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云儒
椒園緣起
在中國文字中,西安交通大學是一個大詞。對于中國的高校,對于中國的科技戰線,對于西部和陜西,乃至對于中國近現代史,都是一個不可省略的大詞。在千千萬萬莘莘學子和他們家長的心中,更是一個在人生道路上打了著重號的大詞。
但對我則不然。西安交大所有的宏大敘事我都了然于心,它讓我充滿豪情。不過,這所巨無霸式的學校留在我記憶深處的,更多的是只屬于私人話語和私密空間。那層層疊疊的樓群,那燦爛如云霓的櫻花道,那從教室里噴涌出來、滿挾著求知和思考、憧憬和理想的人流,那無計其數的夜燈和夜燈下苦讀的面影,還有盤桓在食堂中長龍般的隊伍,還有泛漫在飯桌上勝似美味的談笑,我都不是一個旁觀者,可以說其中無不有我。旮旮旯旯,有著我人生的小場景在再現;斷斷續續,有著我生命的曼陀鈴在彈撥……
我給這只屬于我的西交大,起了個只屬于我的名字:椒園。我并不知道美麗的校園里是不是也有蔥蔥的花椒林,它只是個諧音,卻平添了一點浪漫,悄悄傳遞了一點我和交大的親昵,也便有了特指的感情內容。
自20世紀80年代的中后期開始,我寫的許多文章結尾落的地名出現了“椒園”二字,“某年某月某日于西安椒園”,那指的便是西交大的校園。不要以為我是在交大書如煙海的圖書館中,或是在溫馨明凈的小蝸居里完成的這些文章,不是的。大半是在隨便路過的哪幢樓的哪間教室,或小小的師生答問室中寫就的。因為我要選擇孤獨、陌生和安靜,這是比咖啡和熱茶更好的寫作環境。
后來,大約10年后,當我搬到西郊現在住的“不散居”時,曾將自己改革開放以來的人生軌跡,以先后四個居住地的名稱綴成一聯,書于宣紙,那便是:“才從嵐樓椒園過,又抵谷齋不散居。”嵐樓、椒園,谷齋、不散居,儲藏了我三四十年的生命。長安城里小有名氣的燒瓷專家魏庚虎先生,還將這個毫無平仄、只有憶念的聯句燒在一個大青花瓷瓶上,幾十年過去,現在仍然莊嚴地放在客廳大書案的正中央。
“傅堪”與“姐夫”
我為什么把交大校園當作我的“椒園”呢?這就要追溯一個更早的故事。
1977年,因“文化大革命”而中斷了10多年的全國高考恢復。夫人李秀芳是1966年的高中畢業生,那年夏天正在緊張地備戰高考,卻遇上了文化大革命,全國停課、停考鬧革命。這一耽誤就是12年。12年中,她下鄉當農民,當民辦教師,當縣辦工廠工人。12年的光陰毫不留情地讓她由18歲跨進了30歲門檻,讓她由少女而結婚生子,而成為支撐一個家庭的少婦。那永遠追討不回來的殘酷的12年,粉碎了她的大學夢!1977年恢復高考,我與她心里立刻“死灰復燃”,為了有更充裕的時刻復課,決定她參加第二年即1978年的高考。這時孩子也要從幼兒園升小學了。她輔導孩子,我輔導她。
這一考,她竟然陰差陽錯地成為西安交大的一名大學生,孩子也成為西安開通巷小學的一名小學生。我從此與這個校園有了近40年糾纏不清的緣分。
30歲上大學,比班上最小的同學大了十多歲,這使妻子榮獲了班級“大姐”的榮譽稱號。正是這位“大姐”使我進駐了校園,成為西安交大一名正式的眷屬。她在女生宿舍占了四張架子床中的一個床位,心理上,這也成為我可以“歸家”的一錐之地。大學一年級就有了丈夫和孩子,高中才畢業的應屆生們多少有些新奇,她也多少有點尷尬。所以平時我基本不在她們班露面。有次突然要去外地出差,必須給她交代孩子,那時沒有手機,宿舍也沒有座機,便硬著頭皮去了女生宿舍。她恰好不在,問舍友借了紙筆,留下了一張便條。便條落款“傅堪”,這是我工作的《陜西日報》副刊的諧音,她一讀便懂的。
不想惹下了“禍”。過了好些日子,我早已將此事淡忘,有次去她們宿舍,不料全舍女生大喊:“姐夫傅堪到——”然后嘰嘰呱呱地揭秘,說姐夫就是姐夫,還有什么不敢承認的?什么勞什子“傅堪”?啥事都別想瞞過我們!這便成了一段佳話。“姐夫”我也就成為她們班上許多人的習慣稱呼。這習慣延續了幾十年,直到現在,她的同學們已經先后成為老頭老太太了,見面依然姐夫長姐夫短的喊。每當聽到有人喊“姐夫”,我內心便會啟動“交大專用頻道”,那是“椒園”,對,是“椒園”在呼喚和感應你啊。記得“椒園”這個詞冒出來的那一刻,“姐夫”心里漫開了一泓暖意。
在椒園當上這個長青不老的“姐夫”,讓我得意了大半生。
陌生的闖入者
那時候我所在的《陜西日報》社離交大并不遠,就兩站地,但報社只一間住房,晚上妻子自己復課還要輔導孩子,我也正好開始了專著《西部文學論》的寫作,也需要一個書桌和一份安靜。最合理的安排便是下班、下課后,她由學校沿咸寧路西行回報社宿舍,與孩子享用宿舍。我則逆向東行,從報社騎自行車去交大找個地方寫書稿。
在古城暮色初降的時分,我倆每天這樣相向而行,她在路那邊,我在路這邊,中間是五顏六色流動的人海,是甚囂塵上的機動車流和自行車流。有時很向往在路上兩口子不期然相遇的那種感覺,這機會實在太少,記住了的只有一兩次。到了南廓門附近,看見她由東往西,浮游在車流人流之中,緩緩地前行。我曾經停下來,想喊,終于沒有出聲——在鬧市中大喊無異于神經病發作,況且再大的嗓門也無法聽見。我在路邊倚著自行車,便這樣看著她迎著夕陽緩緩地飄過來,在我西前旋轉180度,又緩緩地飄過去,消融在夕陽金色的逆光之中。“肖老師,你還有這樣浪漫蒂克的記憶呀!”那里浪漫而且蒂克啊,那是帶著苦艾子氣息的記憶,真的,咀嚼起來苦澀苦澀的。
我從交大北門(那時候的正大門)進到校區,并沒有固定的地點,隨興所至,在某一幢樓、某一層的某個教室,找到某一個座位,落下來。這個座位通常是遠離自習學生的最后一排最偏僻的角落。為了安靜,也因了自感在年輕的學友中多少有點“異類”。鋪開資料,而后鋪開思路,進入寫作。
晚間的交大教室,那是從事思考性勞動多么理想的地方啊!誰也不認識你,不打擾你,每個人都沉浸在對知識的專注之中,無暇顧及周圍。它形成了一個場,一個孤獨的思考者的精神文化場,你受著這個場的影響和制約,也在這個場里制約與影響別人。不經意大聲咳嗽一下也會臉紅。這個心理場和情緒場以一種強大而又看不見的引力波,將你帶進外層空間,滿目湛藍碧透,忽又電光火石,倏爾湍流般飛舞回旋。創造性精神之光輻射出的那種燦爛與瑰麗,真是目不暇接,美不勝收。不知不覺幾個小時過去了,直到教室里同學走完了,才萬分不舍地開始收拾我的戰場。
每晚回家的路上,總會路過一個卡拉OK歌舞廳,里面也總會傳出那個年代的各種流行歌曲。剛剛經過精神勞動神圣洗禮的我,此時此刻會對這類音樂產生莫名的歧視,會緊蹬幾步自行車,盡快地逃離。是椒園讓人高潔了幾許么?
整整一個春季又一個夏季,我每晚在椒園去來。甚至形成條件反射,上了癮,不去教室寫不成文章,有時周日的白天也去,中午就在學生食堂吃飯。夾在比我年輕一大半的學友中排隊買飯,有同學會以詫異的目光看我一眼。我也會根據這目光給自己編各種故事,聊以解嘲:比如,他們會不會想,這個半老頭為什么放假不回家,伶仃孤苦地與我們這些快樂的單身漢混在一起?是離異了?是夫妻反目被趕出家門了?自怨自艾,又啞然失笑。回到家里也會把這些想法當夫妻間的談資,往往能夠忽悠到妻子動情的回答:下次我給你送飯,加一份肉餅!肉餅可是我的最愛。
兩任教授
妻子畢業時,我曾想著,怕要和徐志摩告別康橋一樣,告別椒園了。不料天公作美,她被留校任教,從此成了人文學院的一名教師。看來我與椒園的故事此生不會再有結尾了。
我們在椒園中開始有了自己的房子,而且先后搬了好幾處。記得剛畢業是在教學區里的一個單身樓,她與留校任教的同班同學劉英、張延冬共處一室,放了三張床。張延冬是她們班的“班花”,其實被公認為美冠椒園,后來去深圳發展,成了大型國有企業的黨委書記。劉英也了不得,一家人都是學霸,兄弟姐妹在世界各國名校拿學歷,她也準備考北大哲學系,好像報的是外國哲學史賀麟先生的研究生。為了不打擾她,我們基本不去那間房子。只有一次因為要取什么東西,才去了。劉英恰好不在,房間十分樸素自然地在我眼前呈現開來。有幾樣東西很觸動了我:書桌上堆著的書和翻開的書,還有密密麻麻的筆記,臺燈旁放著備用的白蠟燭和火柴,還有拆開了的點心盒。這一切,組合成一種苦讀的情境,傳達著一位苦讀者的形象。這是我倆一生向往的境界,內心不由漣漪迭動。果不其然,后來劉英考上了北大哲學系,而后又留學、定居德國。站在那間房子里,我對妻子遽然有了一絲內疚,因為我、因為這個家,生性好強的她怕是再也難以進入這種苦吟苦讀苦思苦行的境界了,而她的成績和心勁本是完全可以追隨劉英去登攀的。
后來,我們又搬到校園南邊菜地前的一幢樓里,再搬到交大一村一個叫蘋果園的地方。我所熟悉的朱楚珠先生、鐘明善先生和著名作家葉廣芩女士都住在那里,廣芩是時任人文學院副院長顧明耀教授的夫人。有更多的院士和自然科學、技術科學的知名專家,都住在這里。我不熟識他們,但從那些20世紀50年代的蘇式老房子群落中,分明能感受到一種氣場,不只是知識的,更有情懷和境界的氣場。蘇東坡在祭《歐陽文忠公文》中給予乃師歐陽修“斯文有傳,學者有師”的贊譽,而歐陽公晚年也曾交待他的這位學生:“我走將休,付斯文”的重大文化使命,蘇東坡當即叩首受命,表示“有死不易”。古城東側的椒園,正是這令人景仰和心儀的“斯文有傳,學者有師”的幽深高古的去處啊。
大概是“近水樓臺先得月”吧,不知何時開始,交大人文學院開始請我就自己熟悉的領域講點課。先是給本科生,后來給研究生;先是講文學,后來講文化。在1200、1300、1400大教室,在管理學院的階梯教室,在人文學院、“學而”講堂和彭康學院,都留下了我與學友們授受交流的記憶。20世紀90年代中期,人文學院在我的一次學術講座之前,舉行了聘任我為兼職教授的儀式。潘季書記到場,顧明耀副院長發的聘書。因生命漸入衰年,一度辭去教職。到2014年,人文學院又一次聘任我為兼職教授,這次是張邁曾書記到場,邊燕杰院長發的證書。……我與我的椒園,相互的進入是愈來愈深了。
在所有講課中,印象最深的是十多年前給本科同學講《怎樣成為文學家和成為怎樣的文學家》。我講到,在現代工業社會,文學、詩是人類與自然最后的生命通道,突然全場停電。先是一陣寂然,幾秒鐘后組織者開始小聲商量辦法,很快,一位女同學點亮了不知從哪里弄來的蠟燭,用手護著光焰走到講臺前。我忍不住感慨:黑暗,在所有的青春面前只有一條路,那就是退卻!在交大學子面前更是只有兩個字:那就是逃遁!場內兀地爆發了掌聲、叫好聲、跺腳聲,真個是柳明花暗又一景。我們在燭光下繼續著文學的對話,20分鐘后電來了,有同學喊,不要開燈,就在燭光中講!我于是又講了一段很動感情的話,我說,同學們自己看不到,燭光中的你們是多么美!你們在燭光中閃爍的眼睛,渴望地探尋著無知的世界,你們被燭光映亮的臉龐,有一種青春的光澤。這一切都感動著我。我想告訴你們,青春天然美麗著,青春也天然文學著,讓生命自如地、以美的方式展示吧,這正是文學藝術的真諦。
雄辯天下
1996年,西安交大學生辯論隊一舉奪得“全國名校大學生辯論賽”冠軍,此后幾年也一直名列前茅。這不只是學生辯論隊的勝利,更是西交大師生水平、人文素質的一次綜合展示。我有幸在辯論隊的教師輔導組忝陪末座,給辯手們講過兩次關于中國文化的背景分析,而且相互研討了一些問題。這都是一些好生了得的同學,也許自己的講述滿足不了他們的要求,但那種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情景卻永遠留在了腦海里。
我在給西交大辯論隊文集寫的序文中,將辯手們稱贊為精神格力場上的射手、馭手、快槍手、重炮手。那是一群在智慧和精神的火拼中,浴血挺立、浴火重生的勇士啊。一直到現在,那次辯論隊的幾位主力路一鳴、樊登、郭宇寬,依然是校園內無可爭議的明星,擁有一茬茬的粉絲,也和我時不時有著交集。
郭宇寬后來云游四方,在北京、湖南、廣東好幾個大媒體干過,期間在中國傳媒大學讀博,在清華大學讀博士后。有幾年,被陜西衛視邀回西安,擔任人文話題節目《開壇》的開山主持,成天與易中天、于丹、朱學勤、葛健雄、朱大可一干人對話。我也在這個講壇上與他多次搭檔,天文地理、歷史現實無所不談。小郭聲音厚重,語感沉穩,視野寬闊,視角獨到,常常在行云流水的對話中,殺出幾匹黑馬,讓你猝不及防。他引鄰了《開壇》節目重質厚文的風格。后來宇寬出了很多書,每來西安,多邀敘談。我還作為對話嘉賓,出席了他的新書《開放力》的懇談會。又一次品茶開壇,又一次重溫舊夢。
我寫絲綢之路萬里行的書《絲路云履》出版后,很快再版。出版社為了擴大影響,再版時邀請享譽全國的“樊登讀書會”做一個悅讀專場。組織者興奮地說,原來我們老大樊登與你是老相識,年輕時你給他們輔導過辯論賽,很仰慕你呢,專程趕來籌劃這次悅讀會。這我才知道,這個利用互聯網優勢組建的讀書會,在全國有25個分會、好幾萬聽眾,竟然是當年交大辯論隊的那個叫樊登的小伙子搞的。這些年他北漂央視,南渡滬上,早已是成功人士,但永不忘讀書、傳播文化,每周自己研讀一本書,然后給他的聽眾講解、剖析一本書。走遍天下,不失椒園本色!
至于路一鳴,我們幾乎“天天見”,因為我們家看中央電視臺節目最經常、最集中的時間,就是午飯時分,佐著好節目,邊吃邊看。那正是《今日說法》、正是路一鳴主播的時間,所以我們家經常將節目名稱說成主播名字:時間到了,快看路一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