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美國沃倫·威爾遜學院(Warren Wilson College)藝術碩士作家培訓項目(MFA Program for Writers)的兼職授課教師,C. 戴爾·楊(C. Dale Young, 1969— )本人卻并非科班出身。在波士頓學院(Boston College)學習分子生物學時,沒有接受過任何專業寫作訓練的楊“不自量力”地報名參加了創作研究高級課程,由此開始進行詩歌創作;獲得理學學士(Bachelor of Science)學位后,他選擇去佛羅里達大學(University of Florida)繼續攻讀醫學,并開始為《新英格蘭評論》(New England Review)審閱詩歌稿件。1997年獲得醫學博士學位后,已摘得格羅利爾詩歌獎(Grolier Poetry Prize)且在文學界小有名氣的楊成為了一名全職外科醫生,并從2000年起擔任《新英格蘭評論》詩歌編輯一職長達14年之久,并于2014年卸任時榮獲斯坦利·W. 林德伯格文學編輯獎(Stanley W. Lindberg Award for Literary Editing)。迄今楊已出版了四本詩集,作品常見于主流文學期刊,并榮獲美國國家藝術基金會詩歌類學者獎(Poetry Fellowship from the National Endowment for the Arts)、古根海姆獎(Guggenheim Fellowship)等多項大獎。此外,楊的醫學事業也毫不遜色:以健康和生命科學著稱的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San Francisco)于2015年授予楊建校150周年杰出校友獎(UCSF 150th Anniversary Alumni Excellence Awards),對于他在放射腫瘤學領域的出色成就給予了充分的肯定。
此般多棲發展、成果累碩的人生,著實令人欽佩羨慕,但《第六感》一詩大半篇幅呈現的詩人形象,卻并非我們想象中那般才華橫溢,直至詩末反敗為勝,我們對他的印象才有所改觀。“步槍是人的延伸”這句首次出現時,沉重且漫無目標的槍支凸顯了詩人的笨拙舉止和懦弱性格,不但遭到教練嘲笑,也令讀者對他的射擊水平頗為懷疑。詩人的這般拘謹并非毫無道理:由于視野受限,他只能依靠自己并不敏銳的聽覺,盡力搜尋目標;而且,或許是出于救死扶傷的職業習慣,他聽見聲響的第一反應不是舉槍射擊,而是驚乍叫喊、暴露自身。若將飛禽換做敵機、狩獵改為作戰,楊怕是連動筆作詩的機會都不再有;但有趣的是,人與鷹同時獵殺鴿子的這場競賽,反倒是身為獵物的詩人獲勝。正因為“只有鳥兒才能覺察到更強壯的鳥”,先前處于劣勢的楊才能精準把握鴿子的方位,令與鷹隼同為獵人的射擊教練也啞口無言。一槍中的后,詩人再度悠悠道出“步槍是人的延伸”,多了份篤定與自得,由此“延伸”表現出的射擊才能與辯證思維也令我們折服。
楊對于狩獵關系的改寫,不僅反轉了獵人與獵物的角色身份,還模糊了二者的區分界線,并提倡以此突破自身局限。盡管他一再聲稱“我是獵物”,這并未改變他手持獵槍、成功射殺的獵人身份;同樣,本詩中的鴿子雖被稱作“羞怯的獵人”,其實也是鷹爪與步槍的目標;甚至就連射擊教練,在“我迅速轉身,向他頭頂上空開槍”的那一瞬間,也受制于詩人的槍口之下。所有人與物都兼具矛盾特性,在兩種身份間游離,看似人格分裂,反倒有助于追求力所不能及的目標。安于陸地生活的野火雞和自居獵手角色的鷹,雖然都能自食其力、安身立命,但相較于詩人以辯證思維調整身份所取得的不俗成績,不免流于平庸,高下之分立見。
在不同身份間穿梭變換,是楊作為詩人/醫生的獨特人生經歷。2008年接受西佛羅里達大學(West Florida University)《執筆者》(Penhandler)雜志采訪時,楊坦言,文學界和醫學界的不少朋友其實并不知道自己的另一職業,他本人也不曾在作品中刻意強調二者的聯系,但也不能說詩歌與醫學毫無關系,畢竟二者都涉及仔細觀察或聆聽事物、并基于細節提出合理解釋。時隔數年后問世的《第六感》一詩,可謂楊對這一問題的更深感悟:萬物間自有冥冥聯系,我們可以選擇耽于尋常感官、固守既有角色,但若突破認知囹圄、以第六感探索未知乃至敵對身份,并借此調整自我,便能獲得超越自身局限的嶄新體驗。回觀詩中提出的問題:“生活里的每件事/都得顯得這么神秘嗎?”狩獵告捷的楊顯然已對個中玄妙樂此不疲;至于諸位讀者,想必也已有了自己的答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