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忘掉她》是中國新詩理論家聞一多的一首悼念亡女之作,也是中西結合的典型代表。詩中各種意象繁密而具體,詩人的哀傷之情、悲痛之意可以從中體現。尤其是花的意象,不僅是受美國詩人蒂斯黛兒詩的影響,也是詩人融合了中詩傳統的再創造。以花喻人,凸顯紅顏不再,韶華易逝,讓人扼腕嘆息、心生悲痛。詩歌格律整齊,一詠三嘆,“花”之意象反復出現,突出地體現了詩人對音律美的追求?!盎ā边@一意象在中外詩人作品中的運用也讓我們看到了不同地域人情、風俗文化對同一事物的不同理解。
關鍵詞:忘掉她 意象 花
作為中國新詩發展史上的重要人物,聞一多在其作品中構建了一個具有鮮明的文化特征的情感世界。詩人主體世界的多層意念與各種意象的特別選擇、人格心緒的獨特表達以及內心各種矛盾關系的奇異開掘,充分展示了他的詩歌世界中語言運用的文化內涵以及他的生命意識,展現出詩人對人的文化精神價值的獨特追求。他的詩歌融貫東西,《忘掉她》便是中西詩歌藝術結合的“寧馨兒”。這首詩中不斷出現花的意象,一詠三嘆,將詩歌之美、情感之濃體現得淋漓盡致??疾煸姼璩善芳捌洚a生過程就會發現,意象是詩歌創作構思的核心。它貫穿于詩的形象思維之始終,是決定一首詩的藝術價值品位的關鍵因素之一?;ㄗ鳛橐粋€文學作品中常見的意象,向來為文人騷客所引用。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意象,在中國的詩歌與詩論中,有著深遠的歷史淵源。早在先秦時期,便有“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詩經·采薇》)這樣情韻幽深的意象,也有“言不盡意”則“立象以盡意”(《易·系辭上》)一類的理論概括。自此,從《古風十九首》至唐詩、宋詞以下,佳作綿綿,無不“意象戛獨造”,“各自擅其妙”(趙翼《閑居讀書作》)。理論家們對此也給予了更多的關注,將意象至于文藝創作的范疇系統中去考察,使之逐步呈現出理論形態。直到劉勰才第一次明確提出“意象”的概念,并作出進一步的理論闡釋。在中國文學理論批評史上,盡管關于意象的論說尚未構成系統的科學理論,但是在具體的詩歌賞析中對此曾作出過許多精辟的說明,給我們留下了豐富的理論資料。而詩歌創作中“專求意象”的藝術傳統也一貫而下,并無中絕;只是到“五四”后,當新詩在發展中偏入“迷途”時,才暴露了聞一多所批評的那種“極沉痼的通病”,即“很少濃麗繁密而具體的意象”。但緊接著,新格律詩派與象征詩派在創作中以營構意象為“首務”,又使中國詩歌的這一藝術傳統得以發揚。事實上,“詩歌之貴在能有可具感的意象,則是古今中外之所共然的”。這可以說是詩歌發展的一條內在規律。
聞一多對于詩歌意象孜孜以求。在《冬夜評論》中,他指出:“惟有境有情,所以有好詩”。境,是指客觀的物象、事象;情,指主觀心意、情緒。也就是說,詩歌意象是主觀與客觀的辯證統一,它決定著詩歌質地的高低優劣?;趯@一對意象本質的認識,聞一多綜合當時新詩現狀,批評其“很少濃麗繁密而具體的意象”時,進一步指出;新詩缺乏這種素質,所以讀起來總是淡而寡味,而且有時野俗不堪。顯然,在他看來,意象不僅構成詩歌藝術美的重要元素,而且就是詩歌生命力之所在。[1]
聞一多的《忘掉他》正是他有關意象理論的實踐之作?!巴羲?,像一朵忘掉的花,——/那朝霞在花瓣上,/那花心的一縷香——/忘掉她,像一朵忘掉的花!”這里借花來喻人,哀其長女聞立瑛的夭折,抒發自己內心的悲痛之情。所選之境是清晨之墳墓,在春風中,在夢里,在萋萋墓草、幽幽蟲鳴之中,那反復出現的“花”的意象,凄然而美好,短暫而永恒。“她”與“花”不僅押韻,且遙相呼應,以花喻人,以人代花?;ㄖ利?、嬌嫩、短暫正體現了小女的早亡?!锻羲肥锹勔欢嘤?1926年的秋冬之作。這一年,他不滿五歲的愛女立瑛夭折。據說,立瑛很聰明,“一本‘人手刀足的識字課本,都能讀完”。聞一多非常喜歡立瑛??蓯鄣呐⒔o處于時局混亂的詩人以莫大的安慰和快樂??上н@安慰和快樂卻如此的短暫,恍如曇花一現,等到聞一多再次回歸故里的時候,女孩已變為一抔黃土。此情此景詩人久久不能釋懷,終作《忘掉她》以示悼念之情。
但當我們就詩本身而談,花之寓意并非單指亡女,在黃藥眠的“誤讀”中,我們不難看出,將此詩看作為已故的戀人、愛妻等女性也是說得通的。以花喻人的詩詞,早在中國的《詩經》中就已經出現,“桃之夭夭,灼灼其華”。用桃花來比年輕漂亮的新婚女子。宋代陳與義《海棠》云:“海棠嬌甚成羞澀,憑仗東風催曉妝?!边\用暗喻將海棠比作深閨中的少女。又如蘇軾的“一朵芙蓉,開過當盈盈”,則以芙蓉比喻美麗婦人?;ǎ€寓意相思之物、離別之情。如蘇軾《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中》“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以花狀物,楊花飛盡,化作離人淚,道盡楊花形態之妙,生動地寫出思婦候人不歸所產生的幽怨。繼之“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由“曉來雨過”而詢問楊花遺蹤,進一步烘托出離人的春恨?!耙怀仄妓椤本洌K軾自注為“楊花落水為浮萍,驗之信然。”唐代何希堯《海棠》云“著雨胭脂點點消,半開時節最妖嬈?!边\用借喻,將含苞欲放的海棠比成女子的胭脂。同樣寫海棠,蘇軾在《寒食寺》中寫海棠花在雨中凋零,仿佛生了一場大病的少年頭發變白。將海棠花白色的花朵比為病后少年變白的頭發,新穎而出奇,也凸顯了花的凄凌之美。
《忘掉她》中“花”反復與“忘”相連,不禁讓人想到黛玉《葬花詞》中的“花落人亡兩不知”一句。“花”與“亡”,“亡”與“忘”緊密相關,串成一個意象的情境。花雖美麗,但花期卻短,不難使人聯想到生命和青春的短暫,流露出傷感與惆悵的情緒。唐代劉希夷《代悲白頭翁》有云;“今年落花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面對花事易衰之情,詩人都是既悲傷,又無奈。聞一多將之“輕描淡寫”,以看似漠不關心的筆觸,用忘記來紀念。越是想念,越是要遺忘。正是情之所至、愛之所極。其悖論中所彰顯的詩歌張力深深地刺痛著人的內心,讓人扼腕、令人嘆息。詩人的柔腸也感化著讀者,為逝去的生命祝福,愿之安息。從中我們不難看出中國傳統文化的影響,兩千年的儒家思想深深影響著詩人,“哀而不傷”的筆法也是凸顯于此的。借花來表達“憐惜”、“依戀”之情時,詩人往往都是委婉而含蓄的。如南朝民歌《子夜夏歌》:“青荷蓋綠水,芙蓉葩紅艷,郎見欲采我,我心欲懷蓮。”“蓮”是通過諧音來象征“憐”,“蓮子”即“憐子”,借此表達對女子的愛戀情意。有如劉禹錫的《竹枝詞》中:“山紅桃花滿上頭,蜀江春水拍山流?;t易衰似郎意,水流無限似依愁。”則是借花寫情意,變現失戀的惆悵情懷。李璟的《浣溪沙》:“青鳥不傳云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痹娙税选岸∠恪迸c雨中的惆悵連接在一起,用雨中的丁香比喻人的愁心不展,用迷離的細雨襯托丁香之愁,形成了一種迷離、朦朧、凄婉的意境。
文化影響有時是相互的,我的唐詩影響了美國的20世紀初新詩運動,同時他又反過來影了我國的新詩。在聞一多的詩我們也能發現這一點,在《忘掉她》里的“忘記她,就象一朵忘掉的花——”就是和美國詩人薩拉·蒂絲黛兒(Sara Teasdale,1884—1933)的《讓它被忘記》(Let it Be Forgotten)的首句如出一轍(“Let it be forgetten, as a flower is forgotten.”)其中,蒂絲黛兒詩歌中“花”的意象也是很耐人尋味的。蒂絲黛兒所在的19世紀末20紀初,正是美國意象派崛起的時代。像龐德等一大批意象派詩人出現在美國20世紀初的詩壇,影了一大批詩人。蒂絲黛兒也受這一潮流的影響,創作了許多優秀的詩歌。其題材大都詠嘆愛情的幻滅、韶華的易逝、往事的追懷等。“Let it Be Forgotten”是她的中年之作,經歷了離婚,而深愛的人又自殺等不幸而寫下的。詩的內涵仍不脫“傷逝”的范圍,但那“忘掉”、“忘記”、“遺忘”的反復詠唱,那像朵花、像把火、像只無聲的腳印的博喻,以及那小夜曲式的輕柔的詩體都成功地傳達出凄清落寞的情調,顯示出含蓄有致的韻味。“花”這一意象在西方文化中也是鮮明而突出的,是自然和人生相結合的建構。在愛斯基摩人的傳說中,花便是愛情的象征。等待花開,便是等待愛情。而愛人的離開或者逝去,便是花的凋零與謝落。德國詩人海涅有詩云:“你好比一朵鮮花,溫柔、純潔而美麗;我一看到你,哀傷就鉆進我的心里”。(《你好比一朵鮮花》)以鮮花喻人,哀傷的情調溢于其中。莎士比亞《亨利八世》中有句“像一朵無暇的百合花,埋入青塚,全世界都將為她哀悼”,用百合花比喻純貞的女子,象征著貞潔、無暇。雪萊的《詠一朵枯萎的紫羅蘭》:“花朵兒的芳香已經散盡,它像你的吻,曾經向我吐馨;花朵兒的色彩已經暗淡,只有你在時它才鮮艷?!盵2]將花兒比作心上人的吻,詩人郁怨的激情、纏綿的感傷躍然紙上。在《憶》中,雪萊依然選取紫羅蘭為意象,“如果……紫羅蘭是為了哀吟一個逝去的少女;那么,就請撒下紫堇,在我這活著的尸身?!边@里,紫羅蘭帶上了憂思與回憶的愁緒。而花期之短、人生的無常也體現在詩歌之中。美國詩人弗瑞諾《野金銀花》中便有如此詩句:“如不曾擁有,也不會失去,來時一無所有,去時化作塵土;可嘆生命苦短,正如那柔弱的短暫花期。”雪萊的《無?!芬辉娭校敖裉爝€微笑的花朵,明天就會枯萎;我們愿留駐的一切,誘一誘人就飛……但我們仍舊得活下去,盡管失去了這些喜悅,以及‘我們的一切?!痹谶@世界上,一切歡樂都如花般短暫無常,然而花兒鮮艷之時,我們尚有夢可做!雪萊用花闡述了無常的歡樂之中亦有恒常。
法國詩人奈瓦爾(Gerald De Nerval)曾說“每一朵花都是向自然敞開的靈魂”。作為自然界天地靈秀所鐘之物,花的意象不斷被古今中外的騷人墨客所引用。聞一多《忘掉她》一詩正是體現了中西文化的互相影響和融合。美國意象派對中國古詩(尤其是唐詩)的借鑒和應用反過來又推動了中國新詩的發展。而“花”這一意象在中外詩人作品中的運用也讓我們看到了不同地域人情、風俗文化對同一事物的不同理解。“花”之美、“花”之情、“花”之味,都值得去細細體味。通過《忘掉她》中“花”的意象,不僅能透視聞一多的新詩創作手法,也能貫通中西文化及詩心、文心,不斷促進對中西詩歌的理解,加深人類思維和文明發掘描摹的深度。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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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釋
[1]聞一多,《聞一多全集》(卷二),(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1983年),第69頁。
[2]《拜倫、雪萊、濟慈抒情詩精選集》,穆旦譯,(北京:當代世界出版社,2007年),第43頁。
(作者介紹:周曉麗,廣州商學院外語系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