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冬莉
娘家的舊居要拆了,收拾東西的時候,發現我上中專時的小木箱,父親要我回去整理舊物。箱子還有一把小鎖,只是鑰匙早已不知去向。許是年代已久,毫不費力便弄開了鎖,很多鎖都是遮人耳目。打開箱蓋,打開一段舊時光。
箱子內并沒有多少物件,幾本書,一本泛黃的日記,一本留言冊,一摞書信。日記本也并沒有多少朦朧纏綿的少年心事,似乎我從來就不是一個喜歡把自己的喜怒哀樂記錄下來的人。翻翻留言冊,多是希望你學有所成,金榜題名,我們的友誼之樹常青的套話,偶爾有那么一兩個略有些朦朧情愫的留言,也只依稀記得落款人的模樣。倒是那一摞信件,讓時光一下子溫暖起來。這些信有家信的,朋友的信,也有青澀的表白信。
我們這一代人上學的時候,沒有手機,沒有QQ,沒有微信,固定電話和PP機都是極其奢侈的,所以,所有的聯系就靠一封信。親情,友情,愛情全靠一封信來傳遞和維系。一封信承載著被距離拉長的思念,在時光里發酵的情感,夢里輾轉不眠的相思。
家信就像它要表達的情感一樣,不拘泥外在形式,所以,信紙往往也不講究,作業本、白紙,甚至是邊角料,稍講究的也不過是普通信紙,就像親人的愛,粗糙、簡單、大大咧咧,但又厚實溫暖。所以這也往往被當作珍貴的物件來保存。哥哥的舊影集里存有兩張我寫給他的信,看時間已經過去二十年了,當我小心的展開,那稚嫩的字體,純真的情感竟再次感動了自己。二舅在西安工作,早年間坐火車都要一兩天才能到家,回來的時間就很少,和家里的聯系就靠寫信。媽媽給他寫過一封信,二舅的回信竟然只有一句話:“來信已收到,勿念。”我想這封家信恐怕可以收到最簡短回信之列了,當然這也是二舅這種搞科研的人在感情上比較悶、不喜歡表達才會有的經典。
朋友間的書信常常是樸素的普通信紙,像友情本身,樸實而真誠。在外求學的時候,昔日的朋友分散在不同的城市,或是一個城市不同的學校,因為距離往往也有許多需要交流的東西,新學校里的感受啦,最近讀過的書交過的朋友啦,還有那些莫名其妙的小情緒啦,似乎總有說不完的話題,也許只是為了一句“很久不見,甚是想念”。曾去恒口技校看望我最好的朋友小孫,因為是臨時起意,并沒有提前告知,結果到了學校才知道她回家了,成了擦身而過的遺憾。時間已晚,晚上就住她的宿舍,睡在她的床上,聽她的同學講她在學校的事情。夜深無眠,索性起來給她留下一封長信。后來她回到學校也給我寫了一封長長的回信,信里除了想念,除了對未能見面的懊悔還有就是濃得化不開的情意,那些模糊的地方定是她的眼淚氤氳的痕跡,仿佛看見了她在操場上讀信的樣子。在農校上學的小陳同學,因為她的學校在城區,常常是我星期天從她的學校返回,星期二就收到她的來信,而內容也大多都是那些所有青春都會發生的小事。現在想起來,這樣一封封信溫暖了多少寂寞的時光。
最特別的信紙是給最特別的人。淡淡的粉色、紫色或者藍色,精致朦朧的圖案,就像心里所要傳達的感情一樣,朦朧而美好。醞釀了很久的情愫,斟酌了很久的語言,心有千言,落筆無聲,這一定是寫給夢里心里牽掛的那個人。從前的愛情很安靜,就像信里的文字,也很綿長,就像思念走過的路程。情書,是一個多么浪漫而甜蜜的詞語,所有澎湃的、纏綿的與羞澀的情感落到紙張上都變得可愛起來。一個同學曾經收到一封長達九頁的告白信,我們不能想象這七頁要寫下多少的內容,雖然最后也調侃背地管那個姑娘叫“九葉”,說實話我們的心里也是感動的,那么多濃而密的情感,得有一顆怎樣細膩而敏感的心呀。因為情書這樣一個稱謂,即使拒絕也是柔和的,筆尖所能承受和表達的都是溫柔。雖然因為不夠便捷的交通和聯絡讓很多的愛情輸給距離和思念,但每一次提筆寫信和等待回信的日子又何嘗不是幸福的記憶。一個朋友和他相戀六七年的女友分手的時候,女友要把她所有的信拿回去,看著那姑娘抱著厚厚一摞信仔仔細細的撕碎燒掉,然后放聲痛哭的時候,我的心也跟著悲傷起來。這一封封的信里曾經裝著多少沉甸甸的愛意,曾經留下多少幸福的呢喃,曾經見證了多么美妙的時光,然而一切成為過去的時候,那種痛在心底里摸不著碰不到,卻又那么深那么真。“從前那么慢,一生只夠愛一個人”,這樣用筆一點點寫出來的感情應該是足夠綿長深刻的。
寫信是一件鄭重的事情,所有的語言,要寫的內容是要提前醞釀和打草稿的,就連疊信都是一件莊重的事情。一般的信只講究收信人的一端要略長一點以示尊重。朋友或戀人之間的書信則更講究,疊成紙鶴、信鴿或者心型,簡直就是一件件藝術品。這些小情趣會讓拆信的焦灼的等待拉長了幾分。封口、寫信封、貼郵票,每一個細節都帶著虔誠的想念。直到投進郵筒,又開始了漫長的等待回信的煎熬。一封信在路上所走過的路程就是思念的延長線。
現在更多更便捷的通訊方式普及到我們的生活,書信漸漸淡出,但那些泛黃的信紙依然提醒著我們,曾經是它溫暖我們的想念,撫慰我們的寂寞,記錄我們的歲月。如果有一天寄一封信給你,你可會從郵筒投遞給我一封手寫的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