他根據花草的氣味而找到它們,然后用微弱的燈火照亮眼前的花草。他的寫作像是用文字來涂畫夜花園。這座夜花園連綿不絕,永無止境,而他卻試圖用有限的文字來界定花園的無限。他大多數時間選擇在夜晚寫作。夜晚如同一張鋪展開來的稿紙,安海要在其中尋找到文字的真正位置。他對著白色的稿紙時就像是對著黑色的夜空。有一個夜晚,父親突然闖入到他精心構筑的夜花園。他在全身心地寫作,而父親卻站在他的身后。直到聽到熟悉的咳嗽聲,安海才意識到他的存在。
“你在做什么?”父親問。
“寫作。”
“寫作能當飯吃嗎?能給你生孩子嗎?怪不得你看起來不正常,現在終于找到原因了。以后不允許你在這個家寫這些破玩意了,你要做個正常的人。”
父親說完后便摔門離開了,安海再次投入到那座夜花園中。
消失
一切都會消失,就像一切從未存在。歷史總在重復面具,也終將變成面具。
——《光影書》
夏初,一支勘探隊進駐鳳凰嶺,他們于此地待了整整半個月。白天,他們在坡地上面勘探調查,夜晚則會到舞廳或者賭場縱情縱欲。他們有著仿佛用之不竭的氣力。村長是這些人的向導,據說這是鎮長分配給他的任務。沒有人敢違背鎮長的命令,雖然從沒有人見過鎮長。這支勘探隊很快便融入鳳凰嶺的日常生活。休息時,他們會把勘探中的離奇故事講給村民們,作為回報,村民們則會給他們帶去水果與干果。勘探隊離去之后,很多村民將他們一直送到大路的十字路口。
“我們還回來的!”車開動時,隊長拿著喇叭對村民們喊道,“我太喜歡你們這個地方了。”
勘探隊走后的第三天,村長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將全體村民集中到大榕樹下,上一次還是老村長艾民于此地組織了會議。很多村民都無法適應這種原始的商議方式,但村長卻堅持這種陳舊的方式。村民們陸陸續續地來到榕樹下,而村長獨自一人在站臺上面踱步。沒有人知道這次緊急會議村長會說些什么,但很多人都猜到肯定會與剛離去的勘探隊有某種內在的關聯。村長敲響了掛在榕樹上的那口暮鐘,腐朽的鐘聲回響在鳳凰嶺昏暗的天空。村民們的躁動情緒被這陳舊的鐘聲撫平,他們開始注視站臺上同樣衰敗而腐朽的村長。這是鳳凰嶺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次聚會:在床上已經與死神交流多日的老頭也被抬到人群中間;在母親的懷中還嘖著乳頭的嬰孩也被抱到了人群中間;準備去捕追兔子的獵人們牽著各自的獵狗也站在了人群中間。他們被這種罕有而盛大的聚會所吸引。村長在敲打這口墓鐘的時候,很多垂死的老人出現了某種幻覺。
“那不是老村長武軍嗎?他不是一直都守在家里嗎?”
“武軍早都死了,這是新村長艾民,他上臺還沒有幾天。”
“你們都活在過去嗎?他是高明,他已經當了很多年的村長了。他也快死了。”
他們開始為各自的幻覺與錯亂的時間記憶而爭論。直到村長開口說話,他們的爭論才變成了話語波浪下的暗涌。
“我有一個非常重大的消息,同時也是非常好的消息要告訴大家。”村長放大了手提喇叭的音量,同時也調整了嗓音的亮度,“鳳凰嶺以后就不存在了!你們以后也不用一輩子守著這塊土地了!”
村長的話像是用火把點燃臺下的柴油,村民們的議論聲讓整個空氣都變得沸騰。夏日的驕陽曬在每個人的胸腔中,空氣中的溫度也驟然升起來。人群中響起了稀稀落落的掌聲,像是對某種審判的諷刺與嘲弄。
村長向臺前走了幾步,他對著喇叭咳嗽了幾聲。
“情況是這樣的,前段時間的勘探隊在鳳凰嶺待了一段時間。他們所做的事情就是勘測鳳凰嶺的地下是否存在石油。他們根據嚴密地考察與研究,最后發現鳳凰嶺下有非常豐富的石油。他們的隊長對我說,‘鳳凰嶺就是一座飄在石油上的村莊,鳳凰嶺在遠古時期是一片深海。你們很多人都夢想看到大海,卻不知道我們這里以前就是大海啊。他們已經與鎮長達成了一致,我們這里將要變成一個油田。鎮長已經把名字想好了,就叫作‘鳳凰油田。”
“那我們該怎么辦?”有個聲音大喊道,“鳳凰嶺該怎么辦?”
“這個問題問得好,他們已經為我們想好了出路。他們在距離我們最近的一個城市新區要專門建造一個石油社區,這個社區就叫作‘鳳凰區。他們已經開始規劃了,要不了一兩年的時間,我們所有人都可以住到城市了。這難道不是你們很多人的夢想嗎?那里環境非常好,我想大多數人都沒有住過樓房吧。那里的樓房都是七八層,社區里什么都有,有醫院、學校和商店。我們就真真正正地成可城市人了。”
“沒有土地,我們該干些什么?”另外一個聲音從人群中喊了出來。
“什么也不用干,他們給的錢夠你們用幾輩子。如果真想干些什么,你們可以在那里做生意之類的。我們終于擺脫了土地,再也不用世世代代在土中刨東西吃。鳳凰嶺終于要走向歷史性的一天。大概一年后,這個村子就變成油田了,而鳳凰嶺也就不存在了。”
“我們可以不走嗎?”
“不可以,除非你想和鳳凰嶺一起去死。”
村民們在臺子下面歡呼起來,聲音震耳欲聾、此起彼伏。村長在臺子上面默默地注視著一切,嘴角露出冷酷的笑容。有幾個老人提出了異議聲,但很快便被巨大的聲浪所淹沒。這樣的快樂在臺子下面延續了很久,直到最年長的人因為突發心臟病而死。歡愉的情緒才像黑布上剪開的一個口子,幾個男人從這個口子把死去的人抬走。這個口子很快又被歡愉重新縫補。直到人群散去,快樂才變得稀薄散落。但這種快樂并沒有瞬間消散,而是像病菌一樣潛流在每個人的血液中。
謊言與真實
寫作是謊言中的真實,而生活是真實中的謊言。
——《光影書》
安海的寫作進入了尾聲,他從未預想到鳳凰嶺會有這樣的結局:這個他要在作品中重新認知的地方,就要在這個世界上完全消失了。安海原本在作品中打算給鳳凰嶺一個有光的結局,以呼應無光的開始。他改變了初衷,因為鳳凰嶺已無未來可言。他寫作的語調越來越陰暗,長期生活在虛構世界中讓他沉悶與壓抑,但這是他必須要去走的路。現實比虛構更加壓抑。有時候,他寫作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得到解脫,在虛無的世界找到存在的位置,在絕望中可以生出希望,讓自己活下去,讓自己成為人。是的,成為人,成為一個可以把握命運的人。這種期待在現實與虛構中雙重落空,而他不得不在這雙重世界中艱難前行。
如今,他一整天都將自己的反鎖到房間中寫作,因為已經沒有什么可以去做了。人們處于歡愉的余波中,等待著新生活的降臨。一年之后,鳳凰嶺不再束縛他們,而他們也將去城市過傳說中衣食無憂的生活。余波之后,他們又陷入無聊的空洞中。于是,一部分人去了賭場與酒場消耗時間,而剩下的人則陷入對往事的追憶中。安海喜歡這樣的追憶,但他自己更喜歡聆聽者的角色:因為自己越是向記憶深處行走,卻越是發現自己無知。在他預料之外的是,每個人對鳳凰嶺的回憶千差萬別,甚至是彼此矛盾與抵牾;而對于他人的記憶與評判,每個人的觀點與態度也各不相同。
“真實的鳳凰嶺到底是什么樣子的?”安海坐在幾位老人中間問道,“為什么你們所回憶的有這么多矛盾的地方?”
“沒有人所說的是謊言,每個人所說的都是真實,”最年長的人說,“但你所謂的最大的真實是不存在的。”
“什么意思?”
“也許真實的鳳凰嶺是不存在的,她只是我們每個人心中的夢。”
一支規模龐大的開采隊伍來到了鳳凰嶺,他們開始在廣闊的坡地上打井取油。每天都有重型卡車、中型貨車與微型汽車在鳳凰嶺來回穿梭。到了夜晚,賭場的生意更加紅火,高尚又加了兩個賭博桌,長明燈整夜整日都亮著。而舞廳的池子全是扭動著身體,放縱熱情的年輕人。露露穿著薄翼般的紅裙在舞池中間變換各種姿態。她一走進去,整個舞池就僅屬于她一個人。夜晚的鳳凰嶺陷入狂歡的喧嘩與騷動中,而安海所感受的是卻是某種世界末日的情緒:世界在他心中搖搖晃晃,隨時都有崩塌的危險。
到了白天,鳳凰嶺反而顯得寂靜。狂歡的人群進入夢境,而寡言的人繼續沉默。人們消耗著源源涌出的激情,在賭博中、在跳舞中、在睡覺中、在交歡中、在沉默中、在等待中、在走路中、在吃飯中消耗過往的記憶與苦難。鳳凰嶺處在末世狂歡中,而記憶對于未來是沉重的負擔:他們寧愿選擇清除所有的記憶而活。有一天,村里來了買樹的車隊。村民們陸陸續續地砍掉枝繁葉茂的梧桐樹。安海每天都能聽到倒塌之音,而村里到處都橫亙著梧桐的尸體。終有一天,父親帶著三個砍樹人來到了家中,其中一個人拿著電鋸坐在了梧桐的樹杈上面,另外兩個人用繩子拉著梧桐。電鋸聲響起來了,梧桐的樹枝很快便掉落一地。被癌癥圍困的母親上前去阻擋,但被父親一把推倒在地。
“這棵樹遲早都要被砍,現在砍還能多賣幾個錢。”父親對她吼道,“你都是快要死的人了,好好想一想如何處理你的后事吧。”
樹上的人從光禿禿的樹枝上爬下來。他開始用電鋸鋸斷梧桐樹桿,電鋸的聲音刺耳干裂。沒過多久,梧桐顫顫巍巍地立在地面,另外兩個人吆喝著朝同一個方向拉樹。剎那間,梧桐轟然倒地。他們又把梧桐鋸成三段,最后分段抬到四輪車上。留在院子的只剩一個樹樁。樹樁的橫截面是梧桐樹記錄時間的臉孔,而上面還殘存著黏稠的樹汁。每當想到梧桐樹下還埋著另一個安海,他便心生冷意,脊骨發寒。他要將自己所有的感受都付諸筆端,而在層層黑暗中尋找光:寫作本身就是一種趨光運動。很快,梧桐樹便被砍伐殆盡,包括那些剛剛種植的,也包括那些死亡多年的。鳳凰嶺沒有了梧桐樹,也沒有了庇護之神。仲夏正午,太陽炙烤鳳凰嶺,整個空氣像是即可將被點燃的火球。
只剩下最后幾個段落,安海快要結束自己的作品了。他將寫好的稿紙放到鐵皮箱中,箱子也因此有了靈魂。他等待著靈感的再次降臨,但卻始終寫不出一個字。他從房間走了出去,凝視鳳凰嶺的微小細節。再過一段時間,這里就不再存在。關于鳳凰嶺的印象只能夠在記憶的深井中打撈,而記憶自身也會退潮。沒有了梧桐樹,鳳凰嶺仿佛失去了靈魂與幻想:所有的一切都裸露在外。安海明白自己以后的寫作將會與這個不復存在的村子藕斷絲連。因為要告別,所以情感更加熾烈。
與此同時,他會將作品的片段讀給母親聽。她的面容蠟黃,眼神干癟,而整個身體也縮了一圈。母親拒絕去醫院治療,而是守候在家里等待死亡。她喜歡聽安海所寫下的故事,仿佛生命的方舟逆流而上,重歸到所有故事的源頭。父親很少回家了,他已經與黑鳳凰成為名副其實的夫妻。這件公開的丑聞也失去了當初的爆炸性,而村民們又開始挖掘其他的丑聞。他偶爾也會回家,象征性地履行作為父親與祖父的職責,但實際上是為了在家中取錢賭博。他每次回到家都會督促甚至是怒罵安海,因為其他所有人都結婚了,而安海成為鳳凰嶺的異類。父親給安海尋覓對象,但是始終遭到安海的抵抗。他們之間原本細微的關聯也被他們共同剪斷。
災難還是發生了。對于安海來說,這無非是一場毀滅性的災難。有一天,他從外面回來,看見樹樁旁有一堆燃盡的灰末。他心中沉甸的石頭涌向了嗓子口。他跑進房間,鐵皮箱已經被撬開了,而里面的稿紙已經不見了。安海的心頓時像被鐵錐子連刺了很多次,他試圖保持內心的冷靜與理性,但雙腿卻不斷地晃動,眼睛不斷涌出液體。他走到灰燼前,隱約看到了自己熟悉的字體。災難發生了,災難以一種毀滅性的方式發生了:他的底稿與蘇秦的《光影書》已變成眼前的灰燼。生平第一次,他無法遏制住自己,坐在灰燼旁號啕大哭。他心生了一種摧毀一切的沖動。
“我看見的時候,他都已經開始燒了,我擋不住他。”母親說,“這是我的錯,我擋不住他。”
“不,不是你的錯。”安海說,“我發誓與他徹底斷絕關系。”
一切破碎,一切成灰。
安海獨自躺在黑夜中詛咒自己,所有的努力都便成了灰燼。如今沒有了希望,也沒有了絕望。什么也沒有了。他睜著眼睛看著黑夜,在黑夜中看到了自己的臉。他嘗試著什么也不去想,但是他屢屢失敗。往事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向他涌來,而他整個人都沉溺在這洪水猛獸之中。他的頭腦像是馬蜂的窩巢。突然,一個清晰的畫面出現在他的腦海中:兩個男人鏟著土把一個女孩埋到生命樹下,而這個女孩也一直睜著眼睛,甚至還有微弱的呼吸,直到無止境的黑夜命令她死亡。她有著和安海同樣的名字。所寫的那些場景又一幕幕地回到腦海,而她像是遠走的孩子重新回到家中。安海站在門口,用張開的雙臂迎接另一個安海的歸來。安海這才意識到這部作品已成為靈魂的一部分,而靈魂一旦占有,便不會煙消云散。所寫下的文字便是他的血液。那是一個極為漫長的黑夜,安海在黑夜中感受到了另外一個自己。別人可以毀滅他的稿紙,卻無法毀滅他的記憶。記憶與生命一樣堅硬遒勁。他又開始構造作品的最后結尾。
第三天夜晚,父親踉踉蹌蹌地回到了家。他渾身酒氣,而安海拒絕與他交談。自從稿紙被燒光之后,他與他微弱的感情也已被大火燒成灰燼。他回到了房間,面對黑夜構思結尾。突然,他聽到了哭喊聲與怒罵聲。他以為是記憶深處幻覺,但聲音在腦海中越來越清晰刺耳。
“把錢給我!”
“家中所有的錢都讓你賭光了!”
“快,把剩下的錢拿出來!”
“不行!”
母親的聲音越來愈微弱。安海走進她的房間時才發現他掐著母親的脖子,而母親的臉漲紅扭曲,她的雙手在空中無力掙扎。幼年時的情景又涌到眼前:母親受到父親的虐待,而安海只能躲在門外舉手無措。那個時候,父親便是心頭最巨大的陰影,而安海曾經暗暗發誓要保護好母親。安海沒有再多想什么,而是從門后拿起了斧子。父親背對他,而母親向安海絕望地搖頭。安海睜著眼睛,對準他的頭部砍下去。父親還沒轉過身來便倒在血泊中,整個身體如牲畜抽動,而安海與母親的身上滿是他的血液。安海突然恢復了意識,但他并不后悔自己的選擇。母親站起來,咬著胳膊哭泣,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二姐這時候走了進來,她立即明白了所發生的一切。
“不要在那里傻站著了,”二姐冷靜地說,“現在最重要的是,我們要趁著夜黑將尸體趕快處理掉。”
“怎么處理?”安海問。
“就埋在那個梧桐樹的另一側,與妹妹埋在一起。”
安海看了看母親,她在黑暗的角落中點了點頭。于是,安海與二姐在梧桐樹樁的另一側開始挖坑。鐵锨每向下挖一寸,安海所看到的黑暗便多一分。而起初的猶豫隨著體力勞動,變成了一種內心的篤定。他要埋葬的不僅僅是一個在內心留下巨大陰影的人,而是一個他不再愿意提及的世界。他鏟土的力氣更大了,而夜晚的明月照亮了他們的路。一米見深,兩米見長的坑最終出現在了院子中,像是大地的一道裂口。安海與二姐將尸體搬到坑旁,而母親坐在土堆旁不知所措。他們將尸體扔入深淵,接著便用土與光共同填滿這個深淵。深淵不見了,而他們坐在樹樁旁,喘著粗氣。
“你去洗個澡,”母親說,“然后趕快離開這里。”
“你們怎么辦?”
“鳳凰嶺如今這么混亂,沒有人會注意到的。”
“我們還會見面的?”
“會的。”
“你的病怎么辦?”
“到時候,你找你二姐,然后你就會找到我的墳墓。”
安海沒有說什么,而是在院子用水沖掉身上的血漬與恐懼,換上剛洗干凈的衣服。他擁抱了母親與二姐后,便告別了這個破碎之家。
黑暗讓他加快了逃跑的速度。前面的路一片黑暗,他什么也看不見,只能依靠直覺向路的終點跑去。他看到了賭場上空的長明燈,也聽見了從舞廳傳來的喧嘩之音。原本熟悉的一切在此刻都變得陌生與恐怖。他的影子像是長了爪牙的厲鬼,永遠無法擺脫。越來越遠了,他已經看不清長明燈了,鳳凰嶺在他身后成了一個點。他跑在黑暗的路上,耳邊的晚風傳來夜的嘆息聲。他以前總是想逃離鳳凰嶺,但這個時刻到來時卻沒有一絲喜悅,相反卻是與恐慌黑暗捆綁。
沒有光了,長著爪牙的影子也不見了。
他向黑暗的深處奔跑,盡量不讓自己去想其他事情。天上只有幾顆星辰。但在依稀的光線下,他似乎看到了這條路的盡頭。這條路的盡頭卻是另外一條路的開始。他踏上了另外一條路。轉過頭再看鳳凰嶺,無數種復雜情感擱淺在心頭。突然,他停止在黑暗中,天啟般地想到作品的最后一句話:
“最后,鳳凰嶺失掉了所有的光。”
光
人說:要有光,于是世界失去了光。
——《光影書》
最后,鳳凰嶺失掉了所有的光。
那些位于世界中心位置的終將退席,那些位于黑暗核心位置的終將潰散。所有在秋日所收獲的,在春日又會重新生長和繁衍。所有在冬季所埋葬的,在夏季又會重新開花和結果。
萬物生長,萬物毀滅,萬物又復活。
萬物所攜帶的光共同締造了黑暗的王國,而失去信仰的人一次次地掠奪萬物之光。他們所要做的不是破壞或摧毀,而是重建與創造,創造光明的王國。
一切黑暗都意味光芒。一切光芒的背面都是黑暗。
鳳凰嶺失掉了所有的光,也就失去了時間與空間,也就與永恒失之交臂。
永恒是沒有時間的時間,是沒有空間的空間。永恒是虛擬外的虛擬,是現實中的現實。永恒是光。所有對光的敘述與闡明都是徒勞且無用的。光不需要被說出來,而是需要被看見與被吸收。
每一個被剝奪掉光的人,終究會重新遇到光。要么在神啟的時分,要么在死亡的時刻,光會重新降臨于虔誠者的黑夜。
多少年后,沒有人會記起鳳凰嶺,更不會想起那些失去光的人。那個被排除在歷史之外的無時間之地,那個被現實驅逐在外的無空間之地,那個被命名為鳳凰嶺的無光之地終將會喪失所有的光。正是因為喪失與死亡,無光之地獲得了一種未曾命名的永恒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