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里花落知多少

方華

一

“哎呀，怎么胖了這么多，我在你后面，看背影像你，可一直沒敢認，還真的是你。”

大梅有點驚訝地對我說著這些話。是啊，7月份高考體檢時我的體重還是98斤，僅僅過了兩個月，9月份大專開學，我就變成了現在的114斤。高考結束后兩個月的放松，把我放松得整整長了16斤。

我就這樣帶著有史以來最沉的體重，開始了我的大學生活。

先是入學軍訓。教官是個二十六七歲、瘦瘦高高的小伙子，對我們要求很嚴格。我們班是十九個人，列隊不管怎么排也得多出一個人，我是班里最矮的同學，所以，多出來的那個人，肯定就是我。列隊往前走的時候，我像個排頭，邁著規規矩矩的步子，喊著口號，昂首挺胸地走過去。列隊往后走的時候，我像個小尾巴，時刻緊跟大部隊。每天都在烈日下這樣刻苦訓練，不幾天，皮膚就被曬得黝黑。還好，辛苦沒有白費，在全校新生軍訓比賽中，我們班拿了第一。

軍訓結束，同學們也都熟悉了，海波作為補錄同學也來報到了。我們八九級美術系人員全部到齊，二十個人，開始了軍訓后專業課的學習。學校分南北院，南院是教室，北院是宿舍。我們每天都要從北院走到南院去上課，再從南院走回北院宿舍休息。

估計那時別的系的同學都會羨慕我們美術系的同學上課，因為我們上課不用中規中矩地坐在那，同學們都是支好畫架，選好角度，對著靜物、石膏、模特畫畫，教室里放著音樂，同學們邊聽音樂邊畫畫。那時正流行趙傳的《我很丑可是我很溫柔》，嘯海對這首歌情有獨鐘，總是聲嘶力竭地跟著錄音機吼叫：我很丑，可是我很溫柔，外表冷漠，內心狂熱，那就是我……

二

我們唱著《我很丑可是我很溫柔》，唱著《戀曲一九九零》，唱著《一剪梅》，畫完了石膏大衛，畫完了水彩，畫完了國畫寫意，迎來了人體素描課。

上一屆的同學給我們講述他們上人體課時的感受——臉紅心跳，不敢抬頭。這讓我們多少有點期盼上人體素描課。想知道模特到底長什么樣，美不美，想知道模特展露裸體的瞬間，我們這一群青春男女會是什么感受。

同學們找好角度，支好畫架，模特解開了睡衣，擺好了姿勢。這應該算是一具完美的女性裸體，沒有因為生過小孩身材有什么變化，且她不愧是中央美院的專業人體模特，知道自己什么姿勢比較美。她側臥在模特臺上，左手支著頭。我畫的正好是她的背面，曲線完好。只是，我看到這樣一具人體，絲毫沒有上屆女同學說的臉紅心跳不敢抬頭的感覺，我看著她，就像看著一組靜物，一個石膏。環顧了一下周圍的同學們，他們都是和我一樣的表情。課下和其他三位女同學交流，都說和我一樣的感覺。是我們的人體模特年歲稍大了些，有三四十歲了吧，還是我們都比較冷血？不知道我們班男生是啥感覺。總之，大家都比較期盼的人體素描課，就這樣平平淡淡地結束了。

三

我們最愿意上的是寫生課，那樣，我們就可以不在教室里，可以上外面瘋去了。寫生課一般都是韓老師帶我們出去。在校兩年，韓老師帶我們去離宮畫過荷花，去下二道河子畫過風景，去雞冠山畫過雞冠子，去興隆的潘家店鉆過山洞，去寬城的潘家口水庫住過一星期，去過山西的恒山，跟云岡石窟的大佛合過影，走過空中樓閣，到北京看過若干次畫展。

最難忘的要數去興隆的潘家店了。早上五點鐘的火車，我們定了鬧鐘，半夜就得起床。其實，哪用定鬧鐘呀，我們興奮得根本就沒睡著。四點多鐘，我們就都爬起來，黑燈瞎火地來到了火車站。下了火車，到了潘家店，我們翻山越嶺，為了抄近道兒，大家決定走火車隧道山洞。山洞有十多里地長，我們每人手里都找了一根長木棍，以便進入山洞后用木棍劃著墻壁走，不至于迷了方向。

一切準備就緒，我們二十個同學加上老師一共二十一個人一隊排開進入山洞。剛開始時還有點光亮，沒走多遠就是漆黑一片了。里面的道路極難走，坑坑洼洼石頭瓦塊的，還老有水坑兒。我們用右手抓緊木棍劃著墻，跌跌撞撞跟頭馬爬地往前走。急速行走的過程中，不知什么絆了我一下，我一下子失控趴了下去。后面不知是誰一下子就把我快速拎起來繼續往前走。咣當咣當，咣當咣當，聲音由遠及近，真是越怕啥越來啥，穿越山洞遭遇火車了！老師告訴我們趕快面對著墻貼在墻上，兩手緊緊把住墻壁。我趕緊照做，老吳站在我身后，也用雙手把住了墻壁，把我環在了他的胸前。老吳說，他怕我個子小不禁風再被火車卷進去。多年以后，再見到老吳，每次他都會說起潘家店山洞遭遇火車他護住我的壯舉。火車轟隆轟隆震耳欲聾地緊貼著我們身邊叫囂著走遠了，同學們繼續趕路。也不知走了多長時間，漸漸地看到了點光亮，大家來了勁頭，加快了腳步，一鼓作氣終于走出了山洞。十多里的山洞，我們走了兩個小時。出了山洞，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大笑起來。我們每個人都變成了黑人，黑黑的臉，一笑起來，牙真白！可憐我圍了一條白圍巾，已經看不出模樣來了。我們走到附近的農戶家，借了臉盆兒，每個人都洗了臉和手，總算將就著能看了。

我在潘家店的山上撿了好多形狀奇特的石頭，回來后用毛筆蘸上墨水豎著寫上字：某年某月某日拾于興隆潘家店，以示紀念。現在這些石頭還在我父母家。

四

大學時代，青春萌動，自然少不了的一項就是談戀愛。我們班一共二十個人，只有四個女生，其余十六個都是男生。按說四個女生應該很受寵，可現實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我們班男生說了，寧肯找個護士伺候他，也不要找我們四個這樣強悍的，還給我們四個女生起了外號“四大金剛”。你瞧瞧，金剛啊，這哪是女孩子的外號呀。所以，我們這屆是同班同學中唯一沒有談成一對對象的班級。多年以后，我們舉辦畢業二十年同學會，從海南趕回來，二十年未見的白子說，我們這些男生當年都眼拙啊。白子對我說，時尚、漂亮、氣質，女人該有的你都有了，希望五十歲再見到你，你還這么時尚。我回答，當然。

而那時，我一直在和云通信。從大學開學他來找我，要我繼續做他的女朋友開始，我們就一直在通信。而我們，也只能通信，大學他在石家莊，我在承德。我的家在隆化，他的家在承德靠南的另一個縣。我們只能是開學和放假那一兩天在承德見下面。所以，一年下來，我倆一共也沒見過幾次。而上學期間，他從未曾從石家莊到承德來看過我，我也從未曾從承德到石家莊去看過他。也許，我們從未曾深愛過，我們之間，只是淺淺的喜歡。就連我們之間的通信，末尾處都是客氣的“握手”，從未曾有過過火的語言。

這樣的戀情，注定不會長久。我們的通信，從一開始的一周一封，到后來的兩周一封，再到后來的一個月一封，再到后來，就好久沒有音信了。戀人之間，最經不起的就是距離。我們輸給了距離。

多年以后，我在歌廳里唱起了許茹蕓的《一簾幽夢》，“我有一簾幽夢，不知與誰能共，多少秘密在其中，欲訴無人能懂……”中間隔了好幾個人，云在遠遠的側面的沙發上坐著，我的歌聲低回婉轉。他越過那幾個人，坐到我的身邊來，我手拿麥克，眼睛看著屏幕。但是，我眼角的余光告訴我，他坐在旁邊，側轉著身對著我，就那樣定定地看著我。

我知道，我的歌聲觸動了他。他一直都是一個重情重義的人。我和他合唱了一首《無言的結局》，他說，這首歌最適合我倆唱。那晚，我和他在那個歌廳共舞了一曲，其余四個人坐在沙發上默默地看著我們，他們都知道我和他的故事。從未在一起跳過舞的我們，配合得很好，出奇地默契，舞姿瀟灑自如。

我知道，這是我和他這輩子在一起跳的第一支，也是最后一支舞。

從那以后，我們再也沒見過。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