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承輝
內容摘要:《目送》是龍應臺“人生三書”之一,也是“人生三書”的最后一本,是龍應臺在經歷了父親的逝,母親的老、病,兄弟的相聚又分離,孩子的叛逆遠去等一系列重大轉折之后寫下的對于人生悲歡離合的獨特感悟。在《目送》中,我們讀到了另一個龍應臺:不再談犀利的社會議題,不再關心國家大事,而是以溫婉細膩的筆觸,描繪最平常的生活之美,充斥著對親人的眷戀和對命運輪回的敬重,向我們講述一場場生命的“目送”。
關鍵詞:龍應臺 目送 語言特點 寫作特點 情感意蘊
一.龍應臺特有的語言剛性
這是龍應臺與生俱來的語言風格,以一本抨擊時弊的《野火集》為眾人所熟知的她,是華人世界率性而又犀利的一枝筆,更確切地說,是一把劍,直指人性最軟弱的部分。
龍應臺銳利的文風在20世紀80年代的臺灣文壇和政壇激起了一場“龍式”風暴,這風暴呈燎原之勢迅速蔓延,尤其是其中的《中國人,你為什么不生氣》這一篇,更是將“龍卷風”吹向了大陸,在大陸也掀起了一股“說真話”的浪潮。龍應臺敢說,敢寫,她的語言,有著特有的剛性,而這種剛性,在她的《目送》中也有著體現。
在《目送》的《跌倒—寄K》這一篇中,龍應臺的開頭兩段就充滿了“龍式”剛性的語言特色:
不久前,震動了整個香港的一則新聞是,一個不堪坎坷的母親,把十歲多一點的兩個孩子手腳捆綁,從高樓拋下,然后自己跳下。
今天臺灣的新聞,一個“國三”的學生在學校的廁所里,用一個塑膠袋套在自己頭上,自殺了。[1]53
這一篇是龍應臺在看到兩則自殺的新聞(一則是母親帶著孩子,一則是國中生)后,所寫下的感慨,它延續了龍應臺文章鞭笞入里的剛性風格,將矛頭對準了我們的家庭教育,學校教育和社會教育。
開頭兩段對于自殺的描寫,看似平鋪直敘,不帶溫度,只是在向讀者陳述一個事實,甚至就像是在表述吃飯睡覺上廁所這些再平常再普通不過的事,但恰恰是這樣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表述,其中卻充滿了龍應臺所有的不滿與憤怒的情緒,是龍應臺無聲的諷刺與深深的痛心。而這樣看似不溫不火的態度,不正是當下,人們對于死亡,只有沉默和冷漠的旁觀的最好寫照嗎?
我們無法感受那位母親親手將兩個孩子丟下樓時內心的痛苦和掙扎,也無法得知那位母親的絕望是有多深刻才選擇了如此慘烈的方式結束自己和孩子的一生,更無法知曉那位國中生在自殺前到底遭遇了多大的屈辱亦或是壓抑,讓他放棄了大好的年華,大把的時光,而選擇去往另一個世界。我們僅所能得知的,是他們的生命,真的已經消逝。
龍應臺只是在告訴讀者這樣兩起自殺嗎?不,她犀利的劍,早已出鞘。
龍應臺這樣說道:“家庭教育、學校教育、社會教育只教我們如何去追求卓越,從砍櫻桃的華盛頓、懸梁刺股的孫敬、蘇秦到平地起樓的比爾蓋茨,都是成功的典范。”[1]54
我們為孩子的學校奔忙,為孩子的一兩分之差喋喋不休,為孩子的“興趣”大筆揮霍,為孩子所謂的“進步”沾沾自喜。我們教會了孩子如何熬夜刷題,提分;教會了孩子如何逢場作戲,假笑;教會了孩子如何設計他人,世故。可是,我們卻沒有教會孩子愛和寬容,沒有教會孩子平等和尊重,沒有教會孩子接受一切的不完美。這樣的教育下成長起來的孩子,一旦脫離學校、家庭和父母的溫床,還怎么在這個現實的社會中好好生存,又怎能期望他們活出自己的樣子?
“我們拼命地學習如何成功沖刺一百米,但是沒有人教過我們:你跌倒時,怎么跌得有尊嚴;你的膝蓋破得血肉模糊時,怎么清洗傷口、怎么包扎;你痛得無法忍受時,用什么樣的表情去面對別人。”[1]54
再如《目送》的《薄扶林》一篇,龍應臺將歷史的沉重與語言的剛性相結合,產生身心雙重的激蕩,引讀者往更深處思索。
“這種數字,我必須轉化成現代比擬才能感受到它的真實性;一九九四年的非洲盧旺達種族大屠殺,在三個月內八十萬人被害。”[1]134
這是龍應臺將1650年的廣州大屠殺和1994年非洲盧旺達種族大屠殺進行比擬時寫下的一段話。盧旺達種族大屠殺,三個月內,八十萬人被害;廣州大屠殺,十二天內,就有七十萬廣州市民被害。相同的,除了死亡的數字,還有他們都是手無寸鐵的無辜遭殃的百姓。龍應臺通過比擬,將歷史的厚重感真實地壓在了讀者的肩頭,讓讀者能夠越過時空感受到屠殺的殘酷與血腥,感受到那建立在無數犧牲和尸首上的前進的文明。
《薄扶林》中的這句話,初讀也是如大白話般,你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但是它正如冰山隱藏在海里的十分之九,你一旦撞上,一旦看破,必定讓你傾覆,湮沒在龍應臺內心洶涌的波瀾中,被她語言特有的剛性震撼,久久無法平靜。
二.龍應臺特有的語言柔性
《目送》與龍應臺的其他作品相比,有著明顯的區別。被稱為“人生三書”之一的《目送》,是龍應臺在經歷過父親的逝,母親的老,兄弟的攜手、分離,孩子的遠去等一系列人生重要轉折之后,寫成的散文集。和其他作品不同,《目送》里我們看到的,不再是一個針砭時弊、快意文壇、橫眉冷對千夫指的社會評論家,而是一個女兒,一位母親對于人生悲歡離合的感悟。“她溫潤地看待本質上悲苦無常的人生,溫婉深情地傳達著獨特的生活感悟,樸素地表達對生命的敬愛與尊重。”[2]所以《目送》中的語言,帶著龍應臺作為女人特有的柔情。
《目送》的《幸福》這一篇,言語間,就充滿了脈脈溫情:
“幸福就是,尋常的日子依舊。”[1]102
“幸福就是,早上揮手說再見的人,晚上又平平常常地回來了,書包丟在同一個角落,臭球鞋塞在同一張椅下。”[1]104
《幸福》通篇,都是用這樣的排比句式——幸福就是……,訴說著龍應臺對幸福的獨到見解。在這里排比句式的運用不只是為了散文格式的齊整、韻律的優美,更是為了讓讀者在字里行間體會到最簡單,最平常,就存于瑣碎生活里的小幸福,讓讀者被這樣的幸福緊緊圍繞。
在當下,物質至上精神滯后的時代里,“幸福”被覺得奢侈,你談幸福,還不如談談明后天股票的走勢、房價的漲勢更能被眾人所關注和共鳴。而一般作家筆下的幸福,不是太泛泛而談地說怎樣才能得到幸福,就是千篇一律地解釋幸福的定義,可惜,這樣的幸福讀者耳朵都能聽出老繭,毫無新意,如一潭死水激不起任何漣漪。
龍應臺對于幸福的闡述,是帶著能讓讀者感知的溫度的,用柔性的語言,將讀者早已忽略的幸福娓娓道來,告訴讀者,幸福,不難追,也不難找,它就在身邊,就在每天陪伴著你的人兒的眼神里。
在《寂寞》這一篇中,龍應臺寫道:
有一種寂寞,身邊添一個可談的人,一條知心的狗,或許就可以消減。有一種寂寞,茫茫天地之間“余舟一芥”的無邊無際無著落,人只能各自孤獨面對,素顏修行。[1]29
同樣是說寂寞,與“自古逢秋悲寂寥”,“無邊落木蕭蕭下”的蒼涼感不同,龍應臺的文字,更多了些淡雅的情致。她把寂寞分為兩種,一種是可以排解的,一種是須獨自面對的,用柔柔的話語婉轉道來。“寂寞”,在她看來,仿佛不過是人生必經的修行課罷了,并沒有什么稀奇。正是這樣柔性的語言,讀者即使讀的是龍應臺最苦澀的文字,最艱難的時光,都總能從心底升起一抹溫情,而不覺得寒冷刺骨。
三.剛柔結合的動人部分
《目送》的語言,有剛性,有柔情,也有著剛柔結合的動人部分。
朱秀霞讀龍應臺的《目送》,發出這樣的感嘆:“《目送》沒有“龍式龍卷風”的社會議題,不關萬千世界,無關國家大事,只談親朋。”[3]
《目送》中的《1964》篇,有這樣一段話:
你們之中,今天最聰明、最優秀的四個孩子,兩個人會成為醫生或工程師或商人,另外兩個人會終其一生落魄而艱辛。所有其他的人,會經歷結婚、生育、工作、退休、人生由淡淡的悲傷和淡淡的幸福組成。[1]36
這是龍應臺假設,如果十二歲那年,就有老師告訴了學生他們一生的軌跡,那么學生的人生,是否會因此改變。這段話將虛擬和現實相結合。現實的是,四十年之后,學生的人生軌跡就是如此,認真而殘酷,透著赤裸裸的剛性;虛擬的是,龍應臺并不是以直接銳利的語言來描寫這個事實,而是筆鋒一轉,假設四十年之前,十二歲那年,學生就知道了這結局,會不會原本筆直無交集的平行線,真的相交于無窮遠?在剛柔結合的動人部分,我們看到了另一個龍應臺,仍舊是鋒利的筆,銳利的眼,可寫下的,卻是世間最平凡的溫情。
在《目送》中,我們看到的是另一個龍應臺,一個與自己和解,與生活和解,與命運和解的龍應臺。經歷了父親的逝,母親的老,兄弟的相聚又分離,孩子的叛逆之后,作為母親、女兒的龍應臺,以深刻的反思,為同樣處于社會多重角色的讀者呈現了不造作,不浮夸,真實,真誠而又自然的生命體驗,字里行間流露出人性最本真的還原,帶著龍應臺特有的率性,給讀者以理智的思考,思考生命最深處所需要的純粹,這或許,也是《目送》最為重要的思想內核。
參考文獻
[1]龍應臺.目送[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4:53.
[2]顧偉,孫春梅.龍應臺目送中的生命哲學[J].棗莊學院學報,2014,12(6):21.
[3]朱秀霞.剛性中的柔情-讀龍應臺《目送》[J].法制,2010(4):55.
(作者單位:廣東松山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