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寒
一
十歲那年,我搬離了我的出生地——華山路洋房里的一間帶曬臺的亭子間,來到延安西路的公房內,因為那里的住房面積大些,還有個客廳。我的新家在五樓,同一層面的鄰居們都很面善。印象深的有兩家,一家是喪偶的溫和中年婦女,只是不幸的生活寫滿了她的臉龐,總是不經意流露出的苦難感叫人看了心疼。她靠著微薄的工資帶著一兒一女艱難度日,女兒很丑,兒子還是弱智;另一家的男主人是話劇演員,還拍過當年很紅火的電視劇,那時就已經小有名氣,現在早就已經成為某劇團的大領導了。
噩夢從我開始慢慢熟悉新的環境開始。每天早上去上學,途經三樓時,三樓那家長相干瘦的,在醫院里擔任麻醉師工作的中年女人總會攔住我,問我一些話。一開始我沒在意,以為這只是出于一個長輩對小輩的關心。但是后來,我害怕了,她不但眼神越來越可怕,還總喜歡用她那堅硬的枯枝一般的手指抓住我細瘦的胳膊。雖然問話還是那些再平淡不過的話,但是那眼神,那動作,足以摧毀一個小女孩的意志。我變得越來越害怕去上學。每天,她都會算準時間,在三樓的樓梯口等著我,用那可怕的眼神,用那堅硬有力的抓握來透露她的不正常。我也曾試圖躲避她,比如飛身下樓什么的,但沒有一次能夠躲得過。我跑得越快,她出手也越快。她抓我胳膊的手捏得緊緊的,我覺得好像被餓虎抓著,只能可憐地縮著身子,想要縮進塵埃或者地洞里,卻只能無望地面對著那可怕的眼神。
于是不管什么時候,她在不在我眼前,我總能看到她干瘦的形體,和她那肅殺的神情。我出現了幻聽的癥狀,白天都過得像夢游,學習成績也一落千丈。老師和同學們很奇怪地看到小小年紀的我,眉宇間已經籠罩上了一層陰郁的顏色。他們不明白,為什么我會難展歡顏。我卻無從訴說;無從訴說,日子便更苦。
小時候,我是個性格極其內向的女孩子,而父母工作也很忙,經常照顧不到我的生活和情緒,所以我跟父母都不親,一般不會跟其他女孩子一樣對母親說什么心里話。但是來自麻醉師的那種折磨實在讓我受不了了,那種感覺太可怕了,沒有體會過的人是想象不出來的。我想一個成年女人被強奸一千次的感覺都不會有這種感覺來得可怕,這種體會對于一個心智還不成熟的小女孩來說無異于是人間地獄,面對妖魔鬼怪卻無能為力的絕望和無可躲避。多年以后我看到薩特的那句“他人就是地獄”的話時,我的腦子里跳出來的竟然就是麻醉師的形象和自己當年的感受。
那時的我只有十歲,卻已經知道再這樣下去,我真的會瘋。因為幻聽已經一天比一天嚴重,那些亂七八糟出現的聲音,那些在安靜的時刻突然出現的某一個人在叫我名字的真實的虛幻,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我。為了拯救我自己,有一天我終于鼓足了勇氣對母親說,三樓的那個麻醉師每天早上都在樓梯口等我,我很害怕,你能每天都送我下樓去讀書嗎?
我的問題讓母親感到不可思議,她說是麻醉師碰巧也是這個時間去上班吧?再說,她對你做了什么,你要怕她?
我說:那個眼神。
母親若有所思。我以為她不會同意,會認為我簡直是莫名其妙。一個女人有什么可怕的,又不是一個男人。沒想到她竟然答應從明天起,每天都送我下樓去讀書。
母親的承諾讓我覺得她不再遙遠,第一次,我對母親產生了一個女兒該對自己母親產生的那種親昵感。
麻醉師果然又等在三樓樓梯口,穿著深色的衣服,面容冷峻,仿佛來自醫院的停尸間。看到我跟母親一起下樓,她先是吃了一驚,隨即臉上陰云密布。看到她無奈又遺憾地退縮到自家門口,我暗暗松了口氣,隨即心花怒放,剎那間覺得母親好偉大好高大。我得意地瞟了麻醉師一眼,我看到她的目光灼灼閃動著,迎著我的目光釘子一樣扎在我的臉上,我的眼神趕緊逃開了,心中又是一凜——真是一個可怕的女人。
有了母親這把保護傘,我不再懼怕上學。我搞不懂麻醉師的精神頭為什么會這么好,明知每天我都與母親一起下樓,她依然能堅守在樓梯口,似乎就是在等我們偶爾一次的疏忽,她可以趁虛而入。但每次,我都讓她無比失望。
我可以感覺到,她一天比一天焦躁,以至于看我的目光越來越可怕。每次經過她的身邊,我都不由自主地挺挺后背,告訴自己不要怕,我有保護傘。
我從來沒有看見麻醉師的臉上浮現過笑容,即使是那段在向我表達“愛意”的時光里也沒有笑過,只是嚴肅地掠奪,掠奪一個小女孩稚嫩的心靈,讓她那還沒有成熟的人生觀徹底扭曲變異。
一天天,麻醉師的耐心好得讓我失去信心,難道要母親一輩子都陪我下樓嗎?這難道不是另一種可怕,另一種變異?而我只是想過正常的生活,為什么就那么難?我只是要一份平淡和平靜,然而那個人依然每天都守候在樓梯口,雖然不敢再有動作,我卻不愿意和她發生任何交集。
這樣的日子,是另一種形式的煎熬。可能對于麻醉師來說,這份煎熬已由文火變為烈火。終于有一天她失去耐心了,不是我期望的那種耐心,而是她自己的耐心。她當著我母親的面,像以前那樣,抓著我的手臂,用那種可怕的眼神看著我。這一刻,我的保護傘倒塌了,她把我的保護傘連根拔掉了。我心中只有一個絕望到極點的念頭:為什么世界那么大,我就躲不開她呢?
她始終都牢牢地守著自己的思想,在她那枯瘦的身體里,隱藏著的是她那讓人無法估量的能量。母親也驚呆了。
那一刻,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們期望這只是一次偶然的沖動。沒想到在以后的日子里,她天天如此,當著我母親的面來摧毀我的意志。其實我不知道,麻醉師這么喪心病狂,說明已是窮途末路了,她知道無法逾越過我母親的保護傘,不如就垂死掙扎一下。
可我幼小的心臟已經千瘡百孔,我病倒了,夜夜噩夢。那段日子,我不知道自己是活著的還是已經死了,記憶里,我一個星期沒有吃飯,吃什么吐什么,能吃下去的,只有藥。躺在床上,我感到自己是一堆泡沫,白花花地漂浮著,附在天涯海角的礁石邊緣,隨時都有被海浪擊破的可能。
在我病中的那段日子,我猜想到,母親一定是跟麻醉師交涉過了。因為等我病愈后母親便很自信地不再陪我下樓,我知道不是她忙,而是她的心中已經有了底。果然,從那以后,我再也看不到那個夢魘一樣的身影了,直到我再次搬家。搬家后,我一直繃緊的神經才總算徹底放松了。
我終于擺脫了噩夢,我那狂喜的心情,應該等同于一個成年人中了五百萬的大獎。我很想知道母親是怎么跟那個人交涉的,但是那時的我性格內向到自閉,根本沒法開口去問母親。而母親,也不再提起麻醉師,就像從未有過這個人,從沒發生過那種事情一樣。她以為這樣我就不知道曾經發生過什么,就能忘了一切不愉快,還能保持兒童的心態,認為世界是美好的,人性也是純潔的。我們都各自躲在自己的自以為是里,期待著把日子過得最簡單。
但是童年的這次經歷,卻給我的身心帶來了抹不去的創痕。我不能聽到同性戀這三個字,聽到就渾身發抖,起雞皮疙瘩,想吐。以至于在很多年以后,我都沒法讓女人觸碰我,哪怕只是不小心碰到我的肌膚,我都會毛骨悚然。
二
我的第一個工作單位是一家四星級酒店,我在財務部門上班,師父是個年長我三歲的女孩,臉上總是帶著溫和、謙恭、熱忱的微笑,給人的第一印象極好。她五官不算很漂亮,但是身上的女人味濃得就像化不開的霧。整個酒店的男人都為她瘋狂,她卻一個也看不上。我可惜地心想:這么女人的女人,怎么可以沒有男人?簡直就是資源的浪費。
剛上班,什么都不會,還要師父手把手地教我,但她從來都是不厭其煩。師父給我親近的感覺,每當我望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的瞳仁,心就會平靜下來,因為那里有兩個明亮的小白點兒,閃動著溫柔的光芒,照耀著我,讓我心中因為剛剛新到一個地方的膽怯煙消云散。而她經常性的噓寒問暖也給了我不少慰藉,讓我在心里一天比一天更依賴她。
我好喜歡你啊,你身上的女人味太重了。師父總喜歡綻開熱情的笑容對我說這句話。每當聽到這句話,我總會啞然失笑,我的女人味重,那么你呢?
平時上班都是身穿制服,但是一天我看到師父穿便裝的樣子了,那是上班前在更衣室里碰到她,她還沒來得及換衣服。我看她穿著一條深藍色的連衣裙,亞麻連衣裙的式樣很簡單,一點也不花里胡哨,完全就憑著布料本身的形狀柔柔垂下,但是就是這么普通的一條裙子穿在她的身上,都能為她平添無限的韻味。
她回頭看到我,嫣然一笑,朝我招招手。舉手投足間都有一種渾然天成的溫婉動人的氣質流露出來。我看呆了,機械地朝她走過去。
妹妹,你穿自己的衣服好美啊,女人味好重好重。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眼中射出異樣的光芒驚嘆著。而我,回過神來再次啞然失笑,這不正是我想對她說的話嗎?
就在這天下班后,師父突然提出了一個請求:能和你一起洗澡嗎?
一聽這話,我整個人都緊張起來了。酒店的盥洗室是每人一個位置,掛著浴簾。我們下班的點并沒有很多人,我不明白她為什么要跟我擠在一個盥洗間洗澡,她該不會跟麻醉師是一類人吧?這個猜測把我嚇了一跳。但當一接觸到師父那張柔美的臉上溫和的微笑和那雙不大的眼睛閃動著如水的光彩的時候,我竟然沒有一點點恐懼心,鬼使神差地答應了。
跟一個女人一起赤裸相對洗澡,這在以前我連想都不敢想的。童年那個麻醉師帶給我的精神傷害太大了,讓我怕女人,連碰一下女人都覺得惡心恐怖。想到要跟師父一起洗澡,我的心提了起來,可我已經答應她了,是怎么樣也不能食言的。雖然緊張,心里卻沒有了以往的那種惡心的感覺。沒有了那種感覺,我覺得是一大進步,心中還是暗暗高興的。
洗澡的時候,我羞慚而拘束,但是看到師父很自然的落落大方的樣子,我漸漸放下了心結。我看到蓮蓬頭里飛射出來的水珠在師父那掛著恬靜笑容的臉上滾動,此時她的臉部輪廓分外溫柔,而那笑容,是那么純粹,沒有一點點猥瑣。
我感到身心都被洗滌了,還有一種被春風包圍的溫暖。師父把無限的春光帶進我的生命,澆灌在我的心苗上,把我那顆被麻醉師摧殘得千瘡百孔將死的心給滋潤復活了。
從這天起,師父迷上了跟我一起洗澡,一提到洗澡她就興奮不已。雖然她不會像麻醉師那樣有什么動作,也不會用可怕的眼神瞪著我,一直都是柔柔弱弱的樣子。即使是彼此赤裸相對時,她依然沒有流露出一點點的色欲。但我知道,她跟麻醉師是一樣的人。發現這個事實,我卻對她無比感激起來,她治愈了我多年懼怕厭惡女人的毛病,聽到同性戀這三個字也不再毛骨悚然了。這個突然的發現讓我幾乎要熱淚盈眶了,原來美女可以是一劑治愈劑,我痊愈了,我可以是正常人了,以正常的心態面對一切的男男女女。
整個酒店的女人都在笑我們,她們一定以為我們是同性戀,但是那些笑為什么就那么善意?為什么她們可以理解,我卻不理解?我只知道,師父以毒攻毒,治好了我害怕厭惡女人的毛病,所以,她是我的恩人,是讓我獲得重生的女神。
我跟師父成了好朋友,無話不說。雖然我們的下班時間是不一樣的,但是每天我們都互相等對方,然后一起回家。即使回家的路只有一小段可以同行,剩下的一大段路都要分道揚鑣,但是我們都樂于等待對方,就是為了那一小段路。和彼此在一起,是那么的開心。師父說:上班是一件很無聊的事情,但是如果有一個想看到的人,那么上班就成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她問我是不是也有這種感覺。我告訴她:我現在心里每天都滿載著快樂和幸福。她聽了之后非常高興。
師父告訴我,她以前有個男朋友,條件不好卻背叛了她,這件事情讓她想不通,也讓她徹底傷透了心,從此以后不再相信男人。男人不會懂得珍惜,也不會因為自身條件不好而有所收斂,男人的心永遠都是貪婪的。明白這個道理以后,她變得只喜歡女人,女人的心才是息息相通的,才可以惺惺惜惺惺。師父的聲音輕柔,細細碎碎地講著,有如細流。我聽得入迷,待回過神來,她的手已經握住了我的手,眼神迷離且又熾烈地看著我。原來師父的性取向是這樣轉變的,而以前,我一直以為是天生的,說到底還是男人惹的禍。
我們就這樣牽手共走這一小段路,每天如此。大家都有一種相交遍天下、知己能幾人的感覺。
如果生命就這樣繼續下去,該有多好。但是漸漸地,師父不再滿足于這種柏拉圖式的感情,她想要有一種實質性的關系。她多次提出來,都被我搪塞過去了。我一直疑惑,師父總說我女人味重,而她自己身上的女人味更重,那么我們兩人究竟是誰做男人,誰做女人呢?
師父約我共度良宵,只要接受,那么謎底就會揭曉。我猶豫了,彷徨了。說心里話,我也很喜歡師父。可是一想到要跟一個女人上床,我的三觀盡毀。也許這會是一條不歸路,那么不如就把它掐滅在萌芽里。
在約定的時間里,我沒有赴約。我獨自面對著一杯茶,望著杯子里翠綠的茶葉一片一片地沉到杯底。看著看著,我仿佛看到師父那雙不大的眼睛,嫵媚而溫柔,如同一對透明的水晶,不斷閃動,熠熠生輝。在這樣一雙眼睛前,我內心的任何一絲變化都逃不出她的注視。師父鍥而不舍的真情洶涌而來,讓我終于在隨波逐流中感到了窒息的恐怖。
望著被月光照耀著的石灰墻,我想到了一則新聞。有兩個女人是好朋友,一個是離婚帶孩子的,另一個是大齡單身女。她們關系很好,也經常會互相睡在對方家里。有一天晚上離婚女肚子疼,單身女就給她揉肚子。就這樣肌膚接觸到,兩人產生了愛情,成了一對同性戀愛人。但是女人帶來的感覺終究不比男人,離婚女又去找男朋友了。單身女想不通自己為這個家掏心掏肺,為她帶孩子做家務,她為什么還要去找男人。幾番勸解無效,單身女絕望地殺死了離婚女。
聽說女性找到情投意合的女性情人是很不容易的,所以她們都很珍惜,一旦找到,就不會輕易放手。但是這種有悖人倫的關系,終會以悲劇收場。
我仿佛聽到自己的靈魂發出一聲尖利的嘶喊——不!如果早知最后會是悲劇,那為什么要讓它發生呢?在這一刻,我堅定了不去的決心。
師父在咫尺天涯的房間里,一直坐在窗邊等待著我,口鼻中呼出的熱氣將窗戶蒙上了一層霧。透過這層霧,她似乎想看到我的靈魂深處,但是她什么也沒有看到,看到的只是霧氣彌漫的窗玻璃。
師父心中升騰起的希望的火苗被我撲滅了,而且我不希望它再度被燃起。
想到這段日子與師父朝夕相處的過程,就像是發生在另一個世界里的虛幻事件,讓我有一種混亂的感覺,分不清現實和夢的界限。我的心告訴我,我沒有辦法再面對師父了,只有選擇辭職。我寧可留有遺憾,也要讓回憶是純潔美好的。
我永遠忘不了辭職那天師父看我的眼神,那是失望,是憤怒,甚至是鄙夷。也許她覺得自己再一次被感情背叛了,第一次是男人,第二次是女人。
而我道別的聲音亦是那樣空空的,沒有一絲力氣。我看到師父的眼眶里含著淚水,但只是短短一瞬間,那眼淚就干了,隨即甩給我一個離去的背影。
我不知道這樣做究竟對不對,只知道從今以后,再也交不到這樣深厚、快樂、奇妙的友情了。我凝視著師父遠去的背影直至消失,悵然若失中,直到確定眼淚不會流下來,才敢邁開往反方向的步伐。
那天的雨在我空茫茫的腦海里下著,那是一種冰涼和殘酷。想到師父眼中的淚,我的心像刀絞一樣。恍恍惚惚的,一路上都不打傘,好像踏著浮云,直到回到家,才清醒過來了。一切都結束了,我的心里一陣悸痛。
愛情總會令人無視傳統習俗,摘掉面具。師父已經把她的面具摘下來了,我卻當了逃兵。不是不愛,而是不敢越雷池。
這么多年過去了,與師父相交的日子并不長,但是她卻那么深刻地印在我的腦海中。有時在夢中,還能出現她那玲瓏精致的嬌媚樣子,還有那個很有特色的笑容,好像藍天上飄著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云彩。確確實實的,是她拯救了我,把我從那么深那么深的精神地獄中拯救出來。麻醉師極度的堅硬和師父極度的柔美是鮮明的對比,這是兩個讓我一輩子都不會忘掉的女人。一個毀了我,一個救了我。
三
從酒店辭職后,我又輾轉了幾家公司,后來應聘進了一家廣告公司任文案工作,鄰座是個明艷照人的二十五歲的年輕女子,姓艾,同事們都叫她小艾。她比我早進公司一個月,但那感覺,卻是比老員工還要老員工。在我以往的印象中,美麗的女子都是溫柔的。不知道為什么,這個女孩子成天像吃了槍藥一樣,一句話不合她的心意,就破口大罵。哪怕你戰戰兢兢地哪兒也沒有得罪她,她都會瞪你一眼,損你一句。
我另一邊的鄰座小程,來這家公司已經兩年了,是個和小艾截然不同的女性,長得又矮又胖,不會打扮,臉上常年架著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鏡,讓她僅二十八歲的芳齡看上去卻與六十歲接軌了。但是小程的性子極好,有親和力,人也聰明,就像一個鄰家大姐姐一樣。碰到小艾這樣的神經病,她都有本事把她們之間的關系處理得好好的,我就從來沒有看到小艾朝小程發過火。不過也有可能小程是老員工,小艾不敢造次吧。
有一天,天氣很冷,小艾來上班時穿了一件新買的滑雪衫,是那種鮮艷的天藍色。艷麗的色彩襯托得她的臉異常美麗,瞬間秒殺所有大明星。我遺憾地心想:如果她是一個更平常的人,不求有多好的脾氣,只要普通就好,那么這該是一個多么美好的形象啊。可惜,她又開口了,依然是一連串的污言穢語,玷污了她的美貌,我看她覺得比任何一個人都要丑。
這一整天,小艾那件藍得耀眼的滑雪衫和那張動不動就飛揚跋扈的臉都在我眼前晃動,我的耳邊時不時地充斥著她那具有攻擊性的話語,令我頭痛欲裂。平淡的工作因為有了這個人而變得一團糟。
企劃部現在開會了。下班前半小時,企劃經理突然通知我們。
于是我和小艾、小程以及企劃部經理一同走向會議室。一路上,小艾的頭都昂得高高的,連脖子都是梗著的。她原本應該是天鵝的形象,卻把自己變成了個令人討厭的聒噪烏鴉。
主持會議的是公司副總經理,一個其貌不揚的中年臺灣女人。臺灣女人一看到小艾,馬上就歡呼起來了:哇,小艾,你今天真是艷光四射啊。
小艾得意地一笑,脖子又是一梗。我心想,她肯定在肚子里說:他媽的,老娘不漂亮誰漂亮?你這個臺灣老女人是投胎好才能做我領導,不然給老娘端痰盂都輪不到你這個丑八怪!
會議只進行了十幾分鐘就結束了,臺灣女人讓我們各就各位,獨獨留下小艾要單獨跟她談話。
離開會議室后,我隱約聽到從會議室傳來臺灣女人滿意的笑聲。而小程,則捂著嘴巴吃吃笑著對我說:晚上臺巴子肯定要請小艾洗桑拿去了。
為什么?我不解地問。
小程沒有回答我,臉上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小艾這個暴脾氣不會去的吧?她說過最討厭加班的。我說。
小程回答:小艾的脾氣再壞也不敢沖上司發火呀。小艾跟我們一樣,都是在工作中辛苦地掙扎著的小人物,我們的努力總是被上層當成是最基本的行為而忽略掉,而一旦有一點差錯,哪怕是對不付錢的加班有所怨言,都可能迎來被炒魷魚的厄運。
聽了小程的一番話,想到小艾這個女魔頭也有任人宰割的時候,心中不由泛起一股惡意的快感。但想到我們同為小螞蟻,我還是疲憊地嘆息了一聲,收拾起東西,準備下班。到我出門時,都沒看到小艾從那間會議室里走出來。
第二天一早,小程看到我,眉飛色舞地說:昨晚她們兩個真的去洗桑拿了。
看來窺伺別人的隱私是絕大多數人的愛好,就連在性格上無可挑剔的小程都免不了。我當然知道她指的是小艾和臺灣女上司了。此時小艾還沒有到,我趁機將心中的疑問說出來:洗桑拿是怎么回事呢?
那個臺巴子是同性戀。
一剎那間我明白了,麻醉師和師父的形象再次在我腦子里交替出現。美艷如小艾,被有特殊癖好的臺灣女上司看上了。
小艾來了,我驚訝地發現這一整天她都沒有罵過人,確切地說是沒有罵過我,她原本就不罵別人的。她的目光落到我身上的時候,竟然散發出了溫柔的光,完全就像變了一個人。昨晚發生了什么?竟觸動了她內心深處屬于女人的柔媚,也讓她能發現其他女人的美好?
小艾變成了一個溫柔的女人,我開心到受寵若驚的地步,但是那種感覺為什么就那么不自然、不習慣呢?
從這晚起,臺灣女上司開始頻頻約會小艾。而在背后,小程總在嗤嗤地笑她們,性子極好的小程,幸災樂禍的時候也是這樣有親和力。
我以為小艾就此可以飛黃騰達,但是——
小艾對我們說:我要辭職了。
怎么了,被上司重用還要辭職啊?小程問道,聲音里滿是誠懇。
重用什么?是加薪了還是升職了?小艾反問道。
我理解地望著小艾,這個女魔頭再兇,也只是只小螞蟻,她淪為女上司的玩物而沒有得到任何好處,只有憤而離職的份。我理解小艾此時的心情,但并沒有覺得臺灣上司有多么可惡,至少,她激發出了小艾心底深處屬于女人的柔情,讓小艾不再與其他女人為敵。
小艾走的那天又穿上了那件天藍色的滑雪衫,美極了,帶給人的視覺沖擊太強烈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她帶著悲愴的表情離開,那個臺灣女上司竟然沒有挽留她。是鐵石心腸,還是玩膩了,還是覺得性格不合,還是打心底里就看不起大陸人?我不知道,也無從知道。我只知道,雖然小艾像個棄婦那樣離職,但是她那華麗的風范仍舊盡顯無遺;盡管華麗的風范依舊,卻已經無力再掩蓋臉上的悲傷和絕望了。
小艾辭職后的一個月,我突然接到了她的電話,說是要請我吃飯,僅僅是請我一個人,平日里看上去與她關系不錯的小程,她并沒有邀請。我滿心疑惑,雖然很不想去,但是她一再邀請,以為她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說,下了班后就直接趕到餐館去了。
小艾打扮得花團錦簇,人堆中非常顯眼。看到我來,她很高興,點了很多菜,讓我再一次受寵若驚。要知道小艾一直是個很摳門的暴脾氣女人,突然像變了個人似的,溫柔且大方,一時之間讓人感覺是在夢里。
酒過三巡,也沒見小艾道出此次見面的目的,不能再等了,好奇心已經越來越強烈了,終于忍不住就問了。沒想到她說:沒有事情,就是想請你吃頓飯,你太瘦了,我想給你補補身子,你缺乏營養。
我心下惶恐,猜測是不是小艾找到新工作了,想起以前對我惡聲惡氣的,心中愧疚,所以想請我吃頓飯來彌補一下,并同時慶祝一下自己新生活的開始。
但是我想錯了,小艾并沒有找到新工作,她就是想請我吃飯。她說心里很煩,看到我,不由自主地心里就升起了一股暖意。這句話讓我渾身不自在,我有一種如坐針氈、味同嚼蠟的感覺。席間,她始終含笑望著我,這種目光我太熟悉了,那根本不是女魔頭小艾的目光,而是我那個萬人迷師父以前看我時的目光。
是那個臺灣女上司,把小艾的性取向變過來了,所以她對我的情感從一開始的嫉妒和輕視變成了愛慕和渴望。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聲的不安,我想逃了。我連我所喜歡的師父都不能接受,怎么可能接受一個我所厭惡的人呢?
我岔開著話題,說起小程。但是小艾根本不想談論這個以前在外人的眼里和她還算是一對好朋友的人。她一臉嫌惡地說小程看上去溫文爾雅、寬厚善良,其實本性是個很自私的人。說完這句話,她的表情和話題又回到了最初。
我還能不逃嗎?
在一個人歸家的途中,在獨自躺在床上輾轉難眠的時刻,我的腦子中亂哄哄的都是小艾的聲音,她在飯桌上痛斥臺灣女上司是如何如何的不堪,都是她們的事情。
小艾希望我跟她以后可以多多交往,下次她再請我吃飯。
我知道,沒有下次了,永遠永遠,都沒有下次了。因為我騙不了自己的心,過去不能,現在不能,將來也不能。
麻醉師、師父、小艾,她們是曾經在我生命中出現過的女人們,雖然都是一些沒有明天的邂逅,注定短暫的相遇后是離別,但是時光不能沖刷走對她們的記憶,只是當時那種微妙與尷尬,已被歲月制成標本,偶爾看到,只是一些個物件,早就沒了生命,如同凋謝的曇花瓣,已經干了。
有時,大腦還會有一瞬間的恍惚,她們,乃至我,是女人嗎?
(責任編輯:錢益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