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書里的美人 [組詩]

星漢

修剪樹枝

樹上的枝條

應該剪了

如果不剪

春天會比去年

在天空盤旋得更久

我需要一把好的剪刀

一把好的剪刀

才能剪斷枝條

和它的陰影

我知道，這樣的活

需要不斷地重復

才能完成

這樣的活

不是我一個人

就能完成的

需要更多的人

走向山坡

我愿意和他們一起

以集體的名義

走向山坡

我愿意和他們一起

坡上坡下

不停地往返

運送那些剪斷的樹枝和陰影

街 道

下午的街道

和上午的街道沒有什么區別

不會因一個人突然轉身

就多出一個彎

一個人

哪有那么大的力氣

我喜歡一個人

在街道上走走

轉一個身

是走在街道上

再轉一個身

還是走在街道上

如果我走著走著

想起了某個人

就是兩個人

在一起走

如果我想起的人越來越多

就是一群人

和我走在同一條街道上

夜 鳥

夜深之后，群星開始閃爍

一只夜鳥

為什么在此時出現

為什么只有一只

它的愛人

它的朋友去了哪里

它一直沒有鳴叫

我懷疑它不是一只夜鳥

只是一只鳥的剪影

夜鳥，在飛

貼著水面

一刻也沒有停頓

從東到西

不停地往返

好像在尋找什么

好像和我一樣

只是為了尋找一塊透明的

鐘表

夜，越來越深

河水越來越涼

我無法勸它離開

月光里的玉蘭

我相信，有人

在等待玉蘭盛開

我相信，那種等待

和等待一盞燈的亮起

大不相同

等待把時間拉成彎彎曲曲的

枝條

等待使世界

在所有的花苞里

靜靜地香著

月光里的玉蘭

與月光外的玉蘭

彼此注視

彼此等待

當風吹來

我會把它們視為同一棵玉蘭

今夜，等待玉蘭盛開的人

不止一個

不止一個人知道

玉蘭照亮的地方

燈，無法照亮

傍晚的廣場

傍晚的廣場

有人在走動

傍晚的廣場

是一張灑滿燈光的稿紙

那些走動的人

像我剛剛寫下的文字

有的筆畫簡單

有的筆畫煩瑣

比如那位坐輪椅的老人

是誰給他添加了那么多的

筆畫

站在陽臺上

我發現，那些走動的人

沿著一個方向

不停地走動

盡管有人走得快

有人走得慢

但，都不會影響我說

他們和我一樣

體內都有一塊相同的鐘表

搬 動

為了生活寬敞些

需要搬動一些東西

為了心寬敞些

更需要

搬動一些東西

有時候你會發現

越搬動

東西就越多

越搬動

有用的東西

就越少

一把好鋸

好多年了

我一直帶著這把鋸

良好的彈性

有時會把我的目光

彈出去很遠

這是一把好鋸

不會折斷

也不會生銹

夜里，掛在墻上

它就會把月光

折射進夢里

這些年

如果不是它

時時提醒我

哪些東西應該鋸掉

哪些東西應該保留

我的身體

就會長出很多枝丫

冬天的樹林

當我在樹林里穿行

沒有鳥鳴

也沒有風

但我聽見了

有些事物在流逝

我說不出那是些什么事物

只聽見了它們

留在樹枝上的響聲

林子中間有幾座舊墳

蒿草已經枯萎

明年那些蒿草

也許比今年

生長得更加茂盛

我屏住呼吸

加快腳步

我要趕在天黑之前

穿過樹林

回到燈光亮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