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

吳軍

閑暇的時候，喜歡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泡一杯薄荷茶，放在茶幾上，陪我度過一段寂靜的光陰。

看碧青的葉片在水里緩緩地舒展，一點點泛出柔軟的模樣，薄而輕盈，翠而飄逸，那一刻，素雅的薄荷香氣盈滿了整個小屋，分外清新怡人，明凈芬芳。

沉浸在氤氳著薄荷芬芳的屋子里，忽然想起了故鄉的那位老中醫。記得兒時，總是見那位老中醫坐在栽滿了花草的院子里給人把脈，滿臉慈祥，滿身飄逸的書卷氣，他用毛筆寫藥方，字跡工整而疏朗?，F在想來，老中醫那栽滿了花草的院子里一定也有碧青而芬芳的薄荷，那些薄荷有著紫莖紫脈的植株，氣味清新而淡雅，葉子對生猶如綠意翩然的蝴蝶，靜默地婷婷玉立在姹紫嫣紅的花草中間，一副樸素而清雅的模樣。然而，一有清芬便不同，即使薄荷是樸素的，也總是會在一叢叢一簇簇的花草間一眼認出它來。薄荷這如嬋娟般的植物，喜歡在陽光下靜謐地微笑，素心清如露水，不喧嘩，也不張揚，清淡素凈，刪繁就簡，洗凈鉛華。

翻閱古書的時候，看到古人喜歡以檀香安神，而是我卻喜歡以薄荷清心。泡一杯薄荷茶，我總是先不忙著喝，而靜靜地放在那里，讓一縷縷薄荷的清香把一寸寸散碎的光陰浸染得素雅生香。而我，在這清靜的時光里，看書，沉思，滿心都是喜歡。

偶爾，我也喜歡在薄荷的清香里寫下幾行尋常的文字，似乎沒有主題，也沒有因果，只是一些隨心寫下的詞句，聞起來依稀有著淡淡的薄荷香，讓我心境澄明、寧靜。夜色闌珊，窗外的露水打濕了月光，與自己道了晚安，那時，雖然杯中的茶已經涼了，但薄荷的清香依然在。

常常想，若是能居住在鄉野之中，我一定會每天早起，拿起鋤頭去屋外辟出一片方寸土地，不種秋菊，只種薄荷。我會給種下的薄荷澆水、除草，然后滿心歡喜看著它在陽光和微風中生長，漸漸長成蓬勃濃郁的樣子。若是我在清早去看種下的薄荷，便與它沐浴著晨風說說話，若是在黃昏，便與它靜靜地看著夕陽沉落下來，看燦爛的流霞散成一片綺麗。

我是一個不喜歡復雜的人，而薄荷恰恰是一種簡單的植物，便對了我的脾性。于是，在我眼里，薄荷也就成了一種很驚艷的植物。其實，我在兒時就認識薄荷，它是一種很普通的野生植物，在故鄉田野的溝畔上生長著。那時，當薄荷的香味四溢時，在很遠的地方就能聞到它的香味。故鄉的人們都是用剪刀剪下薄荷鮮嫩的葉子，而我卻習慣用手指并攏，去掐薄荷的葉子，掐過了薄荷的葉子之后，薄荷的香味一直便在手指間繚繞，久久不散。回到家里，放下薄荷之后，總是不停地聞著雙手，因為手指上面留著薄荷淡淡清雅的味道，非常舒服。

薄荷是美味的野菜，可以焯一下涼拌吃，也可以清炒，味道清淡，不苦也不澀。在更多的時候，薄荷并不是菜肴，只是配菜，猶如綠葉陪襯著紅花。但是，這并不影響人們對薄荷的喜愛。故鄉習慣把薄荷和芫荽并稱為香菜，用來增添菜肴的色、香、味、形和營養，讓菜肴更加清爽可口，秀色可餐。

薄荷泡出的茶生津止渴，驅困解乏，養心明目。幾片薄荷的嫩葉尖，用清水沖泡，慢慢品嘗，郁悶的心情會得到釋放。碧青的薄荷是慰藉心靈的良藥。于是，在閑暇時翻閱《本草綱目》，才知道薄荷味辛涼，可作藥用，也可作茶喝，解暑氣，解表毒。

兒時，懵懂無知的我在母親的指引下識記芳草，辨別花草是有毒或無毒。薄荷碧青美麗，而且無毒，便能放心地采摘。

讀書多了，覺得薄荷猶如是見風就長的詩行，幾葉青綠，就是動人心弦的篇章。古人說“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很多時候，當我想起遠方的朋友，就會想，這里無梅可贈，便送你一株薄荷，可好？

薄荷的花語是永遠的愛，但是，愛亦同薄荷一樣，有時候會漸漸薄涼。時光無聲，流年寂靜，誰為誰癡，誰為誰狂，誰把誰的心傷得如薄荷一般涼。這樣的感覺讓人有些許的黯然落寞和惆悵憂傷。其實，對于世間美好的事物，用心欣賞是一種美好的親切和真實，優雅地享受這種美好，愜意而快樂。

薄荷有著讓人喜歡的自然美，在薄荷碧青而芬芳的美好中，我似乎靠近了幸福。原來，面對樸素而清雅的薄荷，我也能夠幸福得如此簡單而純粹。是的，當我置身在平凡的薄荷面前，真的會莫名感動。有的人，陪著你走過人生的一段時光，便會轉身離開。然而，世間的那些草木，不論你是尊貴還是落魄，總是從容相伴，不肯離棄。時光流轉，任憑地老天荒，薄荷相伴永遠。

“勸君應該惜芳草”。是的，薄荷這種芳草總是芳香如故，無論你是否春風得意，薄荷總是風情雅致，以一抹碧青和芬芳默默相伴。

“一枝香草出幽叢，雙蝶飛飛戲晚風”。薄荷是花草中的尤物，美好而芬芳，靜靜欣賞，風姿動人心弦，細細品嘗，清香沁人肺腑，真的是令人不愛也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