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交大只有我們知道

劉語林

西安交大，當我寫下這四個字時，竟是不知如何繼續落筆。

八百里秦川，十三朝古都，一百二十年學府？仿佛太過泛泛而驕逸；985高校，以理工科為基礎，中西合璧的綜合性大學？又顯得生硬而冰冷。那么，如果說，梧桐櫻花胭脂、南洋仲英崇實呢？你該是會急著補充其他書院吧，因為，這個交大只有我們知道。

你對這所母校的所有印象，也許都是細小的點滴拼綴而成的。

你一定知道，八月的陽光和橄欖綠軍服，九月的西籃球場十里桂香，十月東花園的簫聲與秋意，十一月的梧桐道落葉紛飛，十二月的溫泉浴室水霧氤氳，一月的主樓錢圖座無虛席，二月的四大雪落無聲，三月的胭脂坡桃花灼灼，四月的櫻花道飛花勝雪，五月的憲梓堂群星璀璨，六月的畢業帽拋向了不掛女神上空的藍天，七月的主樓麻雀撲棱棱飛落了又飛去。

你一定知道，從寢室到東南田徑場的最短時間，作為起床困難戶的你是怎樣穿越大半個操場只為一個章?。荒阋欢ㄖ?，工程坊里電烙鐵的溫度和深藍色寬大制服的觸感；你一定知道，三尺講臺上一身軍裝的張正明教授，他那個仿佛永不痊愈的“鼻炎”；你一定知道，飯點康橋大排的門庭若市；你一定知道，準點時必然響起的東方紅旋律；你一定知道，“精勤求學、敦篤勵志、果毅力行、忠恕任事”；你一定知道，主樓關閉時思源物業的溫情提示和《天黑黑》；你一定知道，夜晚的胭脂坡，單身汪最好別去；你一定知道，深夜南門天橋下的夜宵哪家最強；你一定知道，書院大門的關閉時間，以及崇實伙伴的嘚瑟樣子。

然而，這所屹立于古都長安的百年學府，卻同樣是厚重的。也許，行走在梧桐道上的你，曾看著這些高大的落葉喬木感慨萬千。誰說“熟地無風景”？交大里一草一木總關情，更何況有悠悠長安的積淀，有浩浩西遷的輾轉。

這樣走著，就到了東花園。小徑里，蔭下微涼，一旁葉恭綽校長的銅像顯得有些冷寂。在滿園彌漫的沉靜光芒中，一個人仿佛更容易看到時間。目光回溯到1896年，盛宣懷創辦的南洋公學即是交大的前身。我曾在校史館的進門處看到了當時校門的浮雕，厚重的金屬色，輪廓古樸莊重。交大120年的歷史就是以這座校門為起點而不斷發展的。后來，1921年的時候，校長葉恭綽先生以“交通事業，急需專才”為由，把當時隸屬于交通部的四校合一，成立了交通大學。但我其實更喜歡用《易經》中的“天地交而萬物通”來解釋，只因其中的人文內涵，令人心生敬畏。此后，黎照寰校長引進了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的教學模式，西交大被稱為當時東方的MIT。到了紛飛的五十年代，1956年是熙熙攘攘的西遷，在大西北這片荒涼的土地上，中心教學樓拔地而起。

那如果目光再不斷倒帶呢？錢學森圖書館下彎成飛檐瓦房，這里有唐坊里穿長衫的古人，車馬和銅鈴，路上，掉落的線裝書被撿起。

那是繁華古長安，十三朝帝都所在。而如今昔人已乘黃鶴去，我們只好對著遺物廢墟空悵惘、獨憑吊，咀嚼著這座城市的蒼涼。在這歷史氣息獵獵作響的土地上，交大自然也是深沉的。你可知，交大曾是常樂坊舊址，據《長安志》記載，古十字街之東即是《琵琶行》中的蝦蟆陵，也就是說，千年前的仲英書院和溫泉浴室附近曾住過那位與白居易同道天涯淪落人的琵琶女；而現在的憲梓堂周圍，則是原來那位“中國第一老丈人”獨孤信的趙景公寺；如今的梧桐西道盡頭，曾是盛唐時期勤政務本樓舊址……千古興亡之感，裹挾著西北時起的大風，撲面而來。

想到這里，思緒突然被東花園里的灰喜鵲打斷，它撲棱著翅膀飛過，留下空曠的回聲。我仔細端詳起這座園子。這棵薄殼山核桃，從你沒有出生前就靜靜立在這里，你畢業了它還在這兒，它一直如此，直到你未知的未來。

靜謐而安寧的園子啊，這讓我想起了史鐵生筆下的地壇。你是否也曾在錢學森圖書館的文學書庫，用指尖拉下過這本書，陽光里塵埃漂浮。你是否也曾在四樓的自習室泡上一整天，透過窗子，看見漸沉的黃昏和你倒映在玻璃上的影子。你是否也曾在閉館后，漫無目的地散步，消化著那些被書本撐得過飽后的漠然，就這樣，忽然走到了西花園。

夜里的西花園，長椅上時有戀人。她緊靠在他寬闊的胸膛，他吻著她柔順的頭發。石子路上，他們的影子在月色下拉得好長好長，樹木高大的剪影如傘一樣地蔭蔽著他們，偶有風動，婆娑簌簌如夢似幻。花園睡去了，洪荒天地里似乎只有彼此的心跳，而歲月，仿佛就在這不經意間，忽然已晚。

也偶有天文協會的同學，成群結隊地看著星星，“日居月諸，悠悠我思”，從日偏食到流星雨，二十八星宿的秘密，他們追日攬月，仰望星空。指星筆所到處，是他們的信仰所在。也偶可聞吉他的和弦，伴著熱烈的琴聲，錚錚琮琮地在夜色中流遠。

走著走著，便到了四大發明，因其音如“star farming”，故稱“新農廣場”。彩色路障樁有秩序地排列著，輪滑呼嘯而過；也可見背包腳架單反，那是攝影大咖在拍星軌。

人們總是習慣于把目光的焦點對準大事記、大人物，認為這才是歷史的腳印；可那些在時光中默默無聞的普通人，比如你我，所深切體驗的才是人文發展的軌跡。同樣的櫻花道，同樣的圖書館，同樣的學府處處走過不同的交大人。每一天都在上演喜怒哀樂，每一個地方都有過悲歡離合。雖說不上蕩氣回腸，但于個體而言，是有意義而真實的細枝末節。

四年很短，一晃而過。也許，這是你一生中的黃金時代。你有好多奢望，想愛、想吃。也許交大不能為你的放蕩不羈提供一整個草原以馳騁，但她會給你一個樓梯一扇門，而你是拾級而上的行者，大風吹過，你熱淚盈眶。她還會很深情，所以你遇見了好多人：那些曾孜孜不倦為你指點迷津的師長，那些曾一同喝酒擼串的朋友，那些曾互相依偎的情侶，那些曾一起策劃活動的伙伴，那些曾給你開門的宿管阿姨、曾給你打飯的食堂大叔……這便是我交大的人情味吧。這是一種向心力，讓我們對她難分難舍。也許，她鐫刻了我們關于大學時代的全部美夢。

這些只有我們知道。

她的翩翩風雅，她的顛沛流離，她的嚴謹整飭，她的開闊迢遠，她的溫潤深情。

你想要哪一種，她就是哪一種。也不必聲張，有一個交大，只有我們知道，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