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復情話

張鷹

80歲的阿婆與老伴恩愛了一輩子，可阿婆一直叫老伴“糟老頭”，動不動還說這輩子怎么這么倒霉嫁給你？82歲的阿公聽了也不生氣，反而笑出一臉花。相濡以沫了60年，阿公聽懂了阿婆情意綿長的反話。

阿婆識文斷字，喜歡看小說和言情戲，《紅樓夢》的所有章節都熟記在心。慢慢地，她心里好像長出一串能搖響奇思妙語的風鈴，只要情和愛的風兒吹來，女人那種欲說還休、欲露還藏、迂回曲折的表達，就像風鈴般搖響，聽得后輩人自愧不如，聽得老翁笑口常開。

那天去看阿婆，聽阿婆對阿公說：“跟我們一起散步的那個老太太真漂亮。”我傻乎乎地接口：“真的？”阿公對我擠擠眼，對阿婆說：“她哪能跟你比，你年輕時比她漂亮多了。”原來，阿婆是在試探阿公，看老伴是否心有旁騖，目迷五色，期待阿公損人家幾句。修煉有素的阿公，絕對不會鉆圈套，他的恭維自然讓老妻春風滿面。趁阿婆快樂下廚之際，阿公對我說，那人真的比阿婆漂亮年輕，不過他可不能實話實說。他神秘兮兮的樣子，讓我忍俊不禁。

阿婆端菜出來時說：“我炒了一輩子的菜，總沒有進步，你阿公要是娶了村頭的春花，那就吃香喝辣了。”春花是阿公的初戀，后來學了大廚。如果阿公不假思索地回答“春花廚藝是好”那就壞了，阿婆至少得盤問阿公半個月。可阿公聰明，他說：“幸好娶了你，知道科學飲食，要是娶春花，那非得‘三高病不可。”阿婆聽了笑瞇瞇。

阿婆的反話，使尋常的日子綴滿亮色，使生活充滿情趣。試想一下，生活中倘若缺少了阿婆的反話，那么老兩口的生活會是多么沒有情趣？

昨天，聽到鄰居的大門“哐當”一響，70歲的老先生氣沖沖地下樓，老太太追在后面喊：“你走吧，離開你我過得更好，你走了就不要回來！”爭吵中老太太的反話說得牛氣沖天。其實，那絕不是內心真實的想法，而是警告老先生，孫悟空本事再大也跳不出如來佛的掌心，我量你不敢走，你敢不回來！

過一會兒，老先生回來了，老太太說：“不是叫你不要回來嗎？”我趕忙上前勸解：“老大姐的意思是讓你早點回家，你不回家她會擔心。”不想，老先生也解風情，說道：“我聽慣了她的反話，這么多年了榆木腦袋也開花了。”

相濡以沫幾十載，這些聽懂反話的老翁們，因為懂，少生多少氣，少拌多少嘴；因為懂，日子多好玩，身心多愉悅。而老了的阿婆已經沒有當初的秀色，但那若隱若現的美麗，若有若無的暗香，若即若離的嬌俏，激起阿公憐香惜玉的心態，日子過得甘之如飴。

（摘自《祝您健康》》2015年第1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