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明
一、愛看腳印的放羊姑娘
我老家在遼寧和內蒙交界的地方,是某個小山城的城郊。一九七幾年的時候,我們家是純農戶,也叫糧戶。老豐家是半糧戶,男人是城市流民,沒工作,跑單幫打短工,吃喝嫖賭都會,三天兩頭也混點兒小買賣。那年月叫投機倒把,隨時冒著被革命委員會抓住、貨物沒收、人挨批斗的風險,不容易。老豐女人是糧戶,那年月的戶口政策是兒女隨娘,女人給老豐生下了一幫小農民。老豐四男二女,四男皆庸碌平常;二女則各領風騷。姐姐豐國紅,人稱人來瘋,也叫人來豐,男人都愛給她花錢,她跟她爸一樣,不管什么錢一概笑納不誤。長得自然是好了,狐目鶯聲,眼波流盼四顧,走路搖臀夾腿,均為要殺死個把觀眾的節奏。豐國紅是城郊各屯眾多黃臉婆共同的眼中釘。那年月階級斗爭嚴酷,對男女作風問題更抓得上綱上線,如果不是因為她妹夫罩著,豐國紅早讓女同志們扒光了衣裳脖子上掛著三五串破鞋游了七八里地了。
豐國紅的妹妹豐國蘭,是個跑山的妹子,長得比姐姐更俏。她姐姐是人來豐的話,她就是人來瘦,形體總是那么好,擱到現在,活活氣瘋那些天天吃減肥瀉藥的潮女們。
豐國蘭為人處世脾氣秉性與姐姐有天壤之別。沒出嫁的時候,鄉里人都說她好好一朵鮮花插在羊糞上了。山妹子豐國蘭是個牧羊姑娘,天天拎著個鞭子與三四十只膻烘烘咩咩叫、頭上長角身上穿襖的東西為伴,趕著它們上山下山,四處尋找野林坡芳草地。男人們,比如她爸爸的酒朋或她姐姐的床友,和她走對面時喜歡盯著她看,眼色發潮,把豐國蘭盯得不敢抬頭,垂著眼簾看男人的腳。等人家過去了,她才偷偷回一下頭,趁人家不注意看他們遠去的步態。這個穿皮涼鞋的人就像這會兒她放的羊,步履輕快靈巧,腳印很浪;那個人像一匹苦人家的老馬,踢倒山的大頭鞋底都用拖拉機的廢輪胎釘上了厚厚的前后掌,輪胎的花紋都磨光了……
山風寂寥,道路無人,羊們在吃草飲水,豐國蘭蹲在地上看腳印玩兒。
這行腳印旁邊有一條摩托車輪胎印,看來這個人是推著摩托車走的,那年月摩托車是個珍稀物,個人家里是絕不會有的。只有背綠布兜子的(送電報的)、挎黑皮盒子的(帶槍的公安)才騎得著摩托車。咦,腳印怎么在輪胎印的右邊?這么推車多別扭呀,一般人都是在車的左側推車的,雙手握車把右手在外面,掌握著把舵。這個人左手在外面,哦,明白了,這是個習慣與別人反方向用力的人,左撇子。
這行赤足的腳印,腳跟要比腳趾的部位深得多,前淺后深表明這是個習慣跑山的人,或獵人,或采摘者,或同行的放牧人。腳板基本沒了紋路,表明繭層深厚,五個腳趾又岔得很開,像一個個小鉤子一樣撓著地,這人是個窮人。窮人遇到不好走的山路時總愛把鞋子脫下來掖在腰間或用鞋帶穿起來掛在脖子上。豐國蘭站起來,向披云罩霧的山巔望去,心里想,山上有積雪,翻山的大哥,穿上鞋吧。
這行草鞋的腳印像人的眼神在迷惘,走路的人已經極度疲乏了。腳印卻方向明確,腳印一側有一行小圓坑,那是硬物點戳出來的痕跡。時值初冬,本地人沒有在這個季節穿草鞋的,而且鞋的草葉寬闊鞋底花紋的編法別致,都是豐國蘭從前沒有看過的。哦,這個負重從南到北走了千山萬水的外鄉人,拄著一根防狗的棒子。他是不是有一個望眼欲穿地盼他歸來的白發老母,或一個臨行前柔腸寸斷地不忍分別的鄰家妹子。一個人如果跋涉了千里萬里的話,他腳下的鞋子早已因為無以為繼而寸絲無存,而草鞋的遺跡為什么還這么明晰?豐國蘭看看左右無人,一伏身趴下了,像《地雷戰》中那個企圖偷我戰無不勝的冀察晉軍民的臭粑粑雷的那個少佐渡邊一樣,她吹開腳印上的浮土,看到腳印上草葉的紋路均勻地磨損而發黑,鞋的每根草葉都被遠足的汗水浸透了。這個腳踏實地的主人在精打細算使用著他的每一雙草鞋,這說明他行囊中的草鞋最低不會少于十雙。
二、她成了豐五嫂
城郊的革委會,管城也管鄉,一九七幾年砸爛公檢法的年月,公安局和派出所都沒有了,革委會里只剩下個管理治安的楊公安員。某生產大隊丟了一頭配種的公牛,焦頭爛額的楊公安員跑遍了大小屯子也沒訪出牛哥的下落。豐國蘭對楊公安員說,牛在城里的向陽飯店里,已經下了湯鍋了。楊公安員嘔兒地一下差點沒吐了,他昨晚上剛在向陽飯店啃了一根牛鞭。楊公安員蹲在那兒干噦了半天扭頭瞪著豐國蘭,就是那頭牛?豐國蘭點頭說是,我放羊的時候看過那頭牛,它走到哪我都認得出它的蹄子印來,它走道就像你們這些愛背著手的干部一樣。楊公安員聽到這里吐意全無,心想,這種人要警惕,思想苗頭危險得很,已經到了非整頓一下不可的時候了。
豐國蘭說,它的蹄子印就是在向陽飯店后門那里消失的,后山墻上釘了一張牛皮,屋里的湯鍋里牛肉香,不是它還能是誰。
誰偷的牛呢?楊公安員問。豐國蘭搖搖頭,那我就不知道了。楊公安員泄了氣,抓不住賊光抓根牛鞭有什么用。豐國蘭說,如果偷牛的人還在飯店里,我就能認出他來。你認識他?楊公安員問。豐國蘭又搖搖頭,我認識他的腳印,解放鞋,內八字,羅圈腿,走路拖地,體重不會超過一百四十斤,身高嘛,一米六八左右吧,是個半大老頭。
楊公安員便把向陽飯店的改刀工鰥夫老孫揪了出來,嚴加審訊。老孫對偷牛殺牛賣肉的行為供認不諱。楊公安員是在一個很別致的地方把老孫逮到的,他按照豐國蘭指認出的腳印一路跟蹤,一直跟到豐國紅家的炕頭上。豐國紅正趴在被窩里指頭蘸唾沫數賣肉的錢呢。
豐家姐妹豐名遠播,姐姐豐在腰上,騷;妹妹豐在眼底,毒。
楊公安員的全面整頓工作隨即展開。豐國蘭趕羊過河,沒等跟著踏碎薄冰的羊群涉水而過,楊公安員飛馬趕到,脫了鞋邊挽褲腿兒邊抓緊時間把豐國蘭背到對岸,豐國蘭羞得直叫喚放開我放開我,一邊左右張望著四周有人沒人。楊公安員則不由分說,一邊冰得咝咝抽冷氣一邊對咩咩亂嚷的羊們沒好氣地訓斥道:看什么看,無組織無紀律,沒看過你爹背你媽啊!楊公安員赤足的腳印周致地留在岸邊泥地上,被羊蹄子們圍剿破壞,一團糟糕,慘不忍睹。
豐國蘭最終給楊公安員親手做了一雙布鞋,丟給她羊群中的頭羊說,拿去吧,你是個腳正不怕鞋歪的人。
還有的話豐國蘭沒說出口,楊公安員腳弓深,腳弓深的人走路持久,干別的事也耐久。楊公安員腳趾圓潤飽滿,步頻不大腳印卻很有咬勁,走夜路時也是一個蘿卜一個實坑。楊公安員挽褲腿時她還偷偷看過他的小腿,腿白汗毛卻油黑,又長又卷曲,像在鋼柱栽了針又搟了氈。腿肚上緊登登的兩坨疙瘩肉,繃出一定硬度。諸如此類讓豐國蘭的臉色噴薄成了革命高潮時期的獵獵紅旗。楊公安員比豐國蘭還要躁動,來了個羊口奪食,雙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就伸出來抓鞋,摟著她羊羔的豐國蘭用鞭桿一掠,楊公安員搶了個空。
老實交代,還背過幾個姑娘下過河?下河的時候都穿的啥?豐國蘭說。
楊公安員雙手向天,賭咒發誓,除了小時候下水庫偷過魚,偷魚的時候啥也沒穿,讓河蟹夾了小雞雞。打那以后甭說背姑娘,連空手都沒下過河。
豐國蘭心里一笑。
你用單手,用你平時拿槍那只手接。豐國蘭說。
楊公安員摸不著頭腦,下意識地伸出了一只手。
果然是左手。豐國蘭心里又一笑。
那雙鞋把楊公安員的腳侍候得老舒服了,用楊公安員的話說,穿上以后感覺像沒穿鞋一樣。豐國蘭捏住楊公安員的怕疼肉追問他,什么意思,我沒給你鞋穿,凈讓你光腳丫子了唄?還公安員呢,會說句人話不?楊公安員小規模地疼得小腹轉筋咧嘴扮微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本公安員的文化底兒哪有你做的鞋底厚,不會表達嘛,好好的意思沒意思好,嘿嘿老婆大人哪,您就松開那不好意思的地方行不,要失禁的……
倆人的蜜月期間,有天晚上楊公安員在家吃飽喝足之后,靠在炕頭上叼著牙簽聽收音機,收音機里正播送著體育專題節目:《球王貝利的成長》。播音員說,貝利嶄露頭角之后引起了耐克公司的關注……外間屋里正在燒水的豐國蘭問,老貝家的孩子穿的是啥鞋啊,前露指頭后露腳跟的,這孩子沒媽吧?播音員說,耐克公司指定專家針對貝利的腳進行專門設計,采用世界最先進的工藝流程,每雙鞋的制作都有數十道工序,需要在貝利的腳上采集的技術數據就有上千個,使貝利的戰靴就像狙擊手手中的槍,已經自然延伸成了他肢體的一部分,也像皮膚一樣貼在球王的腳上。楊公安員把牙簽吐出老遠,呸,吹牛鞭,還他娘的戰靴,凈唬那些沒穿過鞋的人,諒你那狗屁專家,手藝拿來讓本公安員的腳給你驗證驗證。一雙濕漉漉沾滿皂泡的手撥開門簾伸進來關掉收音機旋鈕說,都幾點了還聽,還不早點休息,剛從杏山礦回來,從早到晚來回跑了一百八十里路還沒累著你是不是?楊公安員撓著后腦勺剛要嘿嘿,眼珠一頓,咦,我沒說今天去杏山呀,你咋知道的?豐國蘭刷子一敲鞋幫說,你這臭戰靴上不都寫著呢嗎?鞋底子上沾的都是茶色的杏花瓣。杏山礦是個褐煤礦,五月飛花的季節,裹挾著褐煤粉的山風把滿枝雪白杏花紛紛吹落在地,這景致恐怕在全國也只有在杏山鄉才能欣賞得到。楊公安員心里哀嘆一聲,我這輩子完了,娶了這么個老娘們兒。嘴里說,那就代表我去杏山了嗎?要是礦上的汽車運煤來到咱們鎮了呢,那煤棧院里和熱處理廠的鍋爐房門外不就也都有煤里邊帶來的茶色杏花瓣了嗎,我走到那兒不就能踩到了嗎?
煤棧和熱處理廠是鎮上的兩個收煤大戶,礦山的汽車長年給那里供煤。
豐國蘭的臉又飛紅了一下,沒好氣地說,說你去杏山就是去杏山了,你是個什么玩意兒變的,我還能看走眼了呀,嘴硬什么。
不敢不敢,楊公安員忙敬了個軍禮說。
楊公安員早上頂著星星離家,晚上路燈亮了時才回家,進屋就喊餓,豐國蘭知道這家伙今天肯定出遠門了。蜜月期間,楊公安員成了身在曹營心在漢的徐庶先生。早晨出去上班,不出個把鐘頭準溜回家一趟,一天能溜回六七趟來,屬于不用揚鞭自奮蹄那伙兒的。進門就摟住豐國蘭沒好沒歹地連親帶拱,大白天窗簾也沒拉嚴就撕撕扯扯地把豐國蘭往炕上抱。煤棧和熱處理廠都在離家不足十分鐘步程的地方,如果是礦上的汽車把茶色杏花瓣帶來讓他踩上了,他能憋一天不回家?
哎,你去杏山礦干嗎了?豐國蘭把鞋子晾到窗臺上問。
沒回音。
豐國蘭回頭一看,楊公安員歪在炕上睡著了。
三、她注定是“幫辦”
豐國蘭嫁給楊公安員以后,就沒人再敢說她一朵鮮花插在羊糞上了,楊公安員聽到會請他喝盞茶的。人們都按楊公安員在家里兄弟的排行尊稱豐國蘭為豐五嫂。后來她也不再放羊了,隨著公安局派出所的恢復,楊公安員當了城郊派出所的副所長,豐國蘭被借到派出所幫忙,不是楊副所長借的,是縣里公安局領導專門開會研究定的。領導很歉意地對楊副所長說,對不住啊老楊,暫時不能給五嫂解決編制了。豐國蘭不太樂意來派出所,說也不算個正式工,有啥干頭,我還拿我的鞭子去。楊副所長說,啥正式不正式,干點兒有意義的事多好。豐國蘭張牙舞爪地說,咋的,拿鞭子就沒意義啦,我養羊掙錢就沒意義啦,就你左屁股后邊掛個槍把子風光?楊副所長忙捂住褲襠說有意義有意義,話說你一個也是養趕倆也是放,你就來派出所放放我吧,來吧來吧。
那時候還沒有協勤這個說法,人們都把豐國蘭叫作幫忙的,叫了好些年。后來電視普及了,人們從電視里看到了香港的電視劇,發現劇里管特別牛逼的警察叫作幫辦,覺得新鮮,就又背地里給豐國蘭添了個新的雅號。
老家那塊小地方窮鄉僻壤,難得發生個什么大案要案,素常也就是抓個小偷小摸小流氓啥的。楊副所長靠老婆大人的慧眼破了不少雞毛蒜皮的案子。一次縣城里發生了一起滅門案,犯罪嫌疑人殺了一家三口后潛逃,現場留下了一串帶血的腳印。專案組組長指名把豐國蘭給請了去。豐國蘭還沒等看到被害人的慘狀,剛看到了腳印——豐國蘭以往看過的所有腳印蹄印都是黑白的,頭一次看到了彩色的腳印——像楊公安員看到了牛鞭,沒頭沒腦蹲在地上就狂吐起來,不但沒給專案組絲毫有益的啟示,反而險些破壞了寶貴的現場痕跡。吐著吐著遠遠看到了一個被碎尸的被害人,白眼一翻,暈過去了。專案組趕忙把她抬上了救護車,救醒后又原封不動地送了回去。回到家豐國蘭病了一場。刑警們這才了解,豐國蘭放了小半輩子羊,連一次殺羊都沒看過,她不肯看,她是個連剪羊毛都怕把羊剪疼了的人。每次屠宰廠來收她的羊,她都要抱著最溫順的那只不松手,流眼淚。這次縣城滅門案建國以來未遇,方圓幾十里的老百姓都在茶坊酒肆街頭巷尾議論關注著這件事,上級領導高度重視,指名掛號讓縣公安局局長親自掛帥擔任專案組長。也可以說這是豐國蘭最難得的一次人生際遇,如果她能從血腳印里找出破案的重大線索,那么她的編制問題,首先公安局長就會為她踏破鐵鞋的,會心甘情愿地為她留下無數的腳印。
看起來是專家還是磚頭,還真不是個簡簡單單就能定論的問題,它的綜合性要求還是很高的。豐國蘭雖然心明眼亮冰雪聰明,智商情商都不低,但她命中注定只能勝任一個小小的幫辦。
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社會上興起了辦農轉非的熱潮,擼慣了鋤把子的糧戶們爭先恐后地轉起非來,唯恐被人落下,很多不符合變戶條件的為了個城里名分寧可砸鍋賣鐵也辦,豐國紅和我二哥是最先辦成的。豐國紅辦完“農轉非”進了城之后,就成了執法部門掃黃打非的重點照顧對象,我二哥之流則步了豐家老爺子的后塵,成了橫晃三街高人一等的城鎮游民。
那節骨眼兒豐國蘭正在派出所的內勤“幫辦”著,內勤主管戶口,經她手辦“農轉非”的人何止數十上百,唯獨沒給她自己辦。當時不知多少人替她惋惜,說她不會近水樓臺先得月,捧著金碗要飯吃。楊副所長也有點沉不住氣,跑到羊圈里問道,孩兒他娘,印章在咱手里,咱不辦辦?
一家之主是你,辦不辦你看著辦吧,你看我手里抓的是印章嗎?豐國蘭一甩鞭子說。
得,楊副所長說還是你自己看著辦吧,只要你不委屈就行。
我懶得辦。豐國蘭笑笑,啪地一下抖了個脆響。
多年以后,城鎮建設如火如荼,我的老家由郊區變成了某個中心城市的衛星城,豐國蘭家的地被一個招商引資的浩大工程給征用了,她得到了一筆征地補償款。這下子豐國紅以及我二哥眼睛紅了,腸子綠了,他們只剩下一只紅皮非農戶口本,早就寸地無存了。
人們議論說,怪不得豐幫辦不辦農轉非,原來早就料定了地皮會翻倍值錢,眼毒心更毒,這簡直是神機妙算啊。
實在是有點高抬豐國蘭了,她不是鬼谷子或諸葛亮,一個只會埋頭看腳印解悶兒的鄉下女人,一般不會有什么穿越時空的高瞻遠矚和深謀遠慮,本來那些腳印里也沒隱藏著什么發展規劃和前景藍圖。不過要說豐國蘭這筆補償款就是瞎貓碰死耗子碰來的,她一點思想和周章也沒有,那她就又不是豐國蘭了。當初她真的是懶得辦。豐國蘭這個人,處世哲學就是隨遇而安,她不但放過羊也養過豬,有一段時間,很多養豬戶往飼料里猛摻洗衣粉,把豬喂得像理論家似的,順嘴冒白沫子。據說這樣可以迅速增肥,豬出欄快。豐國蘭沒給豬喂洗衣粉,她的豬仍舊不緊不慢地長著。豐國蘭常對兒女說做人不要以為自己比誰都精明,要沉住氣,好處不是爭來的,便宜不是占來的,人人都搶的東西,到手未見得是狗頭金,有多少一輩子都要事事拔尖的人,到頭來連根都沒剩下。
四、一樁強奸案
豐國蘭閱歷過無數蛛絲馬跡,二哥年輕時遭遇的一件事卻讓她走了麥城。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毒眼”終究不是電子顯微鏡。
那年秋天的一個深夜,一個叫小辣椒的夜班女工剛洗完澡要下班時,在熱處理廠大院的東院墻和職工浴池之間的一個黑暗角落里被人奸污了。色魔在施暴前突襲了小辣椒,打昏了她。小辣椒根本沒看到施暴者的面目,蘇醒過來后什么有價值的線索也沒回憶起來?,F場只留下了一些零亂的腳印。院墻約有兩米多高,外面紅磚墻皮上還留著幾道明顯的蹬踏痕跡。
這個施暴者不但強奸而且還是個損賊,他把小辣椒的手表和錢包都給順跑了,扒光了小辣椒的衣服拋得東一件西一件,讓小辣椒光溜溜地在泥地上晾著還把她的長發挽在小樹上,還拴了個死扣。搞得小辣椒蘇醒時一陣鬼哭狼嚎,比被強暴時還要痛楚。
楊副所長在摸排時首先摸到了我二哥。我二哥在那之前就因為溜進熱處理廠偷拿廢舊金屬被拘留過。偏偏那幾天廠內物資又被盜了,廠方報失恰巧在小辣椒被奸污的第二天早晨,這就對我二哥不利了。楊公安員把我二哥傳到派出所,嚴厲訊問我二哥前天夜里十點半至十二點之間在什么地方,是不是去熱處理廠了,誰能證明。我二哥恍惚聽到了什么風聲,不但一口咬定案發時間他哪也沒去,一個人在家睡覺,而且揚言,如果誰敢把屎盆子硬扣到他頭上,他就挑斷他的腳筋,讓他老婆研究他一輩子的瘸子腳印。在楊副所長被激怒的時候豐國蘭來了,我二哥看到了豐國蘭如同火上澆油,叫囂得更歡了。我二哥對豐國蘭素無好感。在他們倆還不認識的時候,郊區農業社要招幾名拖拉機手,我二哥和豐國蘭的大哥豐國要都報了名。拖拉機手也算駕駛員,也得經過培訓拿駕照,那時候叫駕駛許可。報了名的人來到派出所內勤登記。我二哥是排在第一位進了內勤辦公室的。豐國蘭連眼皮都沒抬就否了我二哥的登記表,卻在排在后邊的豐國要的登記表上蓋了章。我二哥氣得吵嚷豐國蘭以權謀私,豐國蘭隨他怎么說,就是不批準我二哥參加培訓,倆人結下了疙瘩。
豐國蘭把楊副所長拉到一邊說,罪犯不是他,快放了他吧。楊副所長一愣,還沒審完你就肯定不是他了?豐國蘭說,抓人定罪可不是鬧著玩的事啊,一旦弄錯了可就把人家一生都毀了。外省不是有過這樣的事么,把人家當殺人犯抓起來了,判了死緩,過了十多年那個被殺的人卻在外地出現了,才知道把人家冤枉了,白白蹲了那么多年牢。楊副所長看看左右無人,摸了一把豐國蘭微微隆起的肚子,那還是豐國蘭懷的頭一胎,說,孩兒他娘,你說得對,咱是身上長槍把子的人,可千萬不能拿無辜的生命當兒戲。豐國蘭打開楊副所長的手,沒正經的,我跟你說工作呢。楊副所長撓撓頭,我說,你怎么就那么肯定就不是二球子(我二哥的渾名)干的呢?豐國蘭有些為難,這個,我還不能說。楊副所長說咋的,還不能說?這么說你們倆有什么不能說的事兒?豐國蘭生氣了,放你的羊屁!你聽不聽我的話?楊副所長說我沒啥不能聽的,只要你能說我都能聽。豐國蘭說,咳,你這個人啊,夾槍帶棒的,既然聽你老娘的話就先別審了,咱下班回家。
夜深人靜,楊副所長在被窩里摟著豐國蘭,把她的長發攤開在自己寬厚的胸脯上。豐國蘭的手指靈巧地穿過自己的發絲捻著楊副所長的胸毛說,這樣,你先把二球子放了,我不出幾天肯定幫你把那個畜生找到。到哪兒去找?楊副所長說。豐國蘭拉過楊副所長的手暖著自己的小腹說,我已經看過現場的腳印和留在墻上的痕跡了,我總覺得作案的人應該是個司機。楊副所長說怎么還應該是?沒等豐國蘭說話他說哎,你別說,那個被害人雖然沒看見罪犯的臉,但她說被打昏之前聞到了柴油味。豐國蘭說,是嗎?
楊副所長警告我二哥說回家以后不許亂說亂動,事還沒完,廠里丟物資的事隨時會傳訊你。幸虧我二哥沒聽到豐國蘭的枕頭風,不然他又該得理不讓人了,一準會說既然嫌疑人是司機,那不會是豐國要干的吧,他可是他妹妹一手批準的好司機。又得把楊副所長氣得暴跳如雷。
民間有句俗話,說曹操曹操到。提到了豐國要,豐國要真就攤上事了。那時豐國要已經不在農業社開拖拉機了,跑到另一個城市里給人開貨車去了。一次行駛中就跟別的車刮上了,車損人傷,豐國要進了醫院。豐國蘭從小就和大哥關系最要好,聽說大哥傷了著急上火地跑去探望,所幸豐國要傷得不重,豐國蘭又掛念著她的羊和楊副所長的畜生,羊要放畜生要抓都是耽擱不起的事。豐國蘭只在醫院呆了一天多就匆匆忙忙地趕了回來。
剛回到家里,豐國紅對她說,這回妹夫可真是抓錯人了。豐國蘭說,不是已經把二球子放了嗎。豐國紅說,剛又把周青杰抓去了,比二球子還不靠譜。
楊副所長這次辦案比啃牛鞭那次可在狀態多了,抓人比抓牌還快,豐國蘭再晚回來兩天這人恐怕要上聽了。
豐國紅說,如來佛干的也不可能是周青杰干的,這點我決錯不了。別的不行,品男人我是權威,周青杰好不好色我不敢說,但他看女人時,從來不用眼神扒人家衣服。
楊副所長對大姨子的謬論嗤之以鼻:林子大了什么鳥兒都有,她竟然也品成權威了?權威年年有,今年權威有好多啊。
五、絲絲入扣的分析
楊副所長抓人有楊副所長的道理。首先周青杰是個司機,他包了一輛柴油發動機的水罐車,專門到熱處理廠買熱水,再轉手賣給外面的浴池。楊副所長反復勘查過了案發現場,看到熱處理廠的主體是一座二層樓高的廠房,案發現場處的樓墻內部就是職工浴池,女前男后,樓墻半空開著兩扇大窗戶,和不遠處的院墻高度相仿,離地約三米,分別是男女浴池的透氣窗。兩窗之間從墻里平伸出一根碗口粗的鑄鐵水管,前端彎曲向下,管上有個閥門,打開閥門,熱水就從這里出來。熱處理廠的大門在案發現場遠端的另一頭,西面。周青杰無論白天黑夜,只要有買賣時就開著車從大門進來,一直開到東院墻和浴池樓墻之間的空道里,把水罐正中的罐口對準鑄鐵水管的出口。周青杰的駕駛技術很好,每次都能把車倒過來停得讓罐口像正對箭頭的靶心一樣對著出水口。然后從駕駛室里出來爬到罐車頂上去,打開罐蓋擰開水管閥門接熱水。
他平時很少說話,站在車旁等待熱水加滿的時候只是架著胳膊抽煙,左胳膊上紋著一只下山虎和一行字:虎走山還在;右胳膊上紋著一只上山虎和一行字:山在虎還來。廠里的女工都覺得他目光陰,躲著他走。
小辣椒偷偷向楊副所長反映,她越琢磨越覺得是周青杰奸污了她。楊副所長進一步了解到,小辣椒跟周青杰有矛盾,周青杰的姑母和小辣椒住在同村,前后院的街坊,兩家因為一些閑事鬧過幾次糾紛,還動過手。而案發當天白天周青杰去廠里拉水時,小辣椒再次與他發生了爭執,小辣椒發了潑地罵街,把周青杰家直系旁系女性親屬數著個地招呼了一遍。周青杰開始鐵青著臉一言不發,后來呸了口唾沫說,你再滿嘴跑騷,小心我干死你。
楊副所長請回周青杰,請教他干死你是什么意思?周青杰說,把我惹急眼了我宰了她,但我不會爬到她身上去,我嫌她埋汰。隨后任楊副所長再怎么盤問他,他用眼角斜著楊副所長,把嘴一閉,給他抽煙喝茶都不張開了。
豐國蘭問楊副所長,你忘了墻皮上的蹬踏痕跡了?犯罪分子明顯是個廠外人,翻墻進院的,周青杰有汽車,可以隨便進出廠子,他還用費事翻墻嗎?退一步講,就算他想翻墻也不用往上爬吧,他只要把車停在墻外,站在水罐頂上比墻還高,直接跳進來不就行了嗎?
楊副所長很專家地點撥豐國蘭,這正好說明了周青杰的狡猾嘛!你看誰預謀殺人時用自己家的鐮刀?不能讓人抓住把柄嘛,周青杰作為司機,存了心想干壞事的話,不可能開車去廠的。
豐國蘭搖著頭說,腳印也根本不是周青杰的。我開始的時候和你說的是這人應該是個司機,但我并沒敢咬死,我總覺得這里邊有什么地方不對勁呢?
楊副所長說,哪不對勁?
豐國蘭咬著嘴唇歪著頭說,現場那腳印讓人不舒服,就好像……豐國蘭皺皺眉,就好像身上什么地方癢癢又抓撓不著準處一樣。
楊副所長說,你看看你,你這不也把家里的私事拿到工作場合來說了么,哪癢癢得不舒服了?晚上回家在被窩里再跟我匯報呀。
豐國蘭說,又放你的……
楊副所長愁眉苦臉地往地上一蹲,動不動就不讓人說話,連放屁也放不得了。
豐國蘭問,少說那沒味的!我問你,案發那天白天,周青杰和小辣椒到底因為什么吵起來的?楊副所長說,院墻下不是有幾棵樹嘛,女工們在樹間拉了一條晾衣繩。周青杰倒車的時候把小辣椒晾在繩上的一條裙子給蹭臟了,小辣椒張口就罵,不依不饒的,就掐起來了。
倒車?
豐國蘭又來到了熱處理廠。她發現,院子非常大,相比廠房反倒顯得有些小了,小樓孤零零地戳在空曠之中。樓四周是兩個車道寬的水泥路,廠區的大致格局就像一個回字,只不過大框里邊小口的位置不在正中間,樓體偏東,離西邊大門遠一些。強奸現場在院墻下的土坡上,幾棵樹之間,被害人被擊昏后拖到了這里。事過多日,土坡上的腳印沒有了。豐國蘭畢竟是個沒有經過專業培訓走野路子的土八路,甚至還沒掌握用石膏做印模的基本技術,只會把現場的腳印印進自己腦海里。
車道四通八達,除了周青杰還有別的司機也開車來往,別人裝完貨卸完貨一踩油門嗚地兜個圈又從大門出去了。唯獨周青杰,他為什么要倒車呢?據說他裝水前回回倒車,他怎么不嫌麻煩呢?
豐國蘭在浴池外的樓墻下,側仰臉觀察著那兩扇大窗子和鑄鐵水管,來回踱步。踱著踱著她停下了,低下頭。她正停在水管出水口下方,一滴水珠從管沿滴落在她頭發上,她渾然未覺。
周青杰的水罐車車身又闊又長,如果不掉頭一直向前開進兩墻之間的空道,車頭就越過了兩扇窗子,周青杰從駕駛室里出來爬上罐項去開水閥,首先要經過女浴池的通氣窗,那窗戶雖然很高,但人站在罐頂上那窗戶就低了,室內景觀一目了然。尤其是在夜間,倒車更費事,司機吃力不討好,可外邊漆黑室內明亮的視覺對比效果卻是更彰顯的了。倒過來時,車頭向后車尾向前,周青杰爬罐頂,經過的就只能是男浴池的窗戶了。
刷地一聲,豐國蘭一扭頭,身后的兩扇大窗子敞亮地推開了。
豐國蘭對楊副所長說,我這次真的整坷磣了,走了眼不算,還蒙了心了。
怎么說呢?楊副所長問。
豐國蘭說,我才琢磨過味來,那畜生的腳印不是個司機留下的,而且就沖周青杰為了不偷看女人洗澡而回回倒車這一手,我姐姐也沒看錯他。
不偷看女人洗澡肯定是好人嗎?楊副所長問。
那倒不一定,豐國蘭說,不過周青杰那人小心眼,挺古怪,不是干這種事的人。
這回輪到楊副所長巨癢了,有些抓狂,你和你姐姐都該調到公安部了吧?小心眼就不強奸女人?驢唇啃馬嘴,這算哪挨哪???
豐國蘭說,還驢唇啃牛鞭呢,反正周青杰挨不上小辣椒。
豐國蘭還說,你審問周青杰時看他的眼睛了嗎?眼神根本不躲著你,這人敢做就敢當,不犯事歸不犯事,犯事就小不了,但不會是這種下三濫的事。
六、為破案偷了腳鉗子
讓豐國蘭不幸言中,幾年以后,當周青杰被核準死刑后,一個心理學者問他為什么毫無預兆地就當街殺人。周青杰說我沒文化,不懂啥叫毫無預兆,我就知道那幾個欺男霸女的渣滓不是人,我只是捻死了幾個臭蟲而已。然后就像面對楊副所長和很多問訊者一樣,眼睛斜著對方,再不發一言。心理學者又做了一些工作,走訪了他被調查對象的家庭主要成員和若干較為熟悉他的人,豐國蘭自然也是其中之一。心理學者總結道:這是個典型的偏執性人格的人。他極端地自潔自傲,意味著極端的自卑,他的目光里隱含著刻骨的仇恨,他過度地尊重別人,要求別人同樣程度地尊重自己。他時時在向別人證明自己,同時更在意別人對自己的態度,他不主動侵犯別人,但無法容忍別人對自己毫微的侵犯,他常常認為周圍的人都是侵犯者。
倒車的行為,會讓豐國紅認為是純潔高尚,非禮勿視。但豐國蘭卻覺著,一個心無芥蒂襟懷坦蕩的男人是不會刻意人為地去倒車的,經過女浴室的窗子有什么呢,我干我的活,不東看西看就是了。周青杰的目光,高尚是高尚了,純潔是純潔了,卻讓豐國蘭不寒而栗。
有的話豐國蘭還是沒跟楊副所長全說,假如強奸犯真是周青杰,恐怕他不會給小辣椒留下活口的。
楊副所長牢騷道,這個也不是那個也不是,難不成是我干的?
豐國蘭回家做起鞋來了。楊副所長感動地說,孩兒娘,又給我做鞋啊,哎,這鞋型和鞋號都不對啊,我的腳哪有這么大?豐國蘭嗤笑道,美的你,強奸犯沒抓到,我還有心情給你做鞋?豐國蘭把做好的鞋舉到眼前端詳著說,咱說過了,你是腳正不怕鞋歪。這雙鞋嘛,倒是正,可這個人腳歪,不走正道。
豐國蘭用木銼銼鞋底,不緊不慢,好好的一雙新鞋給銼殘了,把楊副所長看得在心里嘆道:敗家,敗家。
豐國蘭對楊副所長說,我知道我錯在哪兒了,你來看這鞋底。
兩只鞋底銼出了兩道橫槽,豐國蘭還用細砂紙打了打,使槽看起來更像是自然磨出來的。楊副所長抓著頭皮不明就里。
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的時候,汽車制造行業還不像現在這么先進,尤其在我老家那個窮鄉僻壤,汽車少,品牌單一,一般也就是老式的解放東風牌之類的車。豐國蘭開始之所以懷疑案犯是個司機,就是察看到了現場的腳印底部有磨痕,以為是案犯長期踩油門踩剎車的結果。可那時的老解放老東風的油門或剎車不像現在各種車輛那樣形狀各異,都是立式長方形的踏板。而現場腳印和豐國蘭在新鞋底上加工出來的磨痕,方向是橫的。而且,油門剎車都在右側,左側只有離合器,也就是說,司機的鞋底應該右腳磨痕重,左腳上沒什么磨痕或痕跡相對較輕,而現場的腳印卻是磨痕明顯而且左右均勻的。
豐國蘭用桶從案發現場提來幾桶土,均勻地鋪撒開,讓楊副所長穿上新鞋在土上散步,指揮著楊副所長不斷地變換著踩踏的力度和角度。她告訴楊副所長,同樣的腳,相似的鞋,不一樣的力度和角度在各種泥土上留下的腳印是不同的,她在做比對,確定證據。
好,豐國蘭拍拍手說,現在跟蹤階段結束,準備強奸了,別再踮著腳走路了,用力蹬。這還真成我干的啦!楊副所長叫嚷。別廢話,讓你蹬你就蹬,快,把吃奶的勁都給老娘使出來。
豐國蘭在家里折騰夠了,又跑到了外面去,在田野、山坡、街巷里尋找。楊副所長心疼媳婦,但明白強奸犯的腳印給媳婦上了眼藥,不從人堆里拎出他來她是決不罷休的。有時候豐國蘭在外邊跑了一天回來,累得夠嗆,嘴里還哼著歌:邊呀區的太陽紅又紅……楊副所長說,孩兒他娘,你跑詞兒了吧?豐國蘭說,胡說,光聽說有跑調的,哪有跑詞兒的?楊副所長說,不是那什么你真跑詞兒了,我咋聽著你唱的是:變壓器的太陽紅又紅呢?豐國蘭撲哧一聲笑了,你這耳朵可真賊,咱剛才唱的真是變壓器的太陽紅又紅呢,我跟你說啊,小時候吧,廣播放這首歌時我就聽成了變壓器的太陽紅又紅,那時候每天在炕上一睜開眼,就能看到太陽升起來,經過村東頭的那架高壓線電塔的變壓器,爬到山頂上去。我就納悶兒,寫歌的人怎么知道我們村東頭有變壓器呢?哈哈哈哈……豐國蘭越笑越歡,捂著肚子蹲在地上。
楊副所長怯怯地說,親愛的,別笑了行不,聽著瘆得慌。
葫蘆沒按住又浮起個瓢來,強奸案還沒眉目,農電站又失竊了。楊副所長跑去問丟了啥?農電站的老站長說只丟了一副爬電線桿用的腳鉗子。楊副所長想,又是一個損賊,放著錢和值錢的東西不偷,單偷這玩意。媽的,賊娃子們怎么越來越損呢。
天黑了,黑得樹梢上只剩下了一彎月牙。熱處理廠的女浴池里卻燈火通明。一個女工突然尖叫一聲,媽呀,流氓——洗澡的女工們關了燈,紛紛抱住胸蹲下擠成一團,驚恐地從窗口指著院墻外一根電線桿上的一團模糊的黑影。
楊副所長興奮極了,這家伙終于又行動了,可算讓老子揪住了你的尾巴,哈哈,媳婦,這回沒勞你大駕,該著我在你面前露臉哪。楊副所長趕到電線桿子下時把手槍都拽出來了,厲吼:快給老子乖乖下來,再不下來開槍啦——楊副所長越吼聲越小,最后聲音都變成了肚子里的疑云——枕邊人,口味挺重啊,女人偷窺女人裸體,啥時好上這一手的?懷著身子往電線桿子上爬,癮頭不小么!
農電站的事兒是咱干的?楊副所長目瞪口呆地指著豐國蘭的腳。
嗯哪,腳鉗子是我拿的,豐國蘭眉飛色舞地說,你還愣著干啥,把你那破槍收起來,還敢往誰身上射咋的?快,幫我把腳鉗子摘下來啊,我現在就告訴你去抓誰。
七、二球子腳上的秘密
楊副所長連夜把電工張文凱拿進派出所。
張文凱問五哥五嫂深更半夜把他請來干啥?是不是派出所哪地方電線短路了?
楊副所長和豐國蘭對對眼神,豐國蘭點點頭,楊副所長重重一拍桌子。楊副所長讓豐國蘭糟??嗔耍还尚盎鹫业搅藝娦裹c,拍桌子時力大無窮:張文凱,抬起你的蹄子來。
張文凱死活不肯抬腳?,F場民警上前扳起張文凱的腳,把鞋底亮給楊副所長和豐國蘭看,前掌巴掌寬的磨損赫然在目。楊副所長一抖手把一副物件丟在張文凱面前,睜眼看看,這是什么?
豐國蘭注意到,張文凱的前額上出汗了。
張文凱,這是你的腳鉗子吧?楊副所長一努嘴,給他上上。民警上前把腳鉗子扣在張文凱的鞋上,腳鉗寬度和磨損處嚴絲合縫。
張文凱,楊副所長說,強奸案現場的男人腳印,是你的。你要是心里沒鬼的話,現在咱們就去熱處理廠墻外,你再上一遍你偷窺女浴池時的那根木電線桿子讓我們欣賞欣賞。告訴你我們已經拿你的腳鉗子比對過了,電桿上那些被腳鉗齒卡出來的痕跡,也是你留下來的。
張文凱,你再看看,這是誰?
張文凱一抬頭,小辣椒站在屋門口。
我不認識她。張文凱把頭一扭。
你不認識她?那這些東西怎么藏在你們家的炕洞里?楊副所長突然把一只女表和一只錢包亮了出來。這你也不認識嗎,我們剛剛搜出來的。
那是我的表我的錢包,你個畜生……小辣椒瘋了一樣撲向張文凱又撕又打,民警把她拉開。
你冷靜點,楊副所長對小辣椒說,示意民警把張文凱控制住,我們找你來是為了對他進行確認的。你上前去,聞聞他身上什么味。
小辣椒走到張文凱身邊一吸鼻子,失聲叫道:沒錯,就是這種味,柴油味。
你錯了,豐國蘭說,那不是柴油味,是變壓器油味。咱村東頭電塔上的變壓器,就是他負責維修保養的。
張文凱癱軟了。
熱處理廠墻外有一排電線桿,都歸張文凱管。張文凱在電線桿上干活時,無意中發現有一根,站在上邊能清楚地看到廠內洗澡的女工。張文凱偷窺成癖,終于在一個漆黑的夜里下了電桿翻過院墻,向一個他剛剛偷窺過,這會兒已經穿上了衣服的女工撲去。
我二哥后來跟豐國蘭和好了。他結婚的時候楊副所長和豐國蘭去參加了婚禮。豐國蘭親熱地拉著我二嫂把紅包塞到她手里,祝愿他們兩口子和和美美白頭偕老。
回家的路上,豐國蘭說,二球子總算成家了,了了我一樁心事。
楊副所長說,咋,又有啥不能說的事?
豐國蘭笑瞇瞇地說,能說,能說,看看四周沒啥人,悄悄對楊副所長說,我告訴你你可別傳出去,二球子右腳沒有大腳趾,先天的后天的不好確定,但當年他來派出所報名拖拉機手的時候,往屋里一走路那姿勢我就看出來了。他那腳怎么能當司機,又怎么能爬上熱處理廠的院墻呢。強奸案的時候我之所以說不能說,因為那些天二球子正在定親階段,二球子他們家窮,他本人以前又有劣跡,一直連個對象都找不著。現在已經成了大齡青年,千難萬難訂門親事,女方家若再知道他腳有殘疾,非吹燈不可。
孩兒他爹,俗話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窮人家孩子成個家不易?。≡垡前堰@樁婚給攪黃了,說不定二球子就會破罐子破摔,連生活的信心都沒了。
楊副所長的眼睛瞪得跟牛鈴似的看著豐國蘭。豐國蘭說你瞪我干啥,不信啊,二球子愛洗野澡,哪天你跟著他去下河看看。
楊副所長把頭搖得撥浪鼓似的,誰跟他下河,他又不是花姑娘。
責任編輯 鄭心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