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

蔣蓁

17歲那年冬天，我在一個建筑公司的鉚焊廠當工人。上班第一天，認識了我師傅：中等個兒，黑黢黢的臉膛。戴一頂舊棉皮帽子，兩個帽耳朵毛朝外斜系在后面。一件舊的棉半大衣，敞著懷。一輛舊自行車，車后座夾著一個飯盒，這是一個極普通且略有點邋遢的人。

師傅教我的方法也很特別：上班第二天，就遞給我一本書《鉚工》，讓我好好看看。之后的二十多天里，一是他忙，二是心里怕他，也不敢問，也不知道該問什么，那本“天書”翻了翻就扔在了家里。誰知有一天他突然問我：“那本書看了嗎？”我忙回答：“看了?！彼麊枺骸笆裁词倾T工？”我搜腸刮肚，磕磕巴巴回憶書中的內容“看圖畫線，放樣下料，鉚焊拼接，裝配成型”。他一笑：“那是書本上說的，其實就是四個字：煨打成量。”簡單的幾句，就說明白了鉚工是“干什么的”和“怎么干的”。我原以為鉚工就是掄大錘、打鉚釘的，而實際上，鉚工是制造涉及鋼鐵結構、鋼鐵產品最多的工種。飛機、艦船、火車、坦克、橋梁、儲氣罐、儲油罐等都離不開鉚工。

慢慢地，對師傅有了一些了解。知道了師傅是廠里技術“大拿”，精通許多工種和技術，專門干別人不敢碰的項目。但令我不解的是他的缺點和優點一樣突出：逢酒必喝，逢喝必醉。不過，從師傅酒后的笑談中，我解開了他身上許多的“謎”。比如：他是大工匠，工資高，卻不戴手表，也不帶兜子。穿著講究，卻經常在外表現出邋遢；骨子里非常高傲，卻在人前極其低調。我問他：“為什么不戴手表？”他笑答：“簡單得很。酒醉后經常騎車摔倒在路上，而且有時醒后發現兜子、手表甚至是新自行車都丟了。所以，騎舊自行車，不帶兜子，不戴手表?！?/p>

師傅酒醉不僅是丟東西，有時近乎性命。一次，醉后騎車回家，看到前面影影綽綽一輛大汽車，心里想著，慢點，跟在后面，可別撞上。誰知還是“追尾”了，而且倒在雪地里就睡著了。直到一位好心人喊了半天，才招呼醒。已是凍得全身麻木，不會動彈，再晚也許就會一命嗚呼。醒后才知，那輛汽車仍停在原地。

師傅喝酒，還出過笑話。因做痔瘡手術，在肛腸醫院住院。幾位好友約好去看他，卻為買禮物犯了難，因為不知道他喜歡什么。一位師傅出招：他就喜歡喝酒。住院這么長時間，一定憋壞了。于是，哥幾個買了下酒菜，拎了幾瓶好酒，去醫院看望他。憋瘋了的師傅喜出望外：“還是兄弟們了解我?！睘槎惚茚t生，幾個人跑到遠處樹林里，痛飲了一個下午。科主任是師傅的老同學，見狀哭笑不得，賦詩一首：“老夫性與命，全靠水邊酉。寧可不吃飯，豈能不飲酒。今天喝一升，明天飲一斗。上頓全喝完，下頓只一口……”

其實，我挺喜歡師傅喝酒的。酒后，我就不拘束了，可以向他學很多東西，提各種問題。時間長了，他也挺喜歡我的。因為我工作認真、苦干，喜歡讀書，善于思考，刻苦學技術，又不大愛吱聲。

一天午后，他喝得微微醉了，也許什么事使他心情不太好，和我說起了他的身世：“你和別的年輕人不一樣，懂事，肯干，能吃苦，心里有數。我的心里話只和你說一說，別人也聽不懂。”一個總被命運糾葛的人生，完整地映現在我的眼前。

師傅是北京人，曾是黑龍江省中醫藥大學學生。也許是太得志了，在畢業前一年，因參與倒賣藥品，犯了“投機倒把罪”，被判勞動教養三年。從此，人生的軌跡急轉直下，從社會“精英”，變成了“三類人員”。一個心高氣傲的人從此處處看別人的臉色。每逢重大節日或發生重大事件都要到公司保衛部門接受“教育”訓話。

當其他同學穿上白大褂，成為受人尊敬的醫生時，師傅勞動教養結束后流落社會，真個是“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吭诠と艘勾髮W到的鉚工技術，在街道企業勤苦謀生。因為身份和背景，帥氣的小伙在城里找不到對象，在外縣找了一個農村媳婦，育有二女。一家四口，三個沒有城市戶口。妻子做手工活補貼家里。為保證他的健康，全家的細糧全部用來換糧票，到飯店買饅頭、大米飯或燒餅，供他帶午飯，家里人常年吃從農村老家扛來的玉米面、大馇子。

講到這里，師傅已是淚流滿面。我只知道師傅整天哈哈連天，從未見過師傅這樣真誠地向人說起自己的身世，也沒想過他竟會如此傷心悲痛，尤其那高空墜落般的人生經歷，使我內心受到極大震撼。

“小蔣啊，記?。喝艘惠呑佣家哒?，做好人。千萬別犯錯誤，像我似的，被社會拋棄，你懂嗎？那就不是人了?！?/p>

師傅的眼神是我見過的世界上最復雜的眼神。平時，見人時眼神謙卑透著狡黠，我其實不大喜歡；而面對技術圖紙、在酷暑炎熱的下午凝神靜氣，端坐如同雕塑，思考技術難題時炯炯放光的眼神，又讓我欽佩不已。他最高興的就是酒后，微睜的兩眼放著光，目空一切，口若懸河，滔滔不絕，講古今中外有趣的故事，講自己經歷的不凡事件，炫耀曾經做過的難忘事情。那眼神，閃爍著自信和自豪。而現在，透過淚雨滂沱、瞳光如霰的眼神，我看到了師傅深埋著的內心：那眼神分明有對往事不堪回首的無奈，雖然偶爾也能透出一縷對曾經擁有的美好回憶的轉瞬榮耀，而更多的是孩子般的委屈、無助，還有對今生來世的混沌迷茫和對命運的不甘。

我的心碎了。

我懂了。師傅外表和內心是怎樣巨大的反差啊！這都是身世造成的啊。

此后，我對師傅愈發尊敬。時間長了，發現師傅身上真有許多可愛之處。比如：他做事追求美感。各項技術活干得干凈、漂亮，連大工廠的高工都贊嘆不已。工程完成后，我多次獨自到現場，認真揣摩這件親身參與的藝術品一樣的工程，并為之自豪，也更加欽佩師傅；他處處有創新、創造。比如：所有的胎具、工具都是他親手制作的，用簡陋的工具做成了精美的產品；就連他焊接的薄板角縫，都平滑光亮，仿佛能看到光潔度。又比如：師傅的毛筆字和鋼筆字極優美，功底極深。后來我才知道，那是學王羲之的行書。就是掄大錘這種“粗人”的工作，他都與眾不同。第一次看到師傅那具有雕塑般的力與美的掄錘姿勢，使我一下子就熱愛上了這個挨累、枯燥的工作。

我和師傅共同工作僅一年多，真正的技術沒學到什么，倒是學他寫字和掄大錘，影響至今。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