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莆田方言是閩方言中的重要一支,對同素異序詞的表現十分突出。本文以莆田方言為研究對象,探究莆田話中同素異序詞的歷史源流及成因,指出漢語復合名詞始終保留“修飾語+中心語”的特色。對比方言與共同語在同素異序詞上的差異,論述其語匯學價值及現實意義,力求對同素異序詞的研究起到借鑒參考意義,以期有一個較為完整全面的認識。
關鍵詞:莆田話 同素異序 偏正
莆田方言與閩語的閩東方言、閩南方言、閩北方言和閩中方言共為閩語的五大次方言。莆田方言屬于閩方言的莆仙方言區,俗稱“莆田話”,舊與仙游話合稱“興化話”。對莆田話的研究,從五、六十年代《福建省漢語方言概況》對莆田方言的語音、語法、詞匯進行的詳細而全面的描寫,以及黃景湖、戴慶廈對莆仙方言連讀音變規律的探討,一直到九十年代新修的《莆田方言志·方言篇》對莆田方言的研究,已取得了一些成果,但還存在著一些缺憾。如對語法語匯的研究還不夠全面,對莆仙方言中“同素異序”詞還鮮有文章作過專論。
同素異序的現象,不僅廣泛存在于南方方言,普通話中也有不少的用法,引起了諸多關注。莆田話作為閩方言中重要的一支,對同素異序詞的表現十分突出,就這一特殊的構詞形式,本文擬從這個角度對莆田方言的語匯作一番探討。
一.對同素異序詞的定義以及研究綜述
同素異序詞,是漢語造詞法中的一種。所謂同素詞,指的是構詞語素完全相同的一組詞;同素異序詞就是構詞語素序位互逆的同素詞,且以雙音節復合詞為主。它包括三種類型:1、同素等義詞(構成詞素相同、詞序相反、意義相同)如:兵士/士兵、寂靜/靜寂;2、同素同義詞(構成詞素相同、詞序相反、意義相近)如:入侵/侵入、擔負/負擔;3、同素異義詞(構成詞素相同、詞序相反,意義不同)如:發揮/揮發、生產/產生。[1]這些同素異序詞,在漢語史中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它極大地豐富了漢語詞匯的寶庫,體現著古漢語的規律特征。
本文旨在探索莆田方言中的同素異序詞發展演變的規律,把握其發展流變的脈絡,探明這類詞的發展歷程、消長趨勢、構成規律。運用現代語言學理論的觀點和方法,從共時與歷時兩方面進行對比,動態分析和靜態分析相結合。并從宏觀的角度將莆田方言與共同語進行比較,尋求莆田方言中的同素異序詞的變化軌跡。
爬梳語法學界對方言中同素異序詞的種種看法,尤其是對動物稱謂的用法,如:雞公/公雞、鴨母/母鴨、牛公/公牛、牛母/母牛等,主要概括為如下幾點:
首先,一些學者把方言中“公”、“母”這樣的表修飾的語素置后的構成方式認定為是古越語底層在方言中的殘留,或者說是方言受東南亞其他親屬語言影響所致。[2]岑麒祥(1953)、橋本萬太郎(1976)、余靄芹(1993)就是達此共識者。
接著,以項夢冰為首的學者對此提出批駁,認為異序只不過是組合上的不同,南方方言實際上不存在“中心語+修飾語”的詞序,“牛公、牛母”這樣的結構也不是別的語言擴散的結果,仍然是合于漢語一般的詞序規則。[3]項夢冰《試論漢語方言復合詞的異序現象》(1988)深入論述了這種觀點,隨后,著名學者丁邦新在其《論漢語方言中“中心語一修飾語”的反常詞序問題》(2000)一文中,直接完全否定漢語南方方言的所謂“中心語+修飾語”的反常詞序說,贊同項夢冰的主張。
還有一種觀點則認為異序是漢語古已有之的現象。葉蜚聲等(1997)認為,這種“中心語+修飾語”詞語可能是更古的漢語語法規則的遺留。[4]張清常在《上古漢語的SOV語序及定語后置》(1989)通過眾多例子說明,異序詞是漢語中固有的,是遠古、上古漢語的遺跡。
上述一、二兩種觀點都缺乏足夠的說服力,過于片面化;第三種觀點認為定語后置只是一種歷史殘余,說法有失偏頗,同時也未能深入分析同素異序詞形成和發展的客觀緣由。
二.莆田話中同素異序詞的歷史源流及成因
說起莆田話中的同素異序詞,可追溯到古代吳楚越語,莆仙方言沿革是經過千百年來逐漸形成、不斷發展而來的。莆仙方言是古代閩越族原住人和不斷南遷的中原漢人產生文化交融的結果。所以,可以在《楚辭》、《詩經》中尋覓同素異序詞的蹤跡:
《楚辭·天問》有“彭鏗斟雉帝何饗,受壽永多夫何久長。”“久長”,實為“長久”。
《詩經·大雅》有“桑柔”,乃是柔弱的桑。
《詩經·召南》有“羔羊”,當是羊之羔。
《詩經·鄭子·將仲子》“樹杞”“樹桑”“樹檀”當是杞樹、桑樹、檀樹。
此外,在莆田士子的作品中也可以看出例子:
力氣
欲建鼓旗無氣力,喚起龍泉改委水心評余詩,有建大將旗鼓,非子孰當之語。(宋·劉克莊《賀新郎·甲子端午》)
一直發展到今天,莆田的民眾們在日常的交際對話中還始終保留著許多的同素異序詞:
莆田話——頭前、軟手、熱燥、雞公、鞋拖、菜花、面前、氣力
普通話——前頭、手軟、燥熱、公雞、拖鞋、花菜、前面、力氣
可以看出,一直保持在較為古老狀態的莆田方言,是研究上古話語方式的重要資料和活化石。在莆田話中常見、常用的異序詞,在古代的文獻典籍和通俗作品中也能看到不少的身影:
①菜蔬
兄子濟輕之,所食方丈盈前,不以及湛。湛命取菜蔬,對而食之。(《晉書·王湛傳》)
畬田澀米不耕鋤,旱地菜園少菜蔬。(唐·白居易《即事寄微之》)
②利便
用此取濟,兩得利便。(唐·韓愈《論變鹽法事宜狀》)
遂令鯨與鯢,掉尾乘利便。(明·劉基《誠意伯父集·感時述事詩之十》 )
③久長
今丘告我以大城眾民,以欲規我以利,而恒民畜我也,安可久長也?(《莊子·盜跖》)
年才五十,發白齒落,理不久長。(唐·韓愈《潮州刺史謝上表》)
從莆田話中同素異序詞的歷史流變,追溯至古代漢語中的異序現象,可以看出,同素異序的合成詞是漢語長期歷史發展的結果,它的起源是和合成詞總的起源同樣古老。[5]語言是供人使用的交際工具,在流傳的過程中,不同地區、不同民族對語言的使用方式自古就存在著差異。同素異序詞的出現,就是人們在“修飾語+中心語”和“中心語+修飾語”之間的選擇,在不阻礙交際的前提下,便具有了存在的合理性。故此,連普通話也還不少的同素異序詞的現象存在,例如:
普通話——樣式、離別、演講、代替、痛苦、整齊
普通話——式樣、別離、講演、替代、苦痛、齊整
毋庸置疑,同素異序詞是客觀存在,并且是對古漢語詞序的繼承。那么,為什么莆田話中會產生大量的同素異序詞呢?語言有其自身的發展規律,“語言理據指整個語言系統組織運動的動因,其涉及范圍可以包括語音、語義、語用和句法等各個層面”。[6]下面對莆田話中的同素異序詞產生的成因做歸納總結。
其一,造詞初期詞素結構的不穩定性產生同素異序詞。從古漢語向現代漢語發展演變的過程中,漢語詞由單音節向雙音節、甚至多音節逐漸過渡。雙音節合成詞產生之初,語素的結構順序并不是固定不變的,可能隨著語境的變化而臨時組合,以利用盡量少的語素表達更為豐富的語義,如“心痛—痛心”;也有可能因語素順序小固定而任意使用,如“遠近一一近遠”。莆田話就在很大程度上保留了古漢語的這一特點。
其二,古漢語語匯發展的大背景——復音化,這是同素異序詞產生的前提條件,也是動因。在社會劇烈變動時期,新事物、新概念不斷涌現,為表達精密的需要,加快了語匯復音化的進程。在復音化的大趨勢下,同素異序現象也更為突出。同時,同素異序詞的產生,又在很大程度上促進了詞匯的擴展,加快雙音化的進程。
其三,莆田的地域特色產生同素異序詞。受語言使用者的言語習慣、認知心理、生活體驗等影響,莆田話與共同語成對形成同素異序詞。原因要一直追溯到唐五代,彼時中原動亂,福建地處東南一隅,堪稱與世隔絕。不少中原人為避戰亂才相繼入閩,正如《福建通志》總纂陳衍在《補訂<閩詩錄>敘》所說:“文教之開興,吾閩最晚,至唐始有詩人。”[7]可知,在唐以前福建還未完全開發,莆田也較為荒涼,由于地處偏遠和閉塞,所以一直較為完整地延續著先秦古漢語的語序和系統。
三.莆田方言與共同語互見
在析清莆田話中同素異序詞的源流后,我們可以得出結論:莆田話里的這些方言詞不是“修飾語+中心語”的偏正式,而是“中心語+修飾語”的正偏式。這種“大名冠小名”的構詞方式古代漢語早已有之。清人俞樾說:“古人之文,則有舉大名而合之于小名,使二字成文者,如《禮記》言‘魚鮪,魚其大名,其小名。《左傳》言‘鳥烏,鳥其大名,烏其小名也。”到了近代,一些學者也撰文表示贊同,對“正偏”結構給予肯定。儲澤祥老師也在2001年發表文章,指出在先秦漢語中,修飾(限制)語后置的“名+數量”語序是一種常序,這種語序在現代漢語中仍然在沿用。[8]
同素異序詞既存在于南方方言,也可在普通話中找到例子,那么我們可以將其分別置于莆田方言與普通話情境下,進行對比。在羅列出的50個常用詞匯中(詳情見附錄),可以看出莆田方言中的同素異序詞,大多屬于同素等義或近義詞。這是基本符合同源對等的,即指兩個漢語方言中的某兩個語素如果是由同一個古代形式(在書面上就是寫成同一個漢宇)繼承下來的,并且語素的所指和語法分布大致相同,它們則具有對等關系。這說明了同素異序詞的擬古性和存在的合法性,“中心語+修飾語”的正偏結構是與“修飾語+中心語”的偏正結構并存的,從而也可以證明項、丁二人認為正偏結構不存在的觀點有失偏頗。
普通話中的同素異序詞,包括詞義變化的同素異序詞,如:算計/計算、學科/科學;詞性改變的同素異序詞,如:痛苦/苦痛、問責/責問、鄉下/下鄉;基本無區別的同素異序詞,如:樣式/式樣、離別/別離、演講/講演。同素異序詞的類別在普通話中更加豐富,而且在今天的普通話中,還存在著許多正偏式詞語,它們根本無異序可對應,而且是一種正常的語序。[9]例如“浪花”一詞,中心語素應是“浪”,但普通話不說“花浪”,而說“浪花”。這顯然不是“修飾語+中心語”的偏正式,而是“中心語十修飾語”的正偏式。此類例子很多,例如:
普通話——草芥、餅干、煲仔、蝦米、臉蛋、月牙、鳥烏、氛圍、煙卷、韭黃、宅院、仆從、年饉、腦袋
此外,同素異序詞在莆田方言中以“名+形”居多,如:雞公、鴨母、牛母等表示動物稱謂的一類詞。普通話中則還大部分包括 “動+動”形式,如:演講/講演、離別/別離、代替/替代。莆田方言中的同素異序詞,主要表達為對事物的稱呼上,與現代漢語共同語的主要區別,在于對中心語的位置選擇。故此,同素異序詞以聯合式為主,其次是偏正式,其他類型相對較少。
四.小結
同素異序詞是一種歷史現象,我們應當承認它們的歷史和現狀,尊重語言發展的客觀規律。本文盡力如實描繪這類詞在莆田方言中的存在情況,追源溯流出它們的內在機制和外在特征。語言有其自身的制約機制,根據簡約化和規范化的原則要求,會自然淘汰掉一些冗余成分,保留下來的則發生分化。同素異序詞自產生之初九顯得別具一格,可以說方言詞匯中的同素異序詞將會隨繼續存在和發展。
同素異序詞作為莆田方言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體現了古漢語詞匯組合形式的多樣性與靈活性,強有力地展現了莆田地區的鮮明地方特色。由莆田話推及至現代漢語,同素異序詞見證了語言發展過程中的復雜的共時情況,使得現代漢語和古代漢語的對比研究有鮮活的語言材料和證據,體現了語言發展過程中的不平衡性和變異性,極大地豐富了漢語語匯,是十分有趣又具有價值的語言現象。
參考文獻
[1]儲澤祥.“名+數量”語序與注意焦點 [J].中國語文,2001(5).
[2]黃碧云.南方方言中的特殊稱謂現象 [J].語文學刊,2002(5).
[3]林華東.從閩南話復合詞“同素異序”現象論漢語的類型學特征[J].閩都文化研究,2004(1).
[4]丁勉哉.同素異序的結構形式和意義的關系[J].學術月刊,1957(2).
[5]何綿山.唐代福建作家概述、福建歷代作家述評[M].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
[6]王艾錄,司富真.漢語的語詞理據 [M].上海:商務印書館2001年版.
[7]項夢冰.連城方言語素說略[J].韶關大學學報(社科版),1998(2).
[8]解海江,章黎平.漢語詞匯比較研究[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8年版.
注 釋
[1]黃碧云:《南方方言中的特殊稱謂現象》,《語文學刊》2002年第5期。
[2]林華東:《從閩南話復合詞“同素異序”現象論漢語的類型學特征》,《閩都文化研究》2004年第1期。
[3]參見項夢冰:《連城方言語素說略》,《韶關大學學報》(社科版)1998年第2期。
[4]解海江、章黎平:《漢語詞匯比較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251頁。
[5]丁勉哉:《同素異序的結構形式和意義的關系》,《學術月刊》,1957年2月。
[6]王艾錄、司富真:《漢語的語詞理據》,商務印書館2001年版,第1頁。
[7]何綿山:《唐代福建作家概述》,《福建歷代作家述評》,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1-4頁。
[8]儲澤祥:《“名+數量”語序與注意焦點》,《中國語文》2001年第5期。
[9]林華東:《從閩南話復合詞“同素異序”現象論漢語的類型學特征》,《閩都文化研究》2004年第1期。
(作者介紹:宋佳麗,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漢語言專業2013級本科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