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度
去交大校史館參觀前,恰好公司媒體部在招聘。其中有個女生很優秀,面試后說考慮下給我們消息。她這后半句,原是我準備說的。但過去了兩天還沒有她的“通知”,就讓辦公室問詢了。回復說:你們的辦公室門口有一堆垃圾,看上去堆了很久了,我覺得你們可能沒啥發展前途,就不去了。
這個細節讓我思考了很久。
之前她給我的第一堂課,是她考慮下給我們消息。這個我理解,選擇是雙向的。但第二堂課,因為辦公室門口的一堆垃圾而被遺棄,則加深了我對雙向選擇的理解。顯然,我以往對此詞的了解甚為膚淺。
在我故有的“雙向”之中,有一種“權利”的傲慢,雖然不是政府的公權力,是一種基于給別人提供一種職業存在的“金融權利”,而這可笑的權利又是極其微不足道的。由于這種潛在思維鋪成了底色,說是“雙向”,實質仍然是將對方置于被選擇的境地。但對方的回復徹底粉碎了這種邏輯的成立基礎。
因為她于此時使用的權利,源自一顆自由之心。而不是我等所固有的所有源自自私之心的權利。人人均有權利之心,但來源決定了個體的尊嚴質地。與此相比,我所具有的尊嚴實在渺小且荒唐。
這與以往的年輕人對職業的態度,完全不一樣。
我把這種可貴的變化,歸結于今日中國大學精神的民國延續和新繼承。民國大學精神的形成與當時的國勢休戚相關。但當時的學者和年輕人并不因此而無原則為國體辯護。恰恰相反,他們更遵從于客觀“真理”之心。蔡元培的教育理念,所謂五育,軍國民教育、實利主義教育、公民道德教育、世界觀教育、美育教育,與崇尚個性與自然的兒童教育主張,均立基于他對民主政體的向往。而胡適雖然幼承程朱理學,然而其對自由主義的體悟、實踐與推崇至今無人能出其右。
“丁、卯雖顆粒之微,卻乃拓展良田殿宇之偉功。”他們的學問之中,冀望之深,不在國家一時之得安,而是謀劃一權利可獲制約的良好政體。后世教育學界,發聲雖然不一,誰人心內又不是如此深知?
在交大校史紀念館的照片墻上,那些百年來依然璀璨如群星般的名字,和自信坦蕩的容色,令觀者動容、深思。而在學校會議室的走廊上,近二十年來的眾多諾貝爾獎獲得者的信息則令人欣喜。作為一個文化學者、一個詩人,我為自己的知識結構深感慚愧,那些影響人類思想進程的杰出人物原來曾經到達過我所生活工作的城市,而我卻一無所知。
諾貝爾物理學獎獲得者、美國物理學大師道格拉斯·奧謝羅夫(Douglas D. Osheroff)、諾貝爾生理醫學獎獲得者馬丁·約翰·埃文斯爵士(Sir Martin John Evans)、諾貝爾物理學獎獲得者中村修二、諾貝爾物理獎獲得者喬治·斯穆特(George Fitzgerald Smoot III)、諾貝爾物理學獎獲得者戴維·格羅斯(David Gross) 、諾貝爾生理學獎獲得者厄溫·內爾( Erwin Neher )、諾貝爾化學獎獲得者達尼埃爾·謝赫特曼(Daniel Shechtman)等等。
在為西安交大之教育理念與世界同步的實踐,由衷贊嘆、感慨的同時,通過進一步的詢問,發現他們并非在此偶然經過,都有在學校進行專科講座或通識演講。也就是說,這些世界范圍內的杰出的人物在這座偉大的城市留下了珍貴的痕跡。但在學校提供的資料上,我又無法獲得他們的講座或演講的印刷資料。
知識的空缺區域令人不安。但我想到前幾日被今日中國年輕人無情拒絕的情景,還是想冒險問下交大的學生,他們是否讀過相關的整理資料。
很慶幸,在校區內問了三個學生,只有一個學生的回答是給我上課。
“需要整理嗎?”
他的回答不是“是”與“否”,而是繞開了我的問題,“你有沒有讀過我們學校編輯出版的《諾爾獎獲得者交大演講集》一書?”
在我看來,這部書當然需要整理。而且非常迫切。我們需要了解星辰為什么持續閃耀在夜空。讓這些洞見、卓識深入血液,方不辜中國近代以來那些教育學家們的至真期望。
雖然他回答問題的方式也許是略有冒犯的,不禮貌的,但他言語的態度是緣于自我,一種知識的自信、自尊。自由的個體之心在今日中國校園是如此普遍。真是令人欣喜。令人期待。
我毫不介意他的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