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原路288弄3號的張樂平

岐山

我們的張樂平故居的探訪之旅，是在張慰軍的帶領(lǐng)下展開的。

張慰軍是畫家張樂平最小的兒子，位于五原路永福路交叉口附近的288弄3號的那棟英式小洋樓正是他出生并成長的所在。見過張慰軍的人，都說他的面容與神情都和父親頗為相似，當(dāng)然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父與子之間由血緣連綴起來的親密關(guān)聯(lián)是這個世界上最神奇美好的東西。一晃幾十年過去，張慰軍已經(jīng)鬢生華發(fā)，五原路乃至它所在的上海這座城市，也都在時間面前或隱或顯、或微妙或巨大地改變著各自的面貌。不過對張慰軍來說，288號這條毫無曲折的短弄，依舊如記憶中那般親切敞亮，他依然會穿過覆著爬山虎的弄堂，進(jìn)入張家老屋，看著墻上掛著的三毛漫畫，回想父親的往事。

“七上八下”的“兒童樂園”

1950年6月，張樂平一家服從組織安排，從衡山路上的衡山公寓搬遷至五原路。據(jù)說解放前，這里曾是廣東省主席陳濟(jì)棠的產(chǎn)業(yè)，陳濟(jì)棠本人的宅邸在弄堂隔壁的五原路314號，現(xiàn)中國福利會的所在，288弄1號2號3號則是陳家其他人的住所。張樂平在這里居住了42年。他的大量膾炙人口的傳世作品，包括漫畫、國畫、年畫、速寫和彩墨畫等，都是在這里完成的。張樂平辭世之后，家人把他原來的生活狀態(tài)，包括一些資料和作品都完整地保留了下來。2016年春節(jié)期間，故居在完成了置換和保護(hù)性修繕之后，正式向公眾開放。

288號弄堂右手邊的一溜白墻，被布置成了“三毛畫壁”。毫無疑問，“三毛”是張樂平一生最著名也最重要的作品。“三毛”誕生于1935年的上海，抗戰(zhàn)勝利后，《三毛從軍記》《三毛流浪記》的先后推出，讓這個孤苦伶仃的舊社會底層流浪兒童形象刻入了千千萬萬中國人的心底。“你也許不知道，很多三毛故事的四字題目，其實都是我母親給起的。”張慰軍說。

張樂平喜歡孩子，太太馮雛英就給他生了一堆孩子，大大小小，男男女女，總共七個。于是大伙兒都開玩笑，說從高到低站一排，剛好排一場“音樂之聲”。

當(dāng)年和張家一起搬來的，還有電影人韋布一家。韋布是上官云珠的堂兄，張充和的小舅，《大決戰(zhàn)》導(dǎo)演韋廉是他的兒子。1949年，昆侖影業(yè)推出電影《三毛流浪記》，韋布是制片人之一。韋家和張家關(guān)系非常緊密，原來在衡山公寓便是鄰居，搬來五原路之后，又一起住進(jìn)了288弄3號。韋家的孩子也很多，有兄弟姊妹八人。張樂平家住在樓上，韋布家住在樓下，正好是“七上八下”，而他們那幢3號小洋樓，也就成了五原路288弄里著名的“兒童樂園”。

“現(xiàn)在恐怕很難想象，這么小的房子里，竟然可以塞進(jìn)這樣兩大家子人。他們家八個孩子、父母、外婆外加三個保姆，我們家七個孩子、父母、外婆，也有三個保姆。近三十號人就住在這樣一幢小房子里，”張慰軍笑著說，“不過我的老外婆一直說這里風(fēng)水好，因為我母親在這里生了三個孩子，都是男孩。當(dāng)然這是開玩笑的話。”

整個家里最重要的空間，當(dāng)然就是父親張樂平的書房兼會客室。如今屋內(nèi)的陳設(shè)，基本就是五六十年代張家家庭生活的原貌。“很多人認(rèn)識我的父親，都因為三毛，但其實三毛只是我父親作品中很小的一部分。他涉及的繪畫門類很多，他甚至也搞過服裝設(shè)計和廣告設(shè)計。所以他對家里布置的要求很高。”

墻上懸掛的那張家庭合影，拍攝于1958年。畫面最右邊，依偎在母親懷里的那個孩子正是4歲的張慰軍。說起這幅照片的拍攝，還有個故事。1957年的反右運動，牽涉到了文藝界的好些老同志，海外的友朋非常關(guān)心張樂平的情況，于是中國通訊社和新華社的記者一同造訪了五原路288弄3號，為他們拍下了這樣一張照片。張慰軍有記憶以來，父親就一直在書房作畫，而他們七個孩子則在邊上玩耍嬉鬧，就像照片所顯示的那樣。

“小時候，我知道他是漫畫家，但沒意識到他那么有名。過年的時候，幼兒園要交年畫，每年父親都幫我畫了年畫，讓我?guī)У浇淌胰ベN。現(xiàn)在回想起來，老師們都知道這是張樂平的年畫，但我當(dāng)時沒意識到。”

張慰軍的回憶里，家里一直都很熱鬧。不光他們七個孩子，還有周圍鄰居、同學(xué)、同學(xué)的同學(xué)，也常常跑過來串門。母親總是習(xí)慣性地讓保姆做很大一鍋飯，碰到誰來，她就會問“你吃飯了嗎”，如果回答沒有，就叫上一起，于是就有了這樣的張家日常風(fēng)景：圍在一張桌子邊吃飯的人，很可能彼此之間并不認(rèn)識；有時候甚至開的是“流水席”，誰到誰吃。“父親人緣很好，除了鄰居常常來串門，電力公司的抄表員、郵遞員，也會和他打成一片。他看到院里的小朋友也經(jīng)常會說：上來坐坐，看看張伯伯。”

不過，一群小孩子咋咋呼呼地來來去去到底是一件教人頭痛的事情。母親就曾反復(fù)告誡，玩可以，但是不能打擾父親作畫。可孩子到底是孩子，有時候張慰軍的同學(xué)到他們家里來玩，玩性起來了，甚至幾個人一起繞著張樂平奔跑。處在喧鬧中心的張樂平卻從來只管自己作畫，從不說他們什么。“我就記得一條。我父親畫畫講究解剖，有時候一個人物動作畫不好，就隨手拉過來一個小孩子說，來來來，做個動作給我看一下。他拿我們都當(dāng)小模特了。”

臺灣作家三毛曾兩次前來五原路288弄3號拜訪張樂平，一次是1989年，一次是1990年，兩次來滬，她都住在原先張家子女住的那間房間里。當(dāng)時攝下的三毛與“三毛之父”的親熱合影，而今就懸掛在張樂平故居臥室的墻上。

“為戒酒干杯”的放養(yǎng)型嚴(yán)父

在張慰軍看來，父親張樂平是慈父和嚴(yán)父的結(jié)合體。說是慈父，是因為他比較放養(yǎng)，從來不在成績的問題上向孩子提出怎樣的要求，幾個孩子功課好，并不是“管教嚴(yán)格”的結(jié)果。他甚至也沒有專門輔導(dǎo)過孩子們畫畫。“我從小喜歡亂涂亂畫，他看著，卻不幫我找老師。反倒是母親，后來讓我去學(xué)畫。父親一直認(rèn)為，畫畫不是單靠教的。他自己也上過很短時間的美專，覺得受益不大。父親一靠天賦，二靠用功，懂得吸收別人的長處。”

但這并不是說，父親就完全不做提點。有一次張慰軍在家里練習(xí)素描，畫石膏像。張樂平看到了，就對他說：你呀，畫畫膽子不夠大，筆法太拘束。不光是要形似，還要神似。“父親一直說，做人膽子小一點，畫畫膽子大一點。這句話我后來一直記著。”

事實上，在“家教”和“立規(guī)矩”的問題上，張樂平是不折不扣的嚴(yán)父。他要求孩子做到“食不言寢不語”，倘若一邊吃飯一邊說話，他就會批評幾句，非要說話，也是必須是吃完這一口，等嘴里的東西都咽下去了，才能開口。他還特別擔(dān)心孩子們在外面“軋壞道”，一旦外出晚歸，他也會嚴(yán)厲批評，但不會動手。

不過凡事都有兩面，在張慰軍看來，講究“規(guī)矩”的張樂平，在喝酒這件事上，卻是一點規(guī)矩也不守。

張樂平的好酒在文藝圈子里是“有名”的。三年自然災(zāi)害時，上海市委提出要保障知識分子的待遇，有領(lǐng)導(dǎo)就舉例說：“比如張樂平，你不給他喝酒，他能畫出三毛來嗎？”寫回憶文章，喝酒也是繞不過去的段子，黃永玉、葉剛、戴敦邦也都曾在文章中提起過。幾乎每天飯前，張樂平都會用小酒盅喝一杯白酒，后來身體出了點狀況，就改喝黃酒了。張家有一個壺，就專門是給他熱黃酒用的。張慰軍有記憶以來，父母每次吵架都是因為喝酒的問題。“母親讓他少喝，他就說好好，不喝不喝了。隨后舉起杯子道：來，為我的戒酒干杯。第二天照喝不誤。”

“文革”抄家時，紅衛(wèi)兵在張樂平吃飯的桌子對面貼了一張大字報，上書：張樂平不準(zhǔn)喝酒。然而他依舊視而不見，禁而不絕。不但偷偷喝，還就對著大字報喝，喝完再把酒杯藏進(jìn)桌子的抽屜里。“他后來自己想起也頗覺好笑，覺得那就是一幅漫畫。”張慰軍說。

不過那段日子，張樂平夫婦卻再也沒有因為喝酒的問題吵過架，馮雛英反而讓幾個孩子偷偷幫父親去打酒。“由于家里附近店鋪的人都認(rèn)得我們家，我們就拿著一個果醬瓶，跑到稍微遠(yuǎn)一點的烏魯木齊路上，找不認(rèn)識的醬油店，每天幫他買3兩白酒。當(dāng)時，父親每天很晚才能回家，母親還囑咐我和哥哥，要輪流去49路公交車站等父親，陪父親一起走回家。”

關(guān)于張樂平在“文革”中的遭遇，很多記錄文字都有涉及，但恐怕都不如張慰軍口中這個屬于家庭生活細(xì)節(jié)的、關(guān)于酒的故事這般細(xì)膩深沉，這般見微知著。

年紀(jì)越大，我越崇拜我的父親

張樂平生平也喜好收藏，且藏品頗豐，從瓷器、字畫、家具到文房雅玩均有涉及。

“我父親尤其喜歡刻石頭。文革期間，他已經(jīng)淪落到要去牛棚，照理說很慘了，但他也不失這個雅興，有一次在回來的路上看到地上有一塊小石頭，形似甲魚，他就撿來在上邊畫了幾筆，讓我在上邊刻，刻了幾刀就成了很好玩的小甲魚，類似的玩意還有小野豬、小壽星。”刻完之后張樂平還喜歡送給年輕的朋友玩，以至于后來很多人都說，張老先生那個時候身陷囹圄，還是那么有雅興去撿一塊石頭來刻。

張樂平把玩的石頭中，有一塊據(jù)紅學(xué)家周汝昌考證，可能為曹雪芹遺物。張慰軍小時候常見這塊石頭被父親擺放于博古架內(nèi)，黑黑的石頭上用篆體刻著“二如居士”幾個字。“我父親這塊石頭得來時，就有人告訴他這塊石頭是曹雪芹用過的，他不知道真假，就請戴敦邦先生引薦去見周汝昌，周汝昌看后特意寫了一篇文章，說他也傾向于同意這個觀點。雖然周汝昌先生這么說，究竟是不是曹雪芹遺物也未可確定。不過父親生前玩古玩并不過分追求年代，造型好的他都喜歡。”張慰軍說。

張樂平數(shù)十年下來所創(chuàng)作的漫畫手稿數(shù)量也頗為可觀，不過“文革”中毀掉了一些，遺失了一些，留下來的很多又都捐掉了，最終還留在子女手中的畫作其實并不多。比如家喻戶曉的《三毛流浪記》，其手稿在“文革”中歷經(jīng)磨難差點毀于一旦。

張慰軍記得很清楚，“有一次，父親挨完批斗回來，手里拿著一個灰色的包，他從包里掏出很多碎紙片，那是《三毛流浪記》手稿的碎片，一邊掏著他自己的眼淚都流出來了，家里人看了都很痛心……”他所展示的幾幅張樂平遺作中，已不見“三毛”身影，而是幾乎從未面世的速寫、國畫和插畫作品，比如線條流暢如行云流水的舞臺速寫《波洛乃茲舞》，栩栩如生的民間寓言插畫《東郭先生》，白描帶有一點素描關(guān)系的中國畫《南京街頭》，這些作品多半創(chuàng)作于反右之后。那時的張樂平開始有意避開敏感題材的漫畫，遠(yuǎn)離政治。

“我父親話很少，尤其是經(jīng)歷過幾次政治運動，話更少了，他從來沒有講起過有關(guān)藝術(shù)創(chuàng)作的事情，包括我拿相關(guān)的書給他看，他都一言不發(fā)。”

十幾歲的張慰軍心里其實很有點想法，他對父親說，如果你抗日戰(zhàn)爭時期離開漫畫宣傳隊去了延安，或者你跟隨飛虎隊去美國，那咱們家在“文革”中也不至于那么慘了。張樂平聽了竟然發(fā)很大的火：話不能這么說，我如果去了美國，就沒有后來的《三毛流浪記》和《三毛從軍記》了。而在當(dāng)時，這兩部作品都是挨批斗的“毒草”，年輕的張慰軍完全無法理解其中蘊(yùn)藏的邏輯，直到父親過世之后他才想真正明白了背后的曲折，明白了這兩部作品在父親心目中的分量。

1992年9月28日，張樂平去世。當(dāng)時已經(jīng)移居香港的張慰軍，到底沒能趕上見到父親最后一面，這成了他一生揮之難去的隱痛與遺憾。接到電話后的第二天，他一個人先行返滬。回到五原路288弄3號家中，發(fā)現(xiàn)屋里坐滿了親朋好友，附近學(xué)校的老師也來了，書房、走廊、花園，甚至整條弄堂都擺滿了花圈。

“父親為人很好，很為一些朋友稱道。許多畫家碰到我時都說，我們當(dāng)年走上美術(shù)道路，和你父親有關(guān)，我們從小看的就是他的三毛，臨摹他的三毛來學(xué)畫。還有些朋友得知我是張樂平的兒子，會豎起大拇指，說：樂平，好人！”

說這話的張慰軍，眼睛里閃爍著別樣的光芒。

“可以說年紀(jì)越大，我越崇拜我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