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愛民
2016年初春,在西安交大的校園里,雖然寒霜并未散盡,但春意已經悄然來到了。踩著尚未消融的殘雪,走過60年前由第一批西遷教工親手植下的樹木,讓人的心頭掠過一陣的激動。那些最早蓋起的磚混結構的教學樓,就掩映在同它一起站立在這塊土地之上的樹木粗勁的枝干中間。它們在新建的現代化的圖書館、學術中心和其他建筑中,絲毫不顯得過時和老舊,恰恰相反,經過一甲子時間的磨礪,它們在歲月之中的風骨盡顯。
學生們還處在寒假期,交大的校園,此時比往日要顯得寧靜。偶爾有人走過圖書館前的空地,塔樓之上的時鐘,更為明晰地映入了人的眼簾。這座與昔日唐朝興慶宮毗鄰的校園,它的沉靜,它在時光之中所呈現的樣子和其中漸漸沉默的部分,它背后鮮為人知的精神心路,讓它內在的光輝,早已蓋過了富麗堂皇的宮殿。
當今中國大學教育和大學精神何為最有發言權的人們,已經從這所校園離開了。他們中的許多人,沒有來得及留下片言只語,就走了。或許是時間的偶然和歷史的巧合,那些早年從黃浦江畔來到西安城里的第一批西遷的交大教職員工,他們并未以精神星火與思想心燈的傳遞者自居,也沒有完全意識到,長安實乃中華文化傳播的源頭之一。但他們匯入了源頭的宗脈,重新敘寫了更為驚人魂魄的精神鏡像,續寫了另一曲心燈的傳遞。真正的守夜者守護的是永遠都不可能降臨的白日;對于他們心中的白日,除了守護之外,或許并沒有更多要說的話。
站在西安交大的校園里,作為一個后來者,面對那些已經長眠于長安厚土里的這所學校的開拓者,我除了前來憑吊和緬懷之外,胸中還有被他們激起的翻滾的熱浪。
在中國現代史中,教育一直都是我們這個民族反抗命運絕望的道路。“鴉片”戰爭之后,所建立的西安交大的前身——南洋公學,便是一個有力的例證。它是由危機催生的渴望新生的花朵。經由危機的震蕩所喚醒的生命意識,對于習慣于忘卻的集體記憶,是多么的珍貴呀。尤其是在歌舞升平,形勢一片大好的情形下,交大120年的心路歷程,仍然在驚示我們:忘危必亡。要在危中見機,并且要有化危為機的能力與意志。要能夠在絕望中贏得希望。
開拓者的腳下,從來只有無路之途。早起南洋公學的辦學條件,不是等來的。沒有時間和機會,讓人坐而論道,等著萬事俱備,而后東風習來。盛宣懷這位智者,意識到了將中國人從苦難的底層解脫出來的最好辦法,便是刻不容緩地興辦新式的學堂。他目光遠大,圖強變革,又寢食不安,提出了:“自強首在儲才,儲才必先興學”的主張,并且促成了南洋公學的建立。
盛宣懷這位被稱為“近代中國第一商父”的人物,又能開現代教育的風氣之先,最終經他之手,在上海和天津促成南洋公學與北洋中西學堂的設立。從個人角度看,這一切與他的生命所呈現的格局不無關系。盡管他在思想上是保守的,但他能夠包容和延攬張元濟、蔡元培等,與他在各個方面都完全相異的人士。在他的胸懷里,學術只有湛深,沒有聞達。他可以出于個人原因,對人對事,形成自己的好惡,一旦放在公共與國家的層面上,個人可以不喜歡,但天下需要,就是己任。
在個人生命與社會歷史之間,始終存在著重疊交匯的聯結點。生命美的答案與歷史前行的邏輯,就隱匿其間。它們由公與私的各種因素構成,又受其所形成的機制支配,并且偶爾只在具體的時間、地點里閃現。
關于盛宣懷和西安交大的歷史,此前,我都知之甚少。長期以來,中國大學的歷史,很少能夠走出它的圍墻和大門。那些暖人的東西,被封存在檔案或校史的陳列室中,而功利主義卻在大行其道,正在導致社會的墮落。高智商、利己善變的人,早已經為自己的未來謀好了出路。因此,120多年前的盛宣懷和西安交大的開端——南洋公學,才更加吸引我。
1916年4月,盛宣懷簽出了自己人生最后的兩張支票,其中一張20萬元是給南洋公學的。一個人與一所學校或集體的關系,看似抽象,又十分具體。但在盛宣懷身上,他能將私我與公我兩種矛盾對立的東西、演化得完美統一。他把自己打造成了一盞燈,燃油耗盡的過程,不僅為隨后的交大帶來了溫熱,而且也讓自己內心愛的境界,沒有止步于簡單的給予。120多年來,西安交大能走過風雨,他一直都在起點上,給予著指引。
在西安交大的校史陳列室里,我見到過上世紀50年代教師所寫的教案和學生的作業,雖然紙張已經老舊,但在工整的字跡之上,仍然令我感到其中認真、干凈的用心。那些單純嚴謹的字跡,在今天的老師與學生中已不多見;讓人敬意油生的是,在這些紙張背后,同樣能讓人感到的是,它的那些無名的書寫者,在寫下這些文字的時候,內心里的純靜。安靜的書寫者和他們所寫的極為安靜的文字,在空蕩的陳列室里,比安靜還要安靜。這一切,讓我不由得想到另一位在西安交大早期同樣貢獻巨大的唐文治。
“實心實力求實學,實心實力務實業”,這是唐文治為南洋公學所擬校歌的兩句。他在學校9年的時間里,首建鐵路專科,又設電機專科,打造了上世紀初中國最尖端的科技利器;他還在南洋公學創建了航海專科和鐵路管理科。至民國初年,學校工程技術教育的學科專業框架基本形成。工程訓練所必需的金工機械、電機、材料、無線電實驗室以及鐵路測量實驗室、木工模具廠、物理和化學實驗室得以擴建。
“須知吾人欲成學問,當為第一等學問;欲成事業,當為第一等事業;欲成人才,當為第一等人才。而欲成第一等學問、事業、人才,須先砥礪第一等品行。”唐文治是這樣講的,并且也做到了他所說的。蔡元培曾評價唐文治治理下的南洋公學“成績之優美,為舉國學校所仰慕。”
我個人總是一廂情愿地認為,唐文治也屬于能讓人安靜的人,并且更加確信:我在交大讀到的老師與同學文字之上凝聚的安靜,都與唐文治給我帶來的個人印象有關。
這樣一種精勤求學、敦篤勵志、果毅力行、忠怒任事的精神,或許根本就無須借助任何聲音,便能在人世間傳揚。相比那些個所謂今日的學術明星,他們對什么都能發言,都敢發言,都不知恥地拿來供人消費和消遣的行徑,在唐文治和有良知的交大學人身上,仍然無聲傳遞的東西,更加美好,更加令人著迷。
寫關于西安交大的文字,既非我有這一方面的所長,也不是因為我能夠占據道德的制高點,來從中歸納分析交大學人120年風雨所詠涵的精神價值。相對交大人最為閃光的部分,我既無資格,還感羞愧,更遑論能寫下與他們相符的文字。我之所以還要寫,是因為他們西遷的壯舉,觸痛了我已經麻木的神經。
有一組交大西遷的數據,其背后涉及的需要個人和家庭承擔的具體困難,無法想象。許多人必須在那個對他們而言都是重大變遷的過程中,用肉身承載一點一點,每時每刻,因為西遷的巨變所引起的震撼、驚愕、不適,甚至是痛苦和生離死別。
1955年底交大在冊教師556人,遷來西安341人,占61.3%,留在上海的215人,占38.7%。而留在上海的215人中有51人,遷校期間仍堅持在西安任教。
1956年底交大在冊教師737人中,遷來西安的有537人,其中教授24人、副教授25人、講師141人、助教358人,占教師總數70%。青年教師中有80%加入了西遷的行列,后來這批人中當選院士的有姚熹、屈梁生、謝友柏、涂銘旌、林宗虎、汪應洛等。在上海入學,又出國深造,學成后回西安任教的有史維祥、潘季、向一敏、蔣國雄、馬乃祥、葛耀中等。
從上海西遷西安的學生,1954級和1955級共計2291人,占兩個年級總數的81.1%,1956年的入學新生2133人,全部在西安報到就學。
1956年至1957年,運送西遷物資的列車滿裝700多個車廂。全校約19萬冊圖書中的14余萬冊,也被運抵西安。全遷或部分遷至西安的實驗室25個,遷校過程中新增實驗室20多個,在上海、西安分校之際,西安交大重要的儀器設備數量超出上海交大近乎一倍。
從1955年3、4月間啟動交大西遷,5月即完成了西安校址的勘察,10月份就建房子,一年多以后,在原先的麥田和荒地上,一所新的校園基本建成了。到1956年的9月10日,交大在西安舉行的新校開學典禮為止,共有師生員工及家屬6千多人進入西安新校,還不包括后續遷來的系科師生,及他們的家屬。
在交大調往西安的教職工中,最早需要解決調動配偶家屬的有近300人,交大校內一時無法全部安置,有許多人被安排在西安市區內的醫院和單位工作。他們每天要趕早擠公交車,到新的環境和陌生的地方工作。他們的付出實實在在,又無法看見。交大西遷帶給教工及家人個人承擔的部分,需要他們在漫長的日常生活中,不斷地加以接受。
交通大學1956年、1957年兩屆畢業新教師的80%,也被分配在西安工作。其時交大的校長兼黨委書記、副校長、教務長、總務長等主要領導干部以及所遷各系、專業的黨員和骨干教師的大多數都遷到了西安,實現了交通大學的主體西遷。內遷西安的交大,等于在大西北再造了一所大學。在不到兩年的時間里,教學與科研所需要的一切基本條件都已就位,新生按時入學、教學的節奏未受影響,西安新校不僅拔地而起,而且在多個方面都超過了上海老校,所有這一切,在中國高等教育史中都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奇跡。原本看似無法做到的事情,交大人將它們變成了現實。育人為本、課比天大、教學優先,或許是西遷一代交大學人心目中的真問題,他們在遷徙和動蕩所造成的極度困難里,實際地解決了自己所要面對的問題,將他們認為的大學理念,變成了具體的實踐,并在各自的日常工作與生活中得到了貫徹。
最終促成交大西遷得以實現的背后原因,大概就是那一代學人為之付出的犧牲吧。經由他們傳遞的心燈,沒有在他們那一代人中間熄滅。
中國的大學教育,已經成為大家共同關注的熱議。在我們能看到的討論中,大學的理念、大學的功能與任務、大學的文化與精神、學術倫理與學術規范、價值理性與技術理性、國際化與精英化等等諸多的話題,都將教師個體,在具體時空中最具性情的部分抹去了。他們在個人層面上,面對家國等大的問題做出選擇之后,所造成的自身生命與生活的際遇,很少被用來作為此類討論的新鮮資源。在一個人人只為自己爭取私利所構成的教師群體的大學里,不可能有獨立的思想與自由的精神。獨立是不受任何影響而做出自己的判斷;自由同樣意味著沒有絕對的自我放任。它們在大學里,都有賴與老師的成己立人。說到底,老師在大學里的犧牲,決定著學術獨立與自由的限度。他們不做什么,才意味著保衛和捍衛他們的追求。這些才是一所大學精神得以形成的關鍵。在交大西遷的教師隊伍中,如果有像人們所說的“百年淬厲電光開”的情況出現,離不開由那一代教師每個人共同構成的風景。
殷大鈞教授西遷時,老母親已經88歲,而自己也患有胃病。他克服困難,說服全家,偕老母和家屬6口人來到西安;吳之鳳教授舉家來西安之前,賣掉了在上海的鋼鐵廠和洋房;陳學俊教授,同樣賣掉上海的房子,攜家西遷,剛到西安的日子,兩個孩子進城上學的主要交通工具,是農民的馬車。
陳大燮教授是交大西遷時期的教務長,是最早攜妻到西安的那一批人中的一員,他自己患有嚴重的糖尿病,每日所花的注射醫療費,從不作為公費醫療報銷。為了減少醫務人員的負擔,他每天堅持自己打針,還婉拒了學校將其女兒調至身邊的照顧。在他患病的晚期,夜間大量出血,他不愿驚擾別人,硬是拖到天明,不幸被耽誤。
遷校初期,張鴻教授的夫人常年患病,臥床在家,經常是其他老師都吃完中飯回寢室了,他才提著飯盒,敲開已關閉的食堂賣飯窗口,然后去照看病床上的妻子。他的腰不好,陸慶樂教授想為他向學校借一個單人沙發,他知道后婉言謝絕了。
周龍保教授和妻子剛來西安時,西安的供應十分緊張,兩個孩子都很小。為了能讓西安的兩個孩子吃到白糖,他遠在上海的母親省吃儉用,每天早晨在買粢飯團時,都要把里面夾的白糖一點點剝出來,再小心用紙包好,積攢起來,托人帶到西安,送給孫子吃,以補充營養。成為博導后的周龍保,其才能被多家單位看中,都被他謝絕了。
萬百五教授是家中的獨子,西遷時,他沒有留在上海陪伴年邁的父親,而是決然來到西安;由于他們夫婦在校工作都很忙,他們的兩個孩子出生后,就送到上海交給家里照管。在上海爺孫們就這樣相互照顧著生活,孫子小的時候先是爺爺照顧孩子,等到孩子大了一些,又開始照管爺爺。每次提到當年的往事,萬教授的內心就難以平靜,就涌動起莫名的酸楚。
真正的愛是一種獻祭,是一種付出而不再加已收回,也不需要回報的犧牲。人類靠這些普遍存之于自身和自然間的這些交往與饋贈,而得以維持長久。精神、價值與理性都建基與其上。各掃門前雪,各自都不可能持續太久。
交大西遷在一代學人身上發生的故事,蘊含著上述簡單而深刻的道理。而他們的故事,遠比抽象的道理,更加生動具體。
每一代人都要面對各自的問題。他們必須通過解決這些問題,才能夠確立自身參與當下時代的深度。強盛的國家和有力的個人,從來就沒有大功告成、舞樂升平的時刻。他們的眼中,隨時隨地都直面應對著不斷涌來的問題和危機。
在西安交大120年迂曲漫長的時間經歷中,在一代一代學人內心的深處,一直不滅的是他們精神的薪火。有一盞看不見的燈,不斷地在交大人的手中傳遞著,不因時廢事易。你可以諷嘲,可以無動于衷,也可以視而不見。但心燈的燃燒,絕不隨自身之外的東西而明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