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里秘密飛行 [組詩]

曹東

此刻：答里爾克

此刻，誰睡不著就不要再睡

就翻身寫詩，在夜里秘密飛行

此刻，誰內心不安就去逛黑夜

舉著身體的燈盞，淹沒聲息

此刻，誰興奮得尖叫就讓他尖叫

誰疼得大叫也讓他大叫一聲

此刻，空氣張開幽暗的裂縫

一架直升機帶走了天空的悲辛

此刻，你不說我也不必說

就像文學院裝滿了人卻依然空虛

一個拒絕孤獨的人

還能看見一點煙火

把夜

灼了個小孔

那個人，隔了幾米的距離

八米，或者九米

或者更遠

我看不清

但知道，每當這時

那個人就會來陽臺

坐坐

抽根煙

呼吸一小會兒

有時有點月光

像頭皮屑，落在臉上

肩頭

有時什么也沒有，像今夜

夜色淹沒一切

只有紅著的煙頭

提醒我

那個人還在

一片被敲打的鐵皮

疼痛是多余的，光線有纖細的腳印

在屋子里

緩慢踱步。失眠者

身體向周圍延伸

和空氣、土地，黑暗中的光線

緊緊連在一起

那么多雨水如棉花

被月光照亮的雨水，被雨水點亮的身體

被身體搖晃的水洼……

電影放到一半，突然斷片

回到黑暗中的人，仍然停留在

一場雨中

仿佛已經被雨水穿透

當電影繼續，他們身上

留下了灼燙的傷疤

我不是我自己

我不是我自己

我是另一個看不見的我

常常，打開身體，這只空虛的酒杯

我不停地尋找自己，追趕自己，拯救自己

不過是想打撈一點屬于自己的痛覺……

抵 達

開著一列古舊的火車

去河南

我滿載一場春天的雨水

在秋日的曠野奔馳

渾身披掛灼熱的塵灰

只有一個小店可以停靠

為了一次短暫的抵達

我繞行地球一周

我終于同意了你的看法

有沒有覺得

活在電影中，無法說出

濕透了的孤獨

人世的雨水

下個不停，活著的人

鬼話連篇……

多么奇怪的一天

這樣的一天

是哪一天？一滴雨水

咬住另一滴雨水

那些邊緣模糊的人，不小心

弄臟了尾巴

悲傷無限小于肉體

某一天爛醉如泥，一個人

隱藏在流動的

街區里。這身體動蕩

一點一點丟失

聽見自己的影子

用假聲說話，瞧

你有一副多么嫵媚的骨頭

青草在微涼中

我睡下了

一群青草在上面奔跑

因為黑

我聽得細

穿小裙子

好看的腰身被風摟著

一群青草啊，扔下的腰帶

被一個睡在地里的人

收藏

光線在旋渦里坍塌

肉體也在坍塌

每時每刻

天空是黑暗的礦石

光線穿過，打磨得纖細鋒利

有時候肉體

比靈魂重，巨大的壓力讓靈魂

變了形。肉體是一件

需要用一生來脫掉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