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學者認為,現代白話文的語言一直處于發展階段和未成熟狀態,這是語言文字與其自身歷史的“斷裂”所帶來的后果。散文似也如此,人們覺得散文就應該是雅的文學,以雅取勝,以雅見長。的確,“雅”是中國散文特有的標志。這傳統自古而來,直至五四也仍然保持得完好。五四的散文大家很多,也有不少在語言和風格上很有成績的,但整體而言,散文的風格與語言還處于發展演變的過程中,直到今日,也仍然在變化發展之中,也就是說,人們仍然在希望著一種更新穎更成熟的散文,包括語言的出現。這是一個很重大的問題,當然也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新時期以來,中國的散文發展很快,已經有了許多不同于以往的可喜現象(雖然絕大多數是平庸之作,無可稱道),特別是近年來,有了相當的解放和突破。最近讀到的舒飛廉的一系列散文就使人看到了這些進步。他的散文給人的一個感覺是豐富充實,甚至有點龐雜的感覺。但這龐雜卻緊貼現實的日子,很有民間氣味,并不散亂雜蕪。比如這篇《發酵雜記》,三千多字,卻寫了很多家鄉生活的人和事、景和情。雖然寫的是一個特定的鄉村,但筆墨并不宥于鄉村,而伸展到很遠的地方,到達之處有古代的中國,也有外國的時空;涉及中國的哲學,也牽連到現代的科學技術。這就形成了一種風格:既俗又雅,兩者奇妙地渾然一體,使人耳目一新。
先說它的俗。開篇第一句就是“我的老家其實很臭”,這就定了調。這取材與立意就俗到家了,可以視作一種對成規的叛逆,當然還是說突破好些。你看作者寫的“臭”:老年人身上與房間里的氣味,老去的動物的臭,梅雨季節草垛發出難聞的味道,伏夏里死去的河蚌與釘螺蒸騰的氣味。雞、鴨、牛、豬、狗和人的糞便。“各家的茅廁掩映在村東與村北的樹林里,每天早上起來,女人來倒桶子,男人來倒夜壺。” 真是臭到家了。但作者寫臭不是目的,他要寫的是另外的東西,就算是發酵吧,但不全是,似乎上發酵引出的感受和思考。這些感受和思考在讀者的閱讀經驗里,以前是沒有的,顯得獨特而新鮮,所以極有趣味。
作者是怎么突出“俗”的呢?除了直接以臭味、茅廁等為題材之外,詞語的使用也是手段之一。比如“家伙”的使用,前后出現了三次,“臭彈”也多次出現。俗的特點還通過幽默表現出來:“以其難聞的程度,狗屎排第一”“因為在不停地投進死去的動物,所以它也不可能有發酵成'魚露'池的運氣”。
但作者貴在俗而能雅,以雅為骨。這個雅又分兩種,一是中國傳統文化之雅,一是現代科學技術之雅。比如作者描述的中心詞“酵母菌”和“發酵”便是現代知識,作者奇妙地把這一知識技術同鄉村的生活聯系起來,說酵母菌是“散布在虛無中的‘蟲子。……氣味是酵母菌推動鄉村演變而發出來的信號罷了!”“一碟好吃的臭豆腐,來自于一個由溫度、濕度、時間、鹽、空氣的隔絕等無數的細小環節組合而成的結構。”作者還征引了李約瑟的《中國科學技術史》中有關“魚露”的資料,提到列維·斯特勞斯的神話學。難能可貴的是,作者把這些外國學術的征引直接跟自己筆下的鄉村事物對接起來,于是這些“臭不可聞”的事物便上升到文化的層面,探觸到民族文化心理結構。
這篇散文的俗與雅不是分離的,“鄉村發酵的技術,其實就是‘道的體現。有機物在惡臭中腐朽,是很難逆轉的,如同時間的流逝與人事的代謝。但是高手們用鹽與甕,化腐朽為神奇,將惡臭變成了奇香是其一,食物的腐敗的過程,也因此轉向,因此得到了一種'永恒',成為保全食物的辦法。”這段文字里的現代科學認識與傳統文化水乳交融,韻味深長。
陳寅恪先生說:“其真能于思想上自成系統、有所創獲者,必須一方面吸收輸入外來之學說,一方面不忘本來民族之地位”,錢鍾書也主張溝通中西古今,進而創辟新境的文化精神。散文的突破,大約也是這個道理。
席星荃,著名散文家,曾獲第二屆湖北文學獎提名獎及第三屆冰心散文獎等多種獎項,現居湖北襄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