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雨季

權蓉

一

四川的夏天總是多雨，有時是淅淅瀝瀝不斷連綿幾天的小雨，有時是連山石樹木都沖松動了的暴雨，有時是一朵云偶爾調皮落下來連地皮都沒濕的小雨滴，有時是臨近黃昏時為了讓人看到彩虹的一陣太陽雨。

所以從小對“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這個故事興趣滿滿，雨天一長就讓我媽講，她說你都會背了還講，但小孩子總這樣，覺得有意思，就要不厭其煩地一遍遍聽。

二

有年去朋友家玩，玩了一天就開始下暴雨，起了山洪，河里的石橋都給淹了。說等雨停了水往下游漲漲再走。說來也奇怪，每天后半夜開始下雨，第二天下午雨停，說等等，后半夜又開始下雨。就這樣，我在朋友家待了八九天才回家，巴山夜雨漲秋池是名不虛傳的。

每天無事，等雨停了，我們去山上撿菌子，有松花菌，有汪曾祺《昆明的雨》里寫的雞樅菌，其他的品類，我們全部不動，像正紅菇這樣的，那時都當毒蘑菇對待。

三

雨過后的那個晴天，太陽比往日更兇悍，家里人不許去大太陽底下曬，說濕熱容易生病。可因為雨天困在家里，一晴就想要出去，只有趁大人午睡的時候偷跑出去。有一次中午出去摘野果子，回來不久得了腮腺炎，還被我媽一頓暴揍。

有時候也不用家人強制午睡，午飯還沒熟，自己就困了，倒頭大睡。醒來去找家人留的飯，揭開蓋子時像是拆禮物。拌豌豆、萵苣絲、紅油涼粉、鍋盔、糖烙餅、紅豆粥……最美的時候，是旁邊盤子里放著新摘的青蘋果。

四

當然，忘記給我留飯的事情也是發(fā)生過的。

雖然一開始時我也不敢相信，在廚房里像福爾摩斯一樣不放過蛛絲馬跡，但沒有找到。里里外外地，里三遍外三遍，只差沒鉆進煙囪找一圈，但真的是沒有。

自己真的被大人給忘記了嗎？想想，傷心不已，開始哭。

我媽聽到我哭，跑回來看，我說你們都沒給我留午飯，她哈哈大笑，說，呀，真忘記了。

看她笑，我便哭得更傷心。

五

更多時候是吃了飯再午睡，小孩子放暑假沒事，大人又太忙，就由得我睡。

有次一覺睡到黃昏才醒，起來見大人不在，看天覺得是早晨，便自己背了書包去上學。誰也沒看見我，都快到學校了，碰著姑姑，問干嘛，說上學去，她說你都放暑假了，而且天都要黑了，上什么學？被她提著衣領帶回來的。

六

離故鄉(xiāng)的夏天遠了是近乎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的事情，上中學之后，夏天是寫暑假作業(yè)和補課時間。奶奶有年試著在園子里種了西瓜，留了最大的一個要等我回去吃，沒摘，就讓長在瓜藤上，不知道被路過的哪個人摘走了，現(xiàn)在每到夏天，奶奶還時不時想起那個我沒吃到的西瓜。

我說呼和浩特的西瓜可好了，又甜又脆，好吃得讓人都想把舌頭給咽了。八十多歲的奶奶在電話那頭直感嘆，說要不是太遠，要不是她老了，非得過來看一看。

七

去圖書館，路過滿都海公園，看到成片的荷花，美不勝收。

想起愛花的媽媽，打電話給她，說我們家前面那塊水田，要不也種上荷花吧，就算暫時不開花，雨天過后站在院子里看荷葉上面滾的露珠心情也好。

她說你這心操的，那田里種的睡蓮，都種好幾年了，現(xiàn)在就開著花呢。

掛了電話后，還給我發(fā)了一張開花的照片。

是啊，我已經(jīng)好幾個夏天沒回去過了。

八

南北的差異和城市里瞬息萬變又一成不變的日子使我也遠離了分明的四季。

和友人一起散步，看到路邊的什么，問起你們家現(xiàn)在是什么樣的時候，才拼命地去挖腦子里物候的信息。

九

家里又是雨季，給媽媽打電話，十有八九她都會說，今天下雨了，你那里呢？

我都說，晴天啊，我最愛的晴天。

不過別看呼和浩特雨天少，但夜雨的樣子，總透出幾分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