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子

周心悅

愣子從小就放鴨，從幾只到幾十只，再到幾百只、幾千只，鴨子越養越多，越養越好。他所在的村子人們都姓唐，村民就給他起了個外號：唐老鴨。

清晨，“唐老鴨”一個翻身下床，洗了把臉，從門后拿了幾個大籃子向鴨棚走去。

“唐老鴨”的鴨棚很大，緊挨著他的木頭房子，房子前面是一個大大的池塘。“唐老鴨”的世界很小，只有池塘、木屋和鴨子，每天早晨能聽到鴨子叫，晚上睡下能聽到隔壁鴨毛摩擦的聲音，他的心里就踏實。

“唐老鴨”打開拴鴨棚的竹栓，地上一堆堆鴨蛋，有綠的，有白的，還帶著溫度。“我的寶兒喲……”他蹲下來邊撿蛋邊說，用雙手細細摩挲著每個蛋，像是捧著價值連城的寶貝。等他撿好蛋，太陽都升起來了，他哼著小曲兒洗著手：“我們的家鄉，在希望的田野上……”

“嘟——嘟！”門外響起了喇叭聲。

一聽便知是餐館的大李來收蛋了。“唐老鴨”不會干別的活兒，只會賣蛋。可賣蛋怎么了？前段時間，村里評選的“萬元戶”就有他，村干部更是對他大大褒獎，給了他八百斤糧食。“唐老鴨”舍不得吃，把麥子稻子全喂了鴨，自己繼續啃著硬硬的粗面饅頭。

“唐老鴨”把手往褲子上擦擦：“來了，來了！”他把裝滿蛋的籃子放在老李的三輪車后面。

“才撿好的蛋？”

“唐老鴨”直點頭：“對對，剛撿的，都新鮮。”

大李數了數：“這次挺多，給你一百夠了吧？”

“行行，沒問題！”

大李給了錢，踩著三輪車騎遠了。“唐老鴨”站在原地定定地看著車后的筐子越來越小，慢慢看不清了，再捏捏手里輕得幾乎沒重量的鈔票，他開始有些心疼起來，咕噥道：“還是鴨蛋實在……”

一想到鴨子，他心情又好了起來。他把鴨子一個個都趕出鴨棚，鴨子一出了棚，“嘎嘎”就往池塘里跳，跳進了水，游得可歡了，“咕咚”一下鉆到水底，一眨眼工夫就能吃到小蝦和螺螄，再抻長脖子“呼呼”兩聲就進了肚。“唐老鴨”把上衣一脫，一個縱身也跳進塘里，他天生就是泅水的好手，從小就河里塘里到處游，鴨子游他也游。“嘎嘎——”“嘩啦——”

“唐老鴨”游累了，坐在池塘邊上，嘴里銜著根狗尾巴草，看著鴨子你追我趕，唱道：“十里喲荷塘十里果香——呀兒呀兒喲——”

身后，田媽和張嫂走來。

“田媽，聽沒聽說這幾天有人要來咱們村搞建設，說正跟唐村長聊著呢……”

“現在誰不知道？說要把我們這兒改造得跟城里一樣，蓋好多房子，還要修通江大道呢！”

兩人慢慢走遠，聲音也小得聽不見了。

“唐老鴨”聳聳肩：“還是鴨子好……我就養我的鴨子……”

身上的水干得差不多了，他站起來，對著仍在水里的鴨子重重咳嗽了一聲。鴨子像是聽到了號令，一個接一個游上岸，跟著他回家了。

很快，整個村子都傳遍了要搞新建設的消息。

村里一片喜氣洋洋，只有“唐老鴨”繼續天天放他的鴨子，對這些事不管不問。

一個月后，“唐老鴨”放完鴨回來，看到唐村長和幾個村干部在家門口等著他。

“唐村長，怎么是您呀？”“唐老鴨”一時沒了頭緒。

村長笑著拍拍他的肩膀：“我今兒給你送好消息來了！”

“好消息？村長，什么好消息？”

村長繼續笑著：“咱們村要建通江大道你知道吧？”

“唐老鴨”點點頭。

“大道要從你這里過，你這兒的房子、鴨棚呀，要拆。”

“唐老鴨”一聽就愣住了：“村……村長？”

“不過你放心，政府早就蓋好了安置房，洋氣，大得很。你所有的損失都給你補上，只會賺，虧不了。”

“唐老鴨”已經聽不到村長后面的話了，“要拆我的鴨棚”，一個重磅炮彈在他腦子里炸開了。

“不行，村長……”“唐老鴨”咽了下口水，“我的鴨……”

“鴨子你別擔心，我會幫你全運到村里統一的大養鴨場，你去那兒做工，一樣養鴨！而且地更大，水更多！”

“可是……”

村長立刻打斷他：“你看大王以前不也是放牛養羊的？人家現在在城里的機械廠做工，日子不一天比一天好了？過幾天你把鴨子趕到養鴨場去，那兒我幫你說通！”

“唐老鴨”心里難受，嘴上卻說：“好……去看看。”

村長滿意地笑笑，又拍了拍“唐老鴨”的肩膀，離開了。

幾天后，“唐老鴨”和他的鴨子到了養鴨場。一到養鴨場，場長臉上堆滿了笑容出來迎接：“哎呀，不愧是‘唐老鴨，養的鴨子都這么亮這么肥！有了你，咱們養鴨場以后不愁了！”

“唐老鴨”憨笑了兩聲：“你們還是要趕出去放？”

“不不不，哪還用那么麻煩？就在這里養，咱們有個小池塘。”

“唐老鴨”看那個池塘里全是死水，跟鴨子游泳池一樣。

“不行……不行……”“唐老鴨”低聲咕噥。

場長沒理睬他的話，繼續自豪地說：“科學配的飼料，營養豐富，每天按時喂兩次就成。”

養鴨子還喂飼料？

“不行……不行……”“唐老鴨”跟在場長后面嘆著氣連連搖頭。

“明天開始做工行不行？適應適應新環境，不用擔心，準好！”場長信心滿滿。

“唐老鴨”第一天上班，擁擠的鴨棚里全是鴨子，那些“嘎嘎嘎”的聲音不再令他心安，反而讓他覺得刺耳，污濁的空氣也讓他喘不過氣來。到了喂飼料的時間，他學著別人把飼料一起撒在大盆里，鴨子“啪啪”地走過來，抻長脖子去啄食。他看著，突然不知所措起來：這些號稱科學配置的飼料真的有池塘里的魚、蝦、螺螄好嗎？我到底在干什么呀？

漸漸地，“唐老鴨”只會來回掃著養鴨場里的水泥路，別人讓他喂食放鴨，他都萬分恐懼地一遍遍重復：“我不會，我不會，我不會……”

到后來，他連地也不掃了，就整天一個人坐在空地上，一聲不吭，一坐就是半天。

場長看了心急，怎么問怎么勸，“唐老鴨”就是不動。村里人都說，“唐老鴨”瘋了，不會養鴨了。慢慢地，人們繼續喊他愣子，說他真是越來越愣、越來越糊涂了。

這天，愣子往自己以前的住處走去。鴨棚被拆了，池塘里的水也被抽光了，裸露的淤泥散發著臭味。他找了塊石頭坐了下來，有些渙散的目光怔怔盯著池塘，像是下一秒就能看到一群鴨子從水底下鉆出來，“嘎嘎——嘎嘎”此起彼伏地回應他。然而，四下一絲聲音也沒有。太陽下去了，天漸漸黑了，兩行熱淚滑過愣子那張遍布皺紋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