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粽子

王潔

兒時，記憶最深的就是包粽子，戴奶奶親手編制的“花花繩”（五彩絲線）。

離我們村不遠的地方有好大的一片池塘子，池塘里長滿了各種可以在水里生存的植物，其中就有包粽子時用的粽葉，至今，我都叫不上來那種植物的名字，但它的樣子卻始終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記憶當中。包括它每每在微風吹起時，葉子都會隨風左右搖擺，晃動，伴隨著一陣風的拂過，會發出一連串“沙沙沙沙”聲，還有一聲聲或近或遠、或大或小的青蛙叫聲。

端午節前一天，早早的，我就和奶奶穿上一雙過了膝蓋的黑色大雨鞋，帶著厚厚的線手套，背著小背簍，拿上小鐮刀，下到池塘里去采摘粽葉。奶奶教我要選顏色綠綠的、葉子寬寬的那種采摘。記得每次采摘粽葉，我的手都會被鋒利的葉子邊穿透手套而劃破流血。這個時候，奶奶就會心疼地用她的手使勁捏著我流血的地方……好多次，我都會情不自禁地伸出另外的一只小手來摸奶奶的頭發，心里總在想，奶奶的頭發好漂亮，好干凈！

奶奶對包粽子的粽葉是很講究的，采摘回去的粽葉，奶奶要再細致地重新挑選一遍。挑選好的粽葉經常會被她清洗上好幾遍，然后選陰涼通風的地方待到自然晾干后，又一根根整體地整理起來。接著就是煮粽葉，奶奶告訴我，粽葉不能煮黃了，一定要綠綠的，包出來的粽子不但好吃，也很好看，并且保存的時間會更長一些。記憶中，每次經過奶奶的手煮過的葉子摸著嫩滑嫩滑的，就像是摸在絲綢錦緞上一樣，特別的舒服。那個時候我總感覺，奶奶無論在做什么時的樣子，都像是在描繪一幅美景、雕刻一件珍寶一樣的美妙和精細。每次煮粽葉時，奶奶都是要放一大鍋的涼水，我的任務就是添柴火拉風箱，直到把一大鍋的涼水燒開到沸騰，這個時候，奶奶就將早已洗干凈整理好的粽葉放入燒開的水中，即使放在了水中，依然還是那么的整齊……我繼續拉風箱，等到再次燒開了之后，奶奶就迅速的從大鍋中撈起煮好的粽葉放入鍋臺上另外一個盛滿涼水的大鋁盆中。記得每次奶奶在撈粽葉的時候，鍋里冒出的熱氣都會燙得讓她表情很難看的樣子。我問奶奶為什么不等放涼了再撈起呢，奶奶很認真地告訴我，葉子如果在燒開的水里放涼了就會變黃，也不能用涼水直接煮粽葉，否則也會變黃的。我就在想，奶奶真的好厲害，怎么會懂得那么多呢！

糯米、冰糖，有時候奶奶也會用白砂糖來代替，大紅棗子，還有奶奶提前煮好的紅豆沙泥，捆粽子用的紅繩子。奶奶說紅繩子系上去喜慶也好看。一切準備就緒，便要開始包粽子了。至今奶奶包粽子的情形仍然歷歷在目，記憶猶新。奶奶干了一輩子農活，但手一點兒也不粗糙，如果不是看到手掌上磨出來的幾個厚厚的繭子，你無法相信那會是一雙天天都在干著農活的手。奶奶包粽子的樣子既快又熟練，我就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認真地看著，偶爾幫奶奶遞遞繩子，遞遞葉子，但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過奶奶包粽子的雙手。奶奶都是選一片寬大的葉子包一個粽子，選兩片窄小的葉子包一個粽子。葉子拿在奶奶的手里，簡直就宛如一幅生動的畫卷。奶奶先把葉子卷成一個漏斗狀，固定在左手中，右手在盛著水的糯米盆里不斷地旋轉攪動著（為了篩沙子），然后取適量的米倒進握在左手中的“漏斗”里，放置大概一半的米時，就會在中間夾進去兩三顆紅棗，豆沙泥，還有糖等，上面再蓋上糯米，“漏斗”頂頭會留出來一小段的距離，再把上面的葉片翻過來，用大拇指和食指把粽葉捏一個小棱，把葉片頭扎好系緊后，再完成最后一道程序——捆粽子。現在想想，捆粽子絕對是個技術活兒。記得每次捆粽子的時候，總感覺奶奶的兩只手都不夠用，到最后都是要用牙齒來幫忙的，每到那個步驟時，我都會用全身的力氣替奶奶使著勁兒……

最期待的就是煮粽子了，因為煮好了就可以馬上吃了。奶奶會把盆里包好摞起來的粽子放進大鍋里，另外再燒一鍋水，待水燒開后倒入擺放好粽子的大鍋里，然后繼續進行加熱，直到粽子煮熟。奶奶告訴我，這樣煮出來的粽子葉既不會變黃，而且還會帶有濃厚的粽葉香味。每個端午節的早上，在還是剛剛才能夠感覺到即將要露出頭來的太陽時，就被奶奶從被窩里給弄醒了，迷迷糊糊地就看見奶奶給我雙手的手腕上、兩只腳腕上一圈圈地纏繞著粗細不一樣的五彩絲線，脖子上也要戴上她親手縫制的香包，那種散發的香味我至今還可以聞得到……奶奶說戴上這些東西可以辟邪，驅除各種病痛。

等到第二天太陽升起時，奶奶便已把我打扮得像個小公主一樣漂亮。我便迫不及待地沖進廚房，廚房里熱氣騰騰的，彌漫著的都是淡淡的粽香味，早已令我垂涎三尺。我伸手抓起奶奶盛在碗里早已幫我剝開的粽子，直接吞了下去，嘴和喉嚨一下子就被燙住了，我的眼淚都流出來了，但也顧不上疼，直接用嘴對著粽子使勁吹氣兒……奶奶在一旁開心地看著我吃，任由粽子里留出來的汁子沾滿了我的臉和衣服，奶奶也不會責怪我，只是看著我笑，不停地笑。那種笑，沒有聲音，但很溫暖。

18歲那年，我離家來西安上學，每年的寒暑假才能各回去一次，每次回去都是跟奶奶住，仍然習慣吃奶奶做的飯菜。來西安上學后，家離西安太遠，也就再也沒有吃過奶奶包的粽子了。后來聽奶奶說，自從我離家去了西安，她再也沒有包過粽子。

又是一個18年過去了，奶奶也去世了很多年。時常看到一些文章中描述說，時間可以淡忘掉一切，而奶奶的粽子，卻讓我一輩子也忘不掉。

責任編輯：黃艷秋

通州老教育工作者協會攝影小組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