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為一對鵝侶而歌》

王充閭

向峰先生的《為一對鵝侶而歌》之序文和詩，慈愛悲憫，發自肺腑，耿耿深情，感人至深。

是的，誠如其序文所言，草木花鳥都是有知覺的。這在中外古今的傳說中可說是連篇累牘。晉人干寶《搜神記》卷十二中記載，戰國時有個韓憑，為宋康王的舍人。妻子何氏饒有姿色，康王奪之，而把韓憑囚禁起來。二人相約堅守愛情，以死抗暴。韓憑自殺，妻子也投臺而死。他們遺言，希望能葬在一起。康王忌恨，偏把他們分開埋葬。兩墳相望，不久，各長出一棵大樹，根須環抱，枝葉交織。人稱之為連理枝。“在天愿為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歷代詩人為之譜寫出無數凄婉動人的華章。其中，元好問的兩首詞可說是千秋絕唱。

金泰和五年，年僅十六歲的元好問從故里秀容到并州去赴試，途中聽一位捕雁的人講述：“今天我捕獲一只大雁，把它殺了。沒想到，僥幸脫網的另一只雁竟然哀婉悲鳴，哀哀不肯離去，爾后自投于地，慘然死去。”詞人深受感動，便掏錢買下了這兩只死雁，葬于汾水之旁，壘石作記，號為“雁丘”。他即興寫了一首《雁丘詞》，后來作了潤色，調寄《摸魚兒》。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君應有語：渺萬里層云，千山暮雪，只影為誰去！ 橫汾路，寂寞當年簫鼓，荒煙依舊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啼風雨。天也妒，未信與，鶯兒燕子俱黃土。千秋萬古，為留待騷人，狂歌痛飲，來訪雁丘處。

無獨有偶，也是在泰和年間，元好問聽說，河北大名府一對民家兒女，“以私情不如意”雙雙赴水。人們跟著巡查，沒有見到蹤影。后來，挖藕的人發現水里有兩具尸體，經過驗證，正是這兩個青年。這一年，池中荷花盛開，全都是并蒂的。于是，他又填寫了《邁陂塘》這首詞：

問蓮根、有絲多少，蓮心知為誰苦？雙花脈脈嬌相向，只是舊家兒女。天已許，甚不教、白頭生死鴛鴦浦？夕陽無語。算謝客煙中，湘妃江上，未是斷腸處。 香奩夢，好在靈芝瑞露。人間俯仰今古。海枯石爛情緣在，幽恨不埋黃土。相思樹，流年度，無端又被西風誤。蘭舟少住。怕載酒重來，紅衣半落，狼藉臥風雨。

兩首詞都寄寓了作者對世間美好事物（包括堅貞愛情）的由衷贊頌和對殉情兒女的深沉悼惜之情。此中之奧秘，就連元好問他自己也說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