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好吃只因習慣

周曉禾

因為我愛你，所以才做飯給你吃；也因為你愛我，才會覺得這飯分外美味。

自打我和我沈老爺結婚以來，這15年里，婆婆風雨無阻每周必給我們送一次菜。

她雖已年近70歲，但身體素質好，隔天必去距家20多公里的勾莊蔬菜批發市場買菜。知道我偏愛竹筍、馬蘭頭，每年春天必去幾次距離杭州50多公里的瓶窯，購買最便宜最時鮮的筍和馬蘭頭，燒好，然后坐兩站公共汽車給我們送來。

我很感激她對我們小家庭的愛和關心，可是，真不知道該不該說出來——婆婆在烹調上，真的毫無天賦。但是，她固執地認為自己的菜做得非常非常好吃。

她的小兒媳比較勇猛，居然當著她老公的面倒掉婆婆的菜。我呢，就比較怯懦一點兒，我一般是分批分次偷偷地倒，因為，真的是不好吃。這個我有人證，女兒安安對奶奶做的菜也頗有微詞，“愛吃”的是沈老爺，因為，一、這是媽媽做的菜，從小就習慣了這種口味；二、自己媽媽做的，說什么都要堅持（吃）下去。沈老爺總是一再重申：“我要吃的！不準倒掉！”于是，這盤菜就如同一個儀式一樣，每次從冰箱里拿出來，再放回去，拿出來，再放回去……一周以后，這道菜自動消失，沈老爺也就不再追究，因為婆婆新的菜又送來了……

我和安安研究，為什么奶奶的烹調手藝總是不會進步。最終，我們發覺，是因為她周圍的人都是默認或者承認她做的菜好吃。比如沈老爺和安安的叔叔肯定不會說老媽做的菜不好，我公公更是熱烈地贊美我婆婆的手藝：“我吃吃蠻好吃！我吃吃蠻好吃！”然后大口大口地吃掉。

我公公婆婆平時常常發生口角，好像誰也不喜歡誰的樣子，可是，從上面這一幕來看，他們之間的感情其實非常篤實，公公對老妻最大的愛就是把她做的“糨糊”統統吃掉。

說到“糨糊”，我想起我的徒弟小臻臻。有一天，小臻臻給我看一張照片——一只碗，里面是一坨黃灰色的糊糊。

“師傅，你知道這是什么？”“什么？燒壞了的稀飯？”

“不是啊！師傅！這是我老媽燒的綠豆湯！”

我不禁笑起來：“不小心燒過頭了嘍？”

“不是啊！師傅，她每次都燒成這樣！還要逼著我吃下去！而且，我老爸還不許我說不好吃。”

我們辦公室里幾個聽的人都樂不可支。“還有，師傅，我跟你說一件事。我媽前幾年上了老年大學的中草藥班。從此每逢周末就拉上我爸，拎了把鋤頭上山去挖草藥。去年，她挖了一種某草藥回來，種在陽臺上，每天摘一片葉子給我爸吃，說是針對他的身體狀況的，很苦，我爸沒有反抗，每天一片。可是哦，師傅，昨天她居然和我爸說，她挖錯了，她也不知道每天給我爸吃的是什么草！我爸居然還活著，真是夠幸運的！”

說完她一臉嚴肅、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哈哈哈哈”，我們都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來。“你爸怎么說？”我擦擦笑出來的淚水問她。“我爸什么也沒說，就是摸了摸肚子，嘆了口氣。”我們再度笑翻。笑過以后，不禁感慨：夫妻之間真正的恩愛就是這樣的吧？

因為我愛你，所以才做飯給你吃；也因為你愛我，才會覺得這飯分外美味。這樣的飯，吃著才會健康、長壽。我想啊，要想知道一戶人家夫妻恩愛不恩愛，看看他們吃飯的時候開不開心就夠了。不過我沒有那么多時間去看別人吃飯，我們自己的飯就夠我們一頓一頓好好地吃下去的了。

吳小衛摘自《今日早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