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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5-14 19:08:36祁媛
長江文藝·好小說 2016年5期

祁媛

只要一靜下來,就會被很多莫名的東西干擾、入侵、占領。這些莫名的東西總是在此時紛紛涌入,簡直揮之不去。

失眠快一個月了,雖然每天早早上床,合上眼睛,努力讓大腦清空,但好像難以做到。只要一靜下來,就會被很多莫名的東西干擾、入侵、占領。這些莫名的東西總是在此時紛紛涌入,簡直揮之不去。我坐起來,在黑暗里點著一支煙,慢慢吸著,看著紅亮的煙頭一會兒亮起來一會兒又暗下去,然后熄滅,再點上一支,就這樣重復著,我看著街邊的路燈一盞一盞地暗了下來,天色漸漸地亮了起來。

其實,一開始失眠的時候,并不覺得有什么,我是喜歡夜晚的。夜晚的城市和白天的不一樣,很安靜,這種安靜和死寂不同,它是活著的、有體溫的安靜,類似心理上的平靜。一個人,如果心浮氣躁,即使在寂靜的深夜里,也可能發瘋。我原來的一些鄰居里就有人半夜聽搖滾,那個鬧騰,連帶夜色一起,翻江倒海起來了。所以失眠的人,多半是心理的心虛氣浮。可是呢,我覺得自己并非如此,我是安靜的,每天晚上九十點鐘的時候,我還是有困意的,但那種困意總是在我上床躺下之后,無可奈何地亮亮地消失了,我變得清醒,而且越想平心靜氣,就越清醒,清醒得可怕。我也并非緊張,只是覺得我的意識變得明凈平滑猶如大理石,往事的細節,瑣細的、無聊的,全無任何意義的、可笑的,甚至早就忘得干干凈凈的東西,都向我輕輕地不盡地涌過來,涌過來,無聲無息,又完全占據了我。

城市睡了,我還醒著,好像能聽見人們的鼾聲,感覺良好,十分良好,覺得自己像一個俯瞰世界的智者。但這種良好的感覺沒有維持多久,在連續失眠好幾天后,我在鏡子里看到了一張臉,略微灰白腫脹,皮膚暗淡無光,雖然離行尸走肉還有些距離,但沒有精神氣,也許智者就是這個樣子的?可是我疲乏得厲害,我是女人,年輕的女人,不想當智者了,我想睡覺,像白癡那樣睡覺。

然而失眠是這樣的,你越想睡,卻越睡不著,我虛弱得厲害,整個人都軟了,就好像泡了一夜水的糯米那樣又濕又重,我猶豫再三,終于決定去看醫生。

對于醫生,我有著本能的抗拒和懷疑。一般小病小痛,我從不理睬,撐兩天讓它們自己過去,不到影響日常活動的程度,我是不會往醫院里鉆的。我的那些女友們卻不同,她們喜歡醫院,月經痛要去醫院,牙痛要去醫院,感冒發燒要去醫院,連稱個體重也要去醫院,都快把醫院當成商場了,因而和醫生總保持著良好的關系,去看看醫院的樓梯,看看醫院的小吃攤,看看醫院的大廳,看看量體重的秤,等等,心滿意足。何以如此呢,我也不知道,你問她們去吧。

我討厭醫院,對我來說,醫院的那種氛圍,會把生老病死忽然放大許多倍,讓我感到在短時間里,離重病,甚至離死亡貼近了很多,回到家后,那種感覺依然縈繞不散,需要花好長一段時間,我才能逐漸平靜下來,忘掉醫院里無處不在的那種被稱為“氛圍”的東西。

我向女友莉莉訴說了失眠的煩惱,她說我應該去看中醫,好好調養一下,然后很大方地把自己珍藏的醫生名單拿來與我分享,她介紹了幾個醫生后,首推文醫生,說去吧,找他看病,他醫術特別好,他看好了我的痛經,看好了我的乳房疼,看好了我的頭疼,還看好了我的青春痘呢。

一個悶熱的午后,我去了醫院,路上被太陽曬得昏昏欲睡,決定坐在椅子上喝口礦泉水歇息一會。一個中年男人走過來,對著樹叢拉開褲鏈要撒尿,見我在側,猶豫了一下,又把褲鏈拉上,白了我一眼,悻悻然地走開了。其實這個男人算是文明的了,我曾碰到見了女的才拉開褲鏈撒尿的男人,這種無聲的性騷擾常使我煩惱,他們沒碰你,但無疑又在“碰”你,這些變態男像城市里的臟老鼠,四處游蕩,碰上了只有自認倒霉。陽光透過礦泉水瓶反射的光晃了晃我的眼睛,我想,這樣的午后是應該用來睡覺的,而我卻用來看病,用來看拉褲鏈病態男的白眼。

掛了號,穿過一排排密密麻麻的藥柜子,走過一鍋鍋熬著的中藥罐子,繞過一個個嘰嘰喳喳的穿粉色護士服抓著藥的小護士,來到了三樓。也才是剛上班時間,這位文醫生的診室門口已有好幾個人在排隊等候了,我排在最后,正在看病的是一個年輕女孩,二十四五歲的光景,旁邊站了個中年婦女,興許是她媽,女孩低頭一言不發,中年婦女在嚷嚷:“醫生,她沒有辦法呀,生不出來,生了這么多年也生不出來,真是,沒有辦法呀……”文醫生氣色很好地坐在那里,四十多歲的樣子,一副方中帶圓的臉,眉毛粗黑,眼睛很大,但目光很柔和,非常耐心地聽著這位婦女的嘮叨,并不煩,至少沒有露出來,很像我小學時脾氣很好的班主任,任你調皮,任你成績考得不理想,任你父母拎著你的耳朵在他面前不停地抱怨,他總是笑瞇瞇的,說:“好的,好的,我知道了。”之后,我再也沒有見到過這樣好脾氣的老師,更別說醫生了。我環顧了一下文醫生的診室,墻上掛了好幾幅錦旗,“妙手回春”,“當代神醫”,“轉世華佗”之類,這樣的錦旗,我是不大當真的,不過既然是朋友介紹,總有其道理,所以我也像文醫生那樣,他耐心地看病,我耐心地等待,而且,如果真是當代華佗,那么排這會兒隊算什么呢?

我發現墻上錦旗獎狀里有一個銅質的獎牌,上面刻的字是:“2011—2012年度‘事業家庭雙創優型先進個人文敬舟”,除了字外,還刻有一朵花束,花束的小飄帶斜斜地支棱著,遠看好像一只蛾子。想到這我暗自笑了,轉念又想,蛾子也可能是有家庭的啊,“飛蛾撲火”的蛾沒準就是在為自己的家庭尋覓食物而舍生忘死的,可它就不可能得到“事業家庭雙創優型”先進個蛾的榮譽稱號,人蛾之別,判若天地,好在蛾子不知,心理平衡,撲火的心情和動機十分純正,因此也可能是一種莊嚴的精神籠罩著它呢。在這點上,文醫生能和蛾子媲美嗎?我看了看文醫生,這時他正在給人號脈,神情專注,目光如螢,暗暗發光,似乎已經在那神奇的脈動中找到了什么精微而玄妙的蛛絲馬跡了。哎,那副眼神,專注得有點瘆人,幸好他沒看著我,否則我會緊張的,怕他窺視到了我內心的秘密,譬如,我眼下的秘密是“蛾子”,如被他破解,他會怎么看我呢,那眼神肯定就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了。想到這我竟然有點隱約地不安起來,覺得是自己不好,把人家往蛾子上聯想,那么,我能不能往正面一點的方面聯想呢,聯想聯想,Lenovo,就是隨便想,這很容易,我的目光此時又回到那銅質的“蛾子”身上,果然心想事成,我看到那蛾子變成了小胖天使了,小胖天使帶著小飄帶斜斜地定格在那里,這么胖,肯定不缺食物,家人可能都是胖子,媽媽或者爸爸自然不用“飛蛾撲火”,可是天使有家庭嗎,天使那么圣潔,不會涉及繁衍生殖這樣世俗的勾當,可是那胖肉,難掩某種生理上的欲望,而這欲望與繁衍生殖又不能毫無關系。想到這我又不安了,明明在努力把蛾子往天使身上轉換,可又想到繁衍生殖這樣的俗事,我只好抬起眼睛往別處看去,試著換一種思緒。

一個小時過去了,文醫生依然對每一位病人都保持著細致耐心,這時終于輪到我前面那位病人了,她還沒坐下,就開始訴說她的內分泌失調:“哎呀,醫生,怎么辦啊,我整個人都紊亂了,我長了非常多的痘痘,我胸痛,老是抑郁,焦慮得很哪,我才四十歲,就絕經了啊……”她的痛苦剛才還處于靜態之中,瞬間就暢流了開來,像自來水龍頭被猛地扭開了開關,嘩啦啦地噴涌而出。我不知道這樣的突變能緩解她的痛苦呢,還是在加深痛苦,然而不管怎樣她的病也比我的失眠要嚴重得多,我因而同情她了,也發覺自己那小小的失眠實在不算什么,我開始感到不好意思了。

當溫和的聲音幾次提醒著我時,我才發覺那是在喚我,文醫生看出我剛才在走神,和藹地問道:“你好,哪里不舒服?……”我說大概是神經衰弱,并把病歷遞了過去,然后補充道我已經連續幾個星期睡不好覺了。

“除了失眠還有別的癥狀嗎?”

“盜汗,半年盜了兩次了,情況好像蠻嚴重的。”

醫生笑了笑:“你確定是兩次?不是三次?這么清楚?”

“是的,我確定。”

“除此之外呢,還有什么別的癥狀?”

“每天早上起來都頭暈得厲害,胃也不舒服。”

“舌頭伸出來看看。”

我伸出舌頭,醫生一邊看一邊為我把了把脈,他把脈的手指很輕,談不上“指壓”,幾乎就是“挨著”。

把脈之后,他笑了笑,一種情況已經了然于心的神情。

“你平時是不是脾氣特別急躁,比較容易發火?”

“還行吧,一般般,也沒有到特別的程度。”

“脈象是好的,失眠可能是有點神經衰弱,肝脾嘛也有一些失調。沒事的,很多女的都這樣,睡前喝杯熱牛奶,胃不好,記得吃飯按時,我開點藥吧,你先回去吃吃,一個星期之后再來。至于頭暈,我給你看看,頸椎不好也會導致頭暈的。”

說完,文醫生站了起來,用他那只剛剛給我把完脈的手替我做頸椎檢查,一邊按撫著一邊說,“你的頸椎曲度很不好,是個問題,這么年輕頸椎就這樣不好,太不懂得愛惜照顧自己了。”

這樣溫和體貼的醫囑,我已經很久沒聽到了,一時竟不知如何回應。我看著文醫生放在辦公桌上的全家福照片,就像所有幸福的家庭合影一樣,太太是溫婉賢惠的,女兒是青春可愛的,丈夫是體貼而有擔當的,這種家庭很多,三者同甘共苦,緊密相依。

我一般是不看報紙的,如果看,也只是注意報紙里社會新聞這一塊,留意里面的家庭變故的“萬象”,對其中的許多悲歡離合潸然流淚,我痛感現在像樣的好男人是越來越少了,而像文醫生這樣家庭事業雙優的男人則更少了。

臨走時,文醫生又笑著對我點點頭說,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

我的職業是首飾專柜的售貨員,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大半時間,都是在一家百貨大樓里消磨掉的。我賣的首飾是意大利的進口品牌,價值自然不菲。我每天都衣著黑色套裝,化著明艷的妝容,與不同的顧客打交道,顧客里有時是一起來的情侶,有時候則是單獨飄來的男人,這些男人對別的也許精明老到,而對首飾之類,則基本一竅不通,無知得可怕,所以面對此類單身男士,我常常還要充當一下臨時的模特,有時碰到某些嚴重缺乏有關首飾常識的男人,我還不得不做些掃盲工作,他們也對我充滿感激。然而,有些時候,這種臨時性的“師生關系”也會出現輕微的動搖。比如吧,當那些男人把選好的戒指戴在我的手指上的時候,多半都會說些略微離譜的或者失去分寸的話,他們會說,哎呀,你的手真美,很雅致,哎喲,我怎么就沒有給這樣美麗的手買首飾的福氣呢?話雖是這么說,但一般情況下,他們也就是說說而已,極個別的也會有些突兀的舉動,如一邊說著贊美手指的話,一邊就輕輕地上手去摸了。此時我多半不做聲地取回我的手,然后再迅速捏著首飾說,你真有眼光,你的未婚妻會很高興的。這一招通常很靈,立即見效,但也有例外,那些男人還會繼續徘徊不去,這時我會亮出殺手锏,說:“嗯,貴是貴了點,一般人買不起的。”我知道這一招很狠,也有點損,但無疑是讓我擺脫那些男人的微型“出格”的最佳武器,我畢竟是站了幾年柜臺的資深首飾銷售員了。

即使如此,這兩年我還是覺得那些單身男人,有時甚至是同來的情侶中男人的突兀舉動,比以前增多了。是的,我的手長得非常美麗,幾乎是美妙了,瘦而不瘠,肉而有骨,十指纖長勻稱,皮膚細嫩如脂,連指甲也是好看的,當這些璀璨奪目的鉆石戒指戴在我的手上時,我也不得不贊嘆驚訝它們的美了。所以,我可以理解那些男人在為我試戴戒指時的異常,按醫學術語,那種“異常”是“一過性”的。我記得有一個男人讓我試戴了一款戒指后,又接二連三地讓我試戴了十多款戒指,有意思的是,他并不做決定買還是不買,但天天來,一連幾天,看我的眼神也越來越奇怪,或者說曖昧了。第六天,他再次出現的時候旁邊出現了個女人,更確切地說,他是被一個女人拖著來的,走到近處,那女人的目光忽然直直地、火辣辣地朝我投了過來,并沒說話,幾秒后,眼光忽然轉向那個男人,嘴里悶悶地發出一種聲音,男人的目光訕訕地不敢看我,好像“躲”了起來。那個女人后來買了一款近三克拉的鉆石戒指,刷卡的時候英勇果決,這時我看到這女人的手長得很短,與這只她花了四十二萬的戒指難以相配,無法好看,我的惆悵因之升起,畢竟,那只戒指在這柜臺里待了近半年,也是我最喜歡的一只。

其實,我一點也不喜歡自己的工作,每天和珠光寶氣打交道的結果是什么呢,我原以為是沉浸在里面,或者對那些富麗的首飾日久生癖——女人嘛,這樣也不算病態吧,但結果卻出乎我意料,我感到那些珠光寶氣是一個精致的假象,一個玲瓏的泡沫,此外,我也不喜歡雖然觸手可及,但事實上永遠也不會屬于自己的感覺。

我曾經想過,如果我有才華的話,會去做一個藝術家,哪怕像那位殘疾的西班牙女畫家弗里達一樣,我也愿意。我喜歡她用自己美麗的手,把自己青春的肉體畫得支離破碎,畫自己的濕潤閃亮的眼淚,畫盛裝美艷的自己和死神站在一起,仿佛凱旋,盡管不知戰勝了什么又往哪里歸去。我不懂藝術,真正的藝術是奢侈品,這種奢侈比我賣的珠寶首飾要貴多了,但是美女與死神在我看來是多好的主題啊,我永遠也看不膩。可惜我不是搞藝術的那塊料,我沒有任何才華,我知道自己還年輕,雖然長得不丑,甚至有些姿色,可是這個城市年輕的有些小姿小色的女人太多了,我怕走在里面會被湮沒的。我與男人們約會,與同事們聚餐,與女友們逛街,以此塞滿我下班后有限的時間表,可是這一切都難掩我的寂寞,我的寂寞一直在發芽,在生長,漸漸長成了一片蕭蕭的荊棘地。

我拎著文醫生開的兩大包中藥回到了家,發現沒有熬中藥的陶罐,只好把藥一股腦兒倒進鋼精鍋里,反正怎么熬都是熬。不一會,鍋里的藥湯就熬黑了,那種特有的藥味徐徐漫出,浸潤著我的鏡子,鞋子,衣服,床褥,我的整個房間,我感到我已經病入膏肓了,可說實話,我并不討厭這種味道。我想起小時候臉上發疹子,爺爺也給我熬這種湯藥喝,怕我怕苦,喝完藥后,總是給我一塊牛乳餅干甜嘴。那時爺爺怕疹子被風激起,便給我戴一頂大紅色的毛線帽,那帽子太大了,總是遮住我的眼睛和半個臉,常常影響視線,所以在記憶里,那段時間的世界總是一團一團模糊的暗紅色的影子。

當熬好的藥湯入嘴時,我覺得和記憶中的味道相去甚遠,難喝多了,也許是因為沒有了那塊甜嘴的餅干,也許是因為沒有了那頂紅帽子,也許是我真的長大了。

我強迫自己喝藥,強迫這些黑色的藥汁從喉管流入食道后再進入胃里,然后擦去嘴角殘余的藥渣,對自己說,好了,好了,睡覺吧,睡覺吧。

我又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了。半小時過去了,一小時過去了,我想象著胃里的藥在滲入我的血液,我的腎,肝,心臟,頭腦,還有我的四肢,我試圖靜靜地細微地體會那些黑色藥湯的作用,似乎沒有任何動靜,但是它們總會有點用的吧,畢竟不是白開水啊。窗外路過的車燈反射到玻璃窗后,又折射在天花板上,那片光的形狀一會兒呈菱形,一會兒呈方形,一會兒放大,一會兒縮小,似有生命。我好像聽到自己呼吸的回聲,那么我也是活著的,活著是好,可是怎么睡著呢,我發現睡覺竟是這么困難的一件事情。

我跟文醫生慢慢熟了起來。雖然他給我開的藥藥性溫和,但還是有效果的,我忌諱吃速效藥,吃進去就覺得不安,感覺副作用遲早會來敲門。

文醫生每次都對我特別關照,看完病后,總會為我做免費的頸椎調整,開藥的價位也合適,從不開貴藥。一次他還私下送了包石斛給我,說可用溫水泡開慢慢喝,是養胃的。體貼開始入微,是否超出醫生對患者的關照范圍?說不好,一時也講不出哪里不對,于是想到文醫生是一個好醫生,他對每一個病人都好,我是病人中的一個而已,也許是自己多心了吧。

“還是睡得不好?”

“是啊,可我按時吃藥了,有時有效果,有時沒有。”

“藥是溫和的,所以不會立刻見效。別想得太多,你總是喜歡胡思亂想對嗎?”

我沒吱聲,過了一會說也許是吧。

文醫生又笑了笑,說:“現在正好是飯點了,我要下班了,要不一起隨便吃個飯吧,藥要少吃,飯要吃好。”

我想了想,覺得吃頓飯也沒什么,便答應了。文醫生說附近有家上海菜館,去那兒吧,我說可以啊,這是你的地盤,你熟悉。

餐廳里有三盞巨大的燈,但依然不能把店里照亮。幽藍幽藍的光映在那些顧客的臉上,襯得他們的臉灰白灰白。此時我發現顧客桌上的美味佳肴也被那藍光染得幽藍幽藍的了,好像頓時變了味,也變了質似的。

老板娘長著一張圓潤的臉,五十歲上下,保養得很好,居然還殘存著一絲嫵媚,見了文醫生即刻熱情招呼,可見文醫生是這里的老主顧了,老板娘一邊跟醫生打招呼一邊意味深長地微笑著看著我。

我們挑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文醫生去點菜。窗外的行人來去匆匆,還是下班的時候。餐廳里的正在用餐的顧客剛才也是那些來去匆匆的行人吧。對面的一對母子在不停地吃不停地喝,幾乎沒有咀嚼,這樣好的胃口,我表示羨慕。其他的顧客,也個個在狼吞虎咽,吃相可怕,旁若無人,怎么這么餓?上了一天班,腦細胞消耗幾近枯竭?不至于吧,我就不相信你們是如此敬業的人,我看主要是習慣,貪吃,一見吃的,口水分泌立刻旺盛,起伏難平,我突然覺得他們是人面大老鼠,饑不擇食。

斜對角坐著的是一男一女,男的比女的看去要老二十來歲,不像父女,也不像夫妻,可非常親密。男的頻頻往女的盤里夾菜,女的頻頻笑眼回送,似嗔似怨,說:“你還嫌我不胖啊!”男的呢,嘻嘻嘿嘿地說:“胖點健康,胖點健康。”女的說:“討厭,可別后悔啊。”聽到這些,我有點不自在了,即使在餐廳這樣的公共場合,我也不大習慣于這種暗暗的撩撥和調情,如果這已是時尚,那么我顯然是OUT了。這時文醫生回來,坐在我對面,旁邊那個剛才還在夾菜的男人看了看文醫生,又瞥了瞥我,我冷眼狠狠地回敬了他。

文醫生突然開始說話了:“你好像很容易發呆走神,你的小腦袋里都裝著什么呢?”我回過神來,發現文醫生似乎饒有興味地看著我。

我終于意識到從走進餐廳到現在的十來分鐘里,自己一直沉溺在別的世界里,完全忘了對面還有個文醫生,而他卻一直這么耐心地看我走神,發呆,等我“蘇醒”,他在研究我,觀察我嗎,我開始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了。

菜很快就上來了。這個服務員讓我有點惡心,因為剛才我看見他站在一邊興致滿滿、神情專注地挖鼻屎,這家伙長得也難看,我想該不該向那個老板娘告他一狀?但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在外面吃飯,是不能輕易得罪服務員和廚子的,要時刻面帶微笑,對所遇之事采取隨遇而安的態度,不然他們會干出更出格的事,而你怎么樣也無從得知。

文醫生的胃口不壞,他一個人吃了半只白斬雞。我原來以為醫生是不喜歡在外面這種地溝油餐館吃飯的,看來他對此安之若素。我原本有點餓,可是菜做得不好,動兩筷子就沒有胃口了。廚子明顯沒有用心思,魚頭燒得很腥,魚鱗竟然也沒清除干凈就下了鍋,可見馬虎得要命。我吃了一個魚眼睛,本來想把另一只魚眼睛也挖出來吃的,不過覺得實在苦腥,也就算了。

“你這么瘦了,怎么還吃得這么少,吃那么兩塊黃瓜就飽了嗎?”

“飽了。”

“多吃一點,你吃吃這個白斬雞,味道不壞,不過比我以前在上海吃的差多了。在上海讀大學的時候,有一家小館子的白斬雞做得特別好,我常去吃,那是我的最愛,我還愛吃三林熟食店的紅腸,紅腸里面含有牛蒡,整根咬起來,吃相有點不好看,當然也可以切片斯文地吃,離開上海這么多年,現在想起來,我也就惦記這兩樣東西了。”

“文醫生看來是美食家。”

“吃東西就像吃藥一樣的,都是人要治療自己,也算是給自己找點事做,不然漫長而又無聊的時間該如何打發呢。不過,這兩年因為吃,我胖了很多,我的夢想是花草精神,仙風道骨,可是現實卻是曲眉豐頰,腦滿腸肥。”

我笑了笑,說:“醫生也無聊?我原來以為無聊只是我們這種單身屌絲的專長。”

“當然無聊,不同的是,你是一個人無聊,而我卻是和家人在一起無聊。我有一個女兒,十歲了,我心底總覺得她比別的小孩更聰明可愛,每次回家看到她都寶貝得不得了,可一個人獨處的時候還是很苦悶,當然,我有很多生活的內容去遮蓋無聊。”

一個已婚的男人在單身的女人面前訴說自己無聊,我已經學會姑且聽之了。我突然覺得乏味起來,想回去了,正琢磨著如何開口,不想文醫生先開口了:“現在七點多,著急回家嗎,如果不急的話去我工作室喝個茶吧。”

我不太想去,也怕喝茶會更加影響入睡,想著如何推諉,可口里卻冒出了相反意思的話:“醫生也有工作室?什么樣的?我一直以為只有藝術家才需要工作室。”話音沒落我就后悔了。

“醫生也需要一個可以看書,寫字,養貓的地方。怎么樣,要去坐坐嗎,放心,我是中醫,不是西醫,不會把你截肢的。”文醫生向我扮了個鬼臉。

文醫生的工作室在一棟公寓樓里,并不太遠,十來分鐘的車程也就到了。一樓是快捷酒店,穿過酒店前臺大廳往電梯走去時,我略不自在。酒店,晚上,和一個中年男人,這些讓我感到微微有些尷尬,真的是不該來的。

“這是我一個朋友的房子,他現在人在國外,把房子借給我當工作室用,其實我也不喜歡這里。”文醫生在一邊輕輕地解釋,也許他也感覺出了我的不自在。

電梯在26樓停下了,2601房,我們走了進去。一進門就看見一只白毛棕斑的貓,眼睛一只綠色一只灰色,十分美麗,像小時候玩的那種透明玻璃彈珠,它專注而冷漠地看著我們。我想走近摸摸,可它煩躁地用爪子撓了我好幾下后跳開了。

“它很兇的,不喜歡別人碰它。”

“哦,它多大啦,叫什么名字?”

“叫‘追追,它小時候特別皮,到處追東西,就給它起名‘追追了。還有呢,現在的女孩都崇尚錐子臉,它也長了一張錐子臉,你看像不像范冰冰啊。”他說到這兒,我笑了,文醫生自己也笑了。“這小家伙八歲了,按人的壽命折算的話,它也是三十多歲的中年女人了,依然像叛逆期的少女那樣桀驁不馴,發情前,我就把它給閹割了。你養過貓沒有,喜歡貓嗎?”文醫生一邊問,一邊收拾著追追剛剛吐出來的毛球。

“小時候養過一只,沒養熟就死了,爸媽吵架的時候,被我爸一腳踩死了,然后他把死貓扔進了屋外公共廁所的蹲坑里,貓扔進去沒有立刻沉下去,那張臉浮在上面,所以那幾天,每次去上廁所時,往下一看,就能看到那貓臉。”

“嘖,嘖,嘖,我應該把耳朵捂住聽這些的。”文醫生泡了一壺茶,大紅袍。我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也奇怪自己怎么會在文醫生面前開這種玩笑,我想可能是晚上造成我失眠的奇怪東西在作祟了。

房間里有一個茶桌,幾套茶具,一些書,墻上掛著幾幅半新不舊的書法,其余空蕩,沒有女人收拾過的痕跡。看著墻上的書法,我問:“文醫生,你寫字嗎?”

“亂涂涂,寫不好,其實我高考時是想考藝術學院的,可惜差了兩分,結果做了醫生,整個是一場事故。我本來不想當醫生的,想做個藝術家,不過我也知道那只是一個夢想,終究會醒的,沒辦法的,就像性愛,體會到高潮之后必然會跌落人間,夢想是不可能在現實中實現的。”

說完,文醫生看著我笑了笑,深深地吸了口煙,再緩緩吐出來,煙變成了兩朵小云,在我眼前散漫飄過。醫生也抽煙的?我發現我對于醫生所知太少。

“別的醫生我不知道,我的煙齡已經超過二十年,而且只抽紅雙喜、中南海和水煙。水煙的煙葉是潤肺的,純天然的水煙是有益身體健康的,軍閥混戰的時候廣西軍隊每個兵帶兩桿槍,打完仗之后抽上一口,這種煙很柔,很舒服,飄飄欲仙。”說到這兒,文醫生看了我一下,“我有一個水煙筒,是以前大學同學特意從廣西坐火車給我帶過來的,你要不要試一下?”

我雖然抽煙,但沒煙癮,偶爾抽那么兩支,還基本都是在男人面前抽的,因為我知道男人們多半不喜歡女人抽煙,我偏不討好他們。但水煙還沒吸過,有點好奇,心有點動了,我說,好吧,拿來看看。

文醫生很快從隔壁的房間拿了一個小水桶,里面立著一個竹制煙筒,一尺多長,煙嘴如小拳,我想到如嘴置其中,必被煙嘴吞沒,要啞口無言了,但怎么吸呢?只見文醫生往竹煙筒里倒了半筒水,把煙絲塞入煙嘴,點著,嘴用力吸起,煙絲頓時亮了,煙瞬間就從煙筒里冒出來了。

“你試試。”文醫生說著把煙筒遞了過來,我猛吸了兩口,不得要領,完全沒有吸進去。文醫生便再次示范。水煙的麻煩,就是點煙時間長,煙散得卻很快,反應稍慢,就煙消云散了。

我又試了幾次,仍沒學會,只好作罷。文醫生大吸幾口之后,默默地呆坐在那兒,不至于暈煙吧?!我知道越是柔和的煙和酒,后勁越大,可這還沒吸幾口哪!文醫生坐著無語,我也不說話,一會兒,他突然慢慢地開口了。

“你知道嗎?我其實特別羨慕你,你是有明天的人,而我沒有了,我有穩定的工作,穩定的收入,穩定的家庭,但是我知道我不再有未來了,我現在的每一天都不過是在等死而已。我以后的生活每一天都是可以看到的,不會有大變動了。我呢,對你說吧,我愿意用我現在所有的一切,換回你這個年紀,一切重新開始,即使混得很慘,我也渴望一個未知。”

我并不以為他真醉了煙,可我能說些什么好呢,我很清醒,既沒醉煙也沒醉酒,我已二十好幾了,雖然生活不盡如人意,但不會想到也不會認同文醫生的“青春贖回論”,文醫生年紀其實并不老,中年都不算,忽然如此絕望,其中原委是什么呢,我這個病人與醫生相處并不久,所言忽然涉及深處,我有些意外,甚至有點心理準備不足了。

追追蜷在沙發的靠墊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茶過半巡,也涼了,文醫生又燒了水,泡第二壺茶,這次是普洱。

“這兩天睡眠有沒有好一些。”

“唉,還沒有,渾身酸痛,累得要死,可就是睡不著。”

“你又胡思亂想呢吧,有的時候覺得你還是個孩子呢,膽子很小,想象力豐富,自戀得厲害,又缺乏安全感。”

“我有你說的這么不堪嗎?”

“沒有,沒有不堪,只是覺得你可愛得可憐。要不我待會兒給你兩片西藥吧,你回去吃吃看。”

“什么藥?”

“黛力新,治失眠抑郁的。”

“我只是失眠,沒有抑郁,我不吃這種藥。”

“你有沒有厭世情緒?如果有,是要抗抑郁治療的,你這樣的失眠基本上就是抑郁了。我也經常抑郁失眠,吃藥已經好幾年了,前兩天沒有力氣,情緒低落,我就給自己加了點藥,待會兒把我的藥分點給你,你試試看,沒事的,聽我的。”

“不吃不吃,我沒病,我拒絕承認是抑郁癥患者,你說我有病,那你給我把把脈。”

文醫生淡淡地冷笑著,說:“不用了,又有幾個醫生會把脈啊,其實啊,我跟你說吧,這話不能和別人說呢,我還得靠這個評職稱呢,我的意思是,我不相信脈搏啊,把脈啊,什么的,這是個見仁見智的事,無法量化,無法理論化,因此也無法科學化的東西,大學時我學過西醫,因此有點懷疑中醫的老本,可我不能說出來,因為畢竟中醫也能管點用啊,但不能迷信。我心里說中醫可以取消了,但如果真的取消中醫,我的飯碗也就沒了,所以,還是先不取消的吧……你別這樣看著我,你應該知道的,是不是,你賣珠寶首飾,上面標明含金量,純度,那都是給顧客看的,他們雖不一定完全相信,但因為不懂,所以不得不相信,女的呢,就更相信,或者說更愿意相信。信和不信,全在你愿意不愿,你愿意,心里就接受了,于是就相信了。否則相反,這是買首飾的一方,你是賣的一方,你相信嗎?是的,你當然不是賣假貨,但你肯定知道含金量是大大打了折扣的,究竟打了多少折扣,你不會告訴人家的,而且,退一步來說,你也不一定就全懂,你畢竟不是專家,你只是售貨員,賣賣東西而已。”

文醫生說到這兒,呷了一口茶,然后輕輕地嘆了一嘆,似乎換了一種眼神望著我,接著說:

“中醫的行業也一樣的,其實大部分的行業差不多都是這樣,你是聰明女孩,一點就通的,所以我喜歡和你說這些,你說呢,你意外嗎?我的意思是,我如果不對你說這些話,你能想到我這個‘優秀的中醫師‘國家課題的主持人‘學術帶頭人的心里的真實世界嗎?你眼睛好像在看一個什么呢?一個怪物?還是一個通曉世故的老油子,一個人格分裂的人,一個心理健康而又在某時露出真性情的人,還是……哈,你笑了,對了,我沒猜錯你,而且,哎,你笑的時候真好看,真的,真的,我今晚說的都是實話。”

他想了想,又繼續說道:“其實真的取消中醫了也好,我就不得不另謀生路了,難說我就不會當藝術家呢,我在上海讀大學時玩過一陣子樂隊,當鼓手,我的鼓打得好呢!我那時交了很多女朋友,具體交了多少個,我已經記不清了,其中有一個女孩,我們論壇上認識的,有一天約出來聊搖滾樂,我對她一見鐘情,不要笑,是真的,在心里,我一直把她當成我的初戀。我們一起出去旅行,我向她表白,可她拒絕了我,說自己喜歡的男人是高高帥帥的那種,而不像我這樣白白胖胖,我才發現原來自己這么喜歡的女孩是這么的幼稚,那天晚上在旅館里,我硬要和她怎么樣的話,也可以,可是我連她的手都沒碰。后來,為了忘記她,我又找了個女朋友,是圈內著名的日本SM電影影評人,可是和她做愛很乏味,她長著一張讓人不想做愛的臉,完全沒有激情。她當時文藝得一塌糊涂,最討厭賺錢,后來和我分手了,也去賺錢了,現在是家網站的營運總監,到處跑業務,年入三十萬。再后來,我離開上海,來了杭州,很快就結了婚,她是藥房抓藥的小護士,二十一歲就跟了我。婚后沒多久,初戀忽然也來找我,她也結婚了,不幸福,說想我。她來找我的時候剛剛生完小孩,還在哺乳期,胸部還漲著奶呢,她叫黃婭蕾,和你名字最后一個字一樣,都有個蕾字。”

文醫生這時已經在泡鐵觀音了,這是今晚的第三壺茶,每泡一種茶,文醫生都會用新的茶壺,估計是避免串味,哪怕是輕微程度的串味。雖是在琢磨茶壺的更替,我心里卻在想“哺乳期”的初戀匆匆趕來見他,他倆還愛著嗎,兩人發生了什么呢?

“女人漲奶的時候氣色好,紅潤潤的,哎,我就對你說吧,反正你也是成人了,‘哺乳期的女人是不一樣的,皮膚透明白嫩,像你現在的臉色,你笑什么?我說真的,哺乳期的女人很女人……你又笑什么,你很壞,你壞的時候眼睛很好看,很懂事的,你看,我不知不覺對你說了這么多,好像可以一直說下去,我已經很久沒有這么話多了,今晚的氛圍真奇怪。我在家,平時就像啞巴似的,沒有話說的,哎,你年輕,還不懂,沒有話說,天天沒話說,是很難受的。”說著,文醫生忽然抓起我的手,不太自然地說,“你說要我把脈,脈這個東西你也知道的,你看看我的脈,你說我的脈怎么樣?”說著他把我的手搭在他的手上,然后按在一個特定的位置。

事情有點突然,他的手也很有勁,我暗自訝異,心跳加快,那個瞬間,我不知是我自己的脈搏在跳,還是我手指下的那個脈搏在跳,我有點慌亂,猶豫著是否該抽回我的手,試了一下,不行,抽不回來,文醫生這時說:“怎么樣,把到脈了嗎,什么脈啊。”說著露出有些令人捉摸不定的微笑。

“春脈如弦,何如而弦?岐伯曰:春脈者肝也,東方木也,萬物之所以始生也,故其氣來軟弱輕浮而滑,端直以長,故曰弦,反此者病。”

我有些茫然了,以為這個突如其來的朗讀的聲音來自別處,可是,是他,文醫生,分明是文醫生的嘴在動,他在沉吟:

“夏脈如鉤,何如而鉤?岐伯曰:夏脈者心也,南方火也,萬物之所以盛長也,故其氣來盛去衰,故曰鉤,反此者病。”

恍然之中,那個聲音占據了我,雄辯無比,又親切委婉,猶如林中夜泉,潺潺低語著,那個聲音不能不是滲透你心里的聲音。

“秋脈如浮,何如而浮?岐伯曰:秋脈者肺也,西方金也,萬物之所以收成也,故其氣來,輕虛以浮,來急去散,故曰浮,反此者病。冬脈如營,何如而營?岐伯曰:冬麥者腎也,北方……”

文醫生倒背如流,發自肺腑,源于心田,如此流暢,又如此突兀,那些文字從何而來?他把自己的手放在了我的腿邊,確切地說,放在了我的大腿邊。

文醫生的手不細長,手指圓圓的,潤澤的皮膚泛著細膩的光澤,保養得很好,與他的中醫身份相配。這是一只沒有干過苦力的手,比他的實際年齡小,甚至有少年的那種天真無邪,可是這么嫩潔的、沒有閱歷的手已經給無數人把過脈,包括今晚給我把的脈。不可思議,我忽然有一種隱約的不安在心里暗暗潛動,覺得那只手已經理解了我,正在接近我,滲入我,讓我不安,讓我不由得對他有所防范。這只手,這只生動的,應該是生機昂揚、脈搏微動的手,也和其他的手一樣嗎?這手已經了解了我,而我卻不了解它,就像貓的目光給我的感覺一樣,是的,就是那種感覺,一種裸露在被熟知、被暴露的燈光下,而我對對方卻一無所知,這是一種讓我不舒服也不自在的感覺,甚至有點不安全。現在這只手,它正在慢慢地向我的腿邊游移著,徘徊著,難道我的腿上,我的大腿上也有脈搏的跳動嗎?

“你是春脈,我是秋脈,何為秋脈,知道嗎,秋脈是收獲的脈,我不知我是否在收獲,收獲的時候,麥子是要熟的。”

我感到自己開始有點緊張了,或者也有些異樣,不知為什么,突然想到文醫生的“哺乳期”初戀,我的乳頭也變得微微硬實,兩頰微熱,手心汗濕,渾身不自在起來了。我隱隱不安,在埋怨自己的某種失控,怎么會這樣呢。我不想這樣,可我的臉越發熱了,越想冷靜,越想置自己于度外,使自己處在外面的空氣里冷卻自己,那雙頰的郁熱反而越明顯,越難控,幾乎在與自己的意志在作對了,或者在嘲笑自己的念頭。我開始責備自己,也對人的精神意愿和生理反應之間的無可奈何的差異而震驚,其實那是一種精神和生理之間的分裂吧。那么,想點別的吧,我把自己的目光從文醫生的手挪開,轉到別處,轉到哪呢,桌上的茶具,墻上的書法,沙發靠墊的精致紋路,能設計和繪制那樣的圖案,是必須全神貫注的,是要讓自己在那個時候全身心地被精致復雜的紋路給包圍的,那樣才行,我也要這樣,可我心神難定,我注意到這個房間還有另外一扇門,臥房?我的雙頰更熱了,更緊張了,我打算離開了。

我將手慢慢收回,放到我的另一只手上。文醫生的手這時更接近我的大腿了。我發現自己穿了一條牛仔短褲,太短了,連我自己都感到那腿部的性感,它不該在此時這么雪白,這么豐腴,這么柔軟而富于彈性,今天不應該穿透明的長筒絲襪,應該穿黑色的或者灰色的,可是那也于事無補,這樣想也毫無用處了,怎么辦呢?如果他那只手繼續往前,再往前移動,怎么辦?這可是隨時都可能出現的情況,三秒,兩秒,一秒,半秒,隨時發生,我的青春時期,雖然也有過幾次類似的困境,但最終還是安然脫險,而且也沒有明顯地得罪對方,今天呢,怎么辦,如果我的經驗幫不了我,那我只好求助于我的抑郁癥了。

追追依然半睡,呼嚕著,此刻,反常的安靜似乎驚醒了它,它抬起眼簾朝我望了望,我想,有了,正要說點什么與追追有關的話,卻感到自己的那只手被另一只手輕輕抬起了。

我轉過頭來,看到文醫生的眼睛近乎是濕潤的,他輕輕地撫摸著我的手,喃喃說道:“你的手真美。”

我心里在問自己,立刻收回自己的手嗎?我的手是我的,此刻又不完全是我的了,它在被撫摸,被愛撫,就這樣嗎,就這樣吧,就這樣任憑著這只本來屬于自己的手同時也屬于別人,起初我不知如何是好,后來我知道如何是好了,我怔怔地呆滯在那里,直到手臂發麻,感覺遲鈍,那只手終于垂了下來,它重新又屬于我了。

遲疑片刻,我終于站起身來。

我的腿有點麻了。經驗告訴我,我現在最好站著不動,靠著沙發邊,這樣的話,當血液開始重新恢復暢流的時候,也就是說那種麻木感在瞬間里完全左右和控制著我的時候,我不至于失控而踉蹌起來,否則會摔倒在地,這樣的話,文醫生會怎么樣,他會即刻“攙扶”我的,而不知為什么,現在,我不愿意這種情景出現。

我穩住了,感到血液緩慢、猛烈又有點朦朧地在我的那條發麻的腿里漫過去,漫過去,然后逐漸平和,又隱隱消失了,仿佛夜里退潮的海水。我終于恢復到了十幾秒前的我,而我卻感到這十幾秒多么長啊。

我說我該回去了。文醫生已經站起來了,看得出,我剛才發生的那短暫而又微妙的變化,他可能盡收眼底,卻沒說什么,他在看著我,幾乎是在凝視著我。

“不再坐坐嗎,我是可以送你回去的。”我說不用送了,我自己回去。走到門口,文醫生突然說,我可以抱抱你嗎?

我輕輕擁抱了他。

選自《十月》2016年第2期

原刊責編 宗永平

本刊責編 鄢 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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