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把指尖伸進河流

馬竹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隅荒原，荒原深處是一條清澈見底芬芳甜美的河流。當你把指尖伸進那條河流時，你身心的開關興許會被溫柔打開，而你被重新啟動的激情可以是熊熊大火焚燒你這輩子自以為正確的某些積蓄，也可以是滔滔洪水淹沒你今生小心翼翼得到的那點幸福。有趣的是你愿意讓自己再次葳蕤，愿意體味涅槃新生。于是綠色在身外蒼翠，河床在心底抬升。然而痛心的是，有時也須從另外角度警醒自心，某些河流最好讓它徹底干涸，即使變成荒漠生長一地荊棘或者漫天胡楊。如果在生命中的有一天，你不經意在浩瀚沙漠看到那些倔強無比的綠葉，可以聯想到深埋在曠野中的，有你內心深處一座甚或幾座凄艷美麗的城堡。城堡的周邊，有你用指尖伸入過的河流。

愿意相信美麗的愛情么？請在勞作中等候，在病榻前守望；在夕陽的光輝里潸然淚下，在每個寂寥的夜晚心疼到無法呼吸。請問你哪一個指尖與愛無關？哪一次愛與時光無關？所以當你把指尖伸進愛情這條奔騰的河流時，意味著你沒有倒流的可能，意味著你的舍正是你的得，更意味著今生你有力量笑聲盈盈舞步曼妙。所謂萬流歸一，這個一其實就是愛。你可以無愧自心，因為愛情而光耀照人，豐繁歷史。只可惜當你收緊全部指尖時，有形無形的恨意，絕無可能在無止無盡的懺悔中消失。所以指尖，正是你對自己的千萬次刻薄。

想象一下吧，假如歷史僅僅是一張照片，你不妨把你的中指尖伸進這條血色河流，把你的手指用力戳進這條與晨光同色的河流，戳出一個幽暗的洞，一個與時光密切相關的洞。請貼上你的一只眼睛，不管左眼還是右眼，你都能看清現實。許多時候，人是可以把指尖伸進任何一段歷史之河的，可以發現許許多多從前不敢思辨的往事中，無處沒有自己的身影。盡管歷史的河流永遠在每分每秒中嘩嘩作響，但你伸出的指尖，可以是一把刀或者一座高高聳立的紀念碑！

有多少人愿意把指尖和時光聯系起來？把一切攥不住的美好和所有虛擲的年華在每一根手指上鐫刻成永久的豐碑？請嘗試豎起全部指尖吧，記憶便會烏云密布或者朝霞滿天。十個指尖是自己一輩子十種性格的縮影？是自己一生十件大事的碑文、十種命運的簡史？因此更多時候我們要嚴肅認真感悟人生，好讓自己不斷心有所動并且身體力行，把自己今生應該擁有的生命寬度與廣度，還有溫暖如初的結實厚度，如春華秋實般年復一年豐茂起來。倘若你從未想象自己豎起手指后的內心感受，那就請你嘗試把指尖伸進黑黑的泥土，或者送進無聲無色的時間粉碎機。

令人動容的是小手指的指尖，仿佛是所有人自己撰寫的一個傳奇。兒時每個人都有玩過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的誓言游戲，對吧？長大后怎么就逐漸變得虛偽和市儈？于是刻苦修行，但自心早已被各種利誘折磨得非人非鬼，以致無法回到純真時代對這個世界尤其人類最清晰最純粹的判斷和直覺中去。純凈純善，大道至簡。佛說不妨多念佛號，但這絕非坦途，因為皈依本身也是利誘，因為迷障如此難以驅掃，于是無以復加且無藥可醫。可否把你的小手指再一次給我，或者我愿意把我的小手指再一次給你，我們一起伸進時光的河流，讓最初最為純真的盟約再次生效？

一直以來有誰能夠解釋那最讓人不解的食指？在沒有方向感的任何時空，指不出生與死和苦與甜的方向；在任何一次憤怒抑或溫馨從心底的河流傾瀉而出時，食指更是不能怒指或者發生一次驚天動地的繞指柔。這悲慟如此深切，常常讓人夜不能寐。因此，有多少時光從指尖悄悄溜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剩下的時間中這容顏已改的指尖，能夠把一切時光觸摸到怎樣一種程度！終有一天，當你感覺到把指尖伸進河流，看到冰河解凍，看到柔美恣意，還有什么理由不贊美今生的一切境遇，不擁抱自己最真切的感觸？在夢中的某個深夜，當食指尖的時光水滴在你或者我的耳邊發出最清脆的回響，我希望你將你的指尖貼在你溫暖美麗的雙唇，只須輕輕噓一聲，奇跡隨之降臨。

（選自《長江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