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迪普·羅伊 孫開元
我們覺得自己是有孝心的兒子和女兒,會給老人買需要的東西、舍得為老人花錢,可是我們沒有時間坐下來,聽老人講那些已經模糊的故事。
姑姑曾經是我們的開心果,她喜歡和人擁抱,這在我們家可不是人人都有的習慣。如果你去她家作客,她還會給你端來啤酒或者威士忌。即使年過八十,她也不怕上下四樓,出門會見友人。不過上次我見到她時,看到她窩在家里,穿著一身睡衣在她的臥室里步履蹣跚。她跌倒過一次,從此舉步維艱,一只手老是發(fā)抖,但是她仍然和以前一樣好客。
“你喝茶嗎?或者來點冷飲?”她問我。“我的家里可能沒酒了。”她遺憾地說。她的朋友出國回來時,偶爾會帶來一瓶從免稅店買的酒,作為禮物送給她。但是她的朋友在減少,她的酒也是。我告訴她,我不想喝茶、白蘭地,也不想吃糖。我來是給她送一個包裹,車就停在樓下,我不想遇到收夜間停車費的人,我還要去別的地方。但是她堅持留我吃飯,廚子端來了茶水和小吃。我推辭著,不想給她添麻煩,但是盛情難卻。后來我理解了,我的小坐給了她用錢買不到的東西:時間。“他陪我待了很長時間。”后來她歡喜地告訴我媽媽。其實我只在她家待了半小時。
時間是最難給任何人的東西之一。姑姑的孩子們都住在離她很遠的地方,有時候會住在不同的地區(qū)。回家也仍然打電話、和客戶聊天、和朋友視頻,或者玩“糖果粉碎”游戲。
我們不愿花時間陪老人,而是讓電子產品陪老人。我們覺得智能手機、錢、網絡,能干很多事情,以為網絡能照顧年邁的父母,錢能買到天倫之樂。我住在國外時每次回老家,也會攛掇著一家人去一家新開的自助餐廳吃飯。
即使現在,每次我去這家自助餐廳,仍然會看到像我家這樣的家庭聚餐,他們歡笑著、玩自拍、互相勸著多吃些。在每一家人中間經常是坐著一位老奶奶,看上去若有所失,但仍然故作歡喜,因為她知道這是屬于年輕人的時間,來了就是吃吃喝喝。老人喜歡的是在一個晴朗的下午,陽光照進她的屋子,孩子們在她的床上打打鬧鬧,但如今這些只是她的一絲模糊記憶。
我姑姑的兒子,也就是我的表弟,是位醫(yī)生,住在另一個地區(qū)。他對他的媽媽很是盡心,每年回家看她一次,在電話里隨時給她調整藥方。他上次回老家是想給她找一家養(yǎng)老院,她一個人在家住太難了。她的另一個兒子住在加爾各答,他不想讓病弱的老媽拖累他,想把她的房子租出去。我們作為她的親戚對此搖頭嘆息,但是無法給她實際的幫助。沒人有時間。
表弟考察了不同的養(yǎng)老院,他不想讓她去離家太遠的地方,即使那里的房子依山傍水、寬敞明亮。他希望她的朋友能很方便地來看她。
我們后來聽說,表弟給姑姑在一家養(yǎng)老院預約好了房間,但是要等到過完年才能搬進去,那家養(yǎng)老院正在擴建。我們覺得自己是有孝心的兒子和女兒,會給老人買需要的東西、舍得為老人花錢,可是我們沒有時間坐下來,聽老人講那些已經模糊的故事。
那次,姑姑跟我講了她在加爾各答北部居住時的故事,吃午飯時,表弟們并排坐在桌子旁,即使姑姑每天做的都是一成不變的水煮木豆和咖喱魚,全家人也吃得其樂融融。“我們有時會在晚上爬上樓頂,點亮紙燈籠。”她說,“然后看著它們飛向夜空,那些紙燈籠看上去漂亮極了。”姑姑不久就要離開她熟悉的家了,我不知道她的心里有多難受。“我的腦子不像原先那樣好使了,”她時常這樣說,“有什么事問我兒子吧。”我們沒有問,也許我們不忍心知道答案。但搬家四天前,姑姑讓他兒子的計劃落了空。
她死在自己家里,身邊是她用了一輩子的家什,從屋子窗戶向外看,仍然是她熟悉的那一片天空。她走時,兒子們沒有一個在她身旁,一個在另一個地區(qū),一個在她的樓下。她安靜地走了,如同一只燈籠飄然而去,去了一個時間不再重要、錢更不重要的地方。
王容摘自《環(huán)球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