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永遠都是親人

茉莉

一

陳潔萍從一開始就不喜歡夏知秋。第一次登門，她就對夏知秋很冷淡。問過了她的學歷工作和家庭之后，她說，我希望喬梁找個本地的女孩，而且他前幾任女朋友各方面條件都要比你好得多。

夏知秋很尷尬。喬梁埋怨地說了一聲，媽，你說這個干什么啊！

陳潔萍看了兒子一眼，說，我說的都是事實，我不可以表達我的觀點嗎？

縱然陳潔萍再不喜歡夏知秋，可是她這次到底沒有拗過兒子，因為兒子執意要娶夏知秋進門。于是婆媳之間的矛盾就不可避免地上演了。

就存在代溝，加上生活習慣的不同，陳潔萍處處看不慣夏知秋。夏知秋是想盡量去討好婆婆的，可是陳潔萍根本就不領情。夏知秋一直叫她陳老師，過門以后喬梁讓她改口叫媽，陳潔萍卻說，不必了，我沒那個福分，就這樣叫吧，挺好的。

從稱呼上就先封了口，表明自己并不認同這個兒媳婦。

二

陳潔萍有潔癖，喜歡干凈整潔，看不得一點臟亂，她經常抱怨夏知秋的屋子太邋遢凌亂，說她一點也不賢惠。夏知秋只能盡量每天抽出時間打掃房間，將衣物疊放整齊。

有一次，陳潔萍在飯桌上忽然說了一句，女人還是要端莊檢點一些的好，應該把精力放在工作事業上，或者是本本分分地相夫教子也好，就是不要搞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夏知秋瞬間臉紅了，婆婆一定是看到了她晾在陽臺上的情趣內衣了。傳統保守的婆婆當然是看不慣這樣的作風了。

晚上躺在床上，她抱怨，這日子過得真是膽戰心驚的，不知道什么時候哪里就會出錯了。

喬梁安慰她說，媽就是這么個刀子嘴豆腐心的性格，你別往心里去，不過，以后這種內衣還是不要買了，媽那個年紀的人肯定是接受不了這么前衛的東西的。

他不讓她往心里去，自己卻先往心里去了。因為從小到大他都是聽話孝順的好孩子，對母親一直言聽計從，除了娶夏知秋這件事外。

年輕人喜歡睡懶覺，每個周末夏知秋都想多睡一會兒，可是婆婆卻習慣早起，一年四季如此。她里里外外會發出很大的聲音，直到夏知秋起床為止。她說，女人就是該勤勞賢惠，不要總是賴在床上，睡懶覺那是男人的事情，男人們在外面打拼那么辛苦，休息日就應該好好休息。

夏知秋想說，我不也同樣在工作嗎？難道就只有你兒子一個人辛苦？可是她不敢說出口。于是以后的周末夏知秋都盡量早起，和她一起打掃衛生，洗衣服洗床單被罩，一個雙休日下來搞得她比上班還要累。

婆媳矛盾最直接的受害者就是夾在中間受夾板氣的那個男人。婆媳關系確實是可以直接影響夫妻感情的，喬梁和夏知秋兩個人也開始逐漸鬧矛盾，經常會冷戰。

三

喬梁出事的時候正逢他們的冷戰期，夏知秋搬出去已經半個月了，是歷時最久的一次。

夏知秋和陳潔萍趕到醫院的時候喬梁已經搶救無效身亡了。陳潔萍當場昏了過去。夏知秋也痛不欲生。

車禍奪走了喬梁的生命，可是在陳潔萍看來，都是夏知秋這個女人害死他的，若不是她和他鬧矛盾讓他心神不寧，他開車就不會分心走神，不會出事。她堅定不移地認為是夏知秋間接奪走了她唯一的兒子的生命。

夏知秋的悲痛不亞于婆婆，她默默承受著這一切，支撐著為喬梁辦理后事。陳潔萍一病不起，一下子蒼老了十幾歲，憔悴的夏知秋請了長假在家里悉心照顧她。可是她并不領情，面對夏知秋就像面對不共戴天的仇人。夏知秋能夠理解她中年喪子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巨大悲痛，所以從不與她計較。

陳潔萍對她說，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看到你我就會想起我的兒子，想起他是因為娶了你這樣一個女人而慘死的。

夏知秋說，我不能丟下你一個人，陳老師，喬梁不在了，我就是你唯一的親人了，我來照顧你后半輩子。

陳潔萍冷笑，說得真好聽，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這個功利的女人有什么企圖，告訴你，這房子是我的名字，即使我死了也輪不到你名下，我把它送給誰也不會留給你。

夏知秋搖頭，你誤會我了，我真的沒想過這個，我只是覺得我應該替喬梁盡孝，因為他是我的丈夫，而你是他的母親。

陳潔萍根本不相信她，對她更加充滿厭惡。不管她怎么惡語相向，夏知秋仍是不離不棄，盡心盡力地照顧她的飲食起居，一個人忙里忙外的，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有一天她在單位里暈倒了，被同事送到了醫院。醫生檢查的結果是她已經懷孕7周了，并且嚴重營養不良。這些日子過得昏天黑地渾渾噩噩的，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懷孕了。陳潔萍得知這個消息以后，激動萬分喜極而泣，她覺得這是老天在眷顧她這個苦命的女人，給她最后一絲希望。她對夏知秋的態度瞬間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求她一定要生下這個孩子，為喬家傳宗接代。她簡直要低到塵埃里去了。

夏知秋也忍不住流淚，陳老師，我本來也是要留下這個孩子的，這是喬梁留在這個世界上的唯一的血脈，是我們的骨肉，我無論如何都要把他生下來的。

陳潔萍用力點頭，謝謝你，知秋。

四

2013年4月，夏知秋生了一個男孩，取名叫念念，孩子的眉眼很像爸爸。這個初生兒給這個陰霾了許久的家庭帶來了許多生機樂趣。夏知秋重新開始工作，帶孩子的任務就交給了婆婆。陳潔萍看到孫子就如同看到了小時候的喬梁，對孫子再不似對兒子那般嚴厲，充滿了嬌縱和溺愛。

孩子逐漸長大，婆媳兩個人又開始有分歧，主要是在孩子的養育問題上觀念不一致，于是磕磕絆絆總是避免不了。而且，夏知秋尚且年輕漂亮，不免會有男人追求。陳潔萍就有些看不慣，覺得她為人輕浮不檢點，言語之間總是流露出冷嘲熱諷，意思是她就是不安分、耐不住寂寞。

夏知秋也不好與她爭辯，只能裝作沒聽到。有時候她會說，我知道你還年輕，肯定不會這樣守到底的，你要是想嫁人我沒權利攔著你，也不能怪你，只不過念念得跟著我生活，我不能讓我孫子在繼父跟前受委屈。

夏知秋也不作聲。日子如水一般流淌而過，轉眼念念到了上幼兒園的年齡。2015年秋天，陳潔萍準備送孫子去幼兒園，她找戶口本找了半天沒找到，以為是夏知秋收起來了，便打開了夏知秋的抽屜。結果戶口本沒找到卻看到了一本離婚證，領證的時間是2012年7月14日，正是喬梁出事的前一個星期。陳潔萍驚訝萬分，怎么也沒有想到，原來夏知秋已經與兒子離婚了，她早就不是她的兒媳婦了，原本已經沒有義務孝敬她了，而這些年來，她一直在以兒媳的身份陪伴她，對她不離不棄。

陳潔萍頓時淚如雨下。

晚上夏知秋回來，看到婆婆坐在沙發上，面前放著那本離婚證。她叫了她一聲，陳老師，我……

陳潔萍打斷她，叫我媽媽，從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女兒。

夏知秋叫了一聲媽，然后兩個女人抱在一起痛哭。平靜下來以后，陳潔萍說，知秋，以前是我不好，我真的小看你了，沒想到你的心胸這樣寬廣。

夏知秋說，那個時候我們兩個總是吵架，吵得身心俱疲，他先厭倦了，其實這也不能怪他，作為一個夾在中間的男人他確實很壓抑很累。所以他提出了離婚，那天我本想是回家來收拾東西搬出去的，結果卻得知他出事了。他走了，我怎么能再棄你而去呢？

陳潔萍說，好孩子，不管以后你嫁給誰，你都是我的女兒，我們永遠都是親人。

編輯 / 張秀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