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老伴兒

陰玉軍

走出派出所大門，老趙跟在兒子后面，低著頭，斂著手，仿佛犯了錯的小學生。

兒子小軍卻沒因老趙的好態度減少絲毫的埋怨：“爸，說多少次了，沒事在家看看電視、喝喝茶都行，別出來亂跑。你又不記路，沒半月已經三次來派出所領你，咱不煩，人家還煩呢！”

無論兒子如何數落，老趙一聲不吭。回到兒子家，一頭鉆進自己的房間就收拾東西。

“你干嘛？”兒子奇怪地問。“回老家，我要回老家。”老趙堅決地說。“在這里不缺吃不愁穿，你回老家干嘛？”

“是啊，爸，你一個人孤苦伶仃地在老家我們也不放心。”兒媳小惠在旁邊幫腔，“你要真悶了，讓小軍帶你出去逛逛，后天正好周末。”

“我不悶，就想回老家。”老趙倔強地說。

“你這人，真是的，放著清福不享……”兒子不滿地嘟囔著。

狗屁，這是享清福嗎？這是綁架。老趙也不知兒子是安了奸細，還是長了千里眼，只要自己和某個老太太稍微近乎點，不出三天，他就會找借口回老家把自己搬到省城“享清福”，以隔斷自己和老太太的聯系。所以沒等兒子說完，老趙就打斷了他的話頭：“放心，我回去保證一個人好好過日子，絕不會有啥非分之想。”

這話仿佛一根針，一下子戳到兒子的痛處，他紅著臉辯解：“我不是那意思。”

小惠見氣氛有些緊張，怕爺倆下不來臺，趕緊打圓場：“爸，你一個人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小軍拉扯大不容易，現在他成家立業了，你找老伴兒理所應當。可這事也不能著急，要打聽清楚，找個真心實意和你過日子的，不然很容易上當受騙。《今日說法》都演了，二婚的老太太為早日霸占房子，竟偷偷將老頭藥死了。”

老趙卻絲毫不領情，賭氣說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說的那么孬。”

小惠被噎得啞口無言：“……既然想走，吃了飯就讓小軍送你去車站。”

坐在回家的客車上，老趙頓覺心清氣爽，想想馬上見到那些老鄰居、老街坊，心里頓時樂開了花。說不定還能再見到李老太，想到李老太，老趙的心禁不住一陣狂跳。

可在李老太家門口蹲了半天，也沒看到她的影子。悄悄一打聽，才知道李老太已經跟著女兒去了外地。老趙的心頓時涼到了底。他正悶悶不樂地閑逛，突然看到了令他瞠目結舌的一幕——老王頭竟然找了老伴兒。

老王頭和老趙住一個小區，一年前，他非要和一個老太太結婚，女兒死活不答應。老王頭干脆先斬后奏，偷偷和老太太領了結婚證。誰知在一起不到三天娘倆就大打出手，女兒喝了農藥，要不搶救及時，連命都沒了。嚇得老王頭趕緊和老太太離了婚——老太太可以再找，女兒卻只有一個啊。

就是那個差點惹得女兒送命的老王頭，傍晚時候竟領著一位長得頗順眼的老太太散步，倆人手拉著手。周圍的人羨慕地只咂舌。老趙問街坊，老王頭啥時找的老伴兒，他女兒咋答應了？大伙都搖頭，說不知道，不過倆人如此親密地逛街已經好多天。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老王頭用什么錦囊妙計說服女兒回心轉意的呢？老趙決定找老王頭取取經。

知道老王頭好喝兩盅，老趙狠狠心買了兩瓶好酒，提溜著去了。大家都住一個小區，以前彼此也熟悉，客套幾句便推杯換盞地喝開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老趙把自己的疑問提了出來：“當初孩子鬧得那么兇，你用啥高招勸降的她？”

老王頭暈乎乎地搖搖頭：“我啥也沒做，是她主動給我送來的這個老伴兒。”

老趙當然不信：“別騙人了，會有這樣的好事？”

“騙你是這個。”老王頭比劃著王八的樣子。

見老王頭不像說謊，老趙很真誠地說：“你有福啊，孩子想開了。”

“有個屁福，你沒看見么，這老太太不吃東西。”

對啊，老趙發覺老太太光忙活，沒吃一口東西：“莫不是她有啥毛病？”

“啥毛病啊，實話告訴你，她本就是個只能陪我說話、遛彎，卻不能暖腳的智能機器人。”說到這里，老王頭眼里突然有淚花閃動，“這樣也好，起碼將來不會爭財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