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里河山夢外家國

張競艷

為了讓學術薪火相傳，這個時代呼喚著大師，也呼喚著更多“為人民出好書”的學術出版人。

史念海、譚其驤、侯仁之、陳橋驛，在中國歷史地理學的天空，這些名字燦若星河。作為學界公認的學科創始人和奠基者，他們的論著構成了中國歷史地理學的基礎和學科框架。他們把一生獻給了學術，心心念念的是河山與家國。

早在2003年左右，學術著作的出版相對蕭條之際，人民出版社在張秀平的建議下經多次討論，下定決心舉全社之力，即使賠上數百萬元，也要出版四位大師的全集。2004年《中國國家歷史地理》項目正式啟動至今，寒來暑往十年有余，于2013年出版《史念海全集》（7卷），2015年出版《譚其驤全集》（2卷），即將推出《陳橋驛全集》（15卷），《侯仁之全集》（5卷）待定。

為大師出全集

從20世紀開始出版史念海的《河山集》，譚其驤的《長水集》，到如今的《中國國家歷史地理》叢書，人民出版社與中國歷史地理學的學人們結下了不解之緣。

1977年，學歷史的張秀平被分配到人民出版社的歷史編輯室，帶她走上編輯之路的正是《河山集》和《長水集》的責編呂異芳。歷史學家鄧廣銘曾經說過，學習歷史有3把鑰匙，年代學、目錄學和地名學，而歷史地理學和地名學息息相關。史念海、譚其驤、侯仁之等先生，均是治史起家，均受教于顧頡剛先生，有著相似的求學經歷與共同的志向，風骨高潔，學術造詣極為深厚。

史念海生前曾任陜西師范大學副校長、歷史系主任、歷史地理研究所所長，他于1937年與顧頡剛合著的《中國疆域沿革史》是我國現代公開問世的第一部沿革地理專著，新中國成立后講授“中國歷史地理”，建立了我國現代歷史地理學理論體系。他還是我國野外地理考察與歷史文獻研究相結合的開創者和最大實踐者。譚其驤生前曾任復旦大學歷史系主任、中國歷史地理研究所所長，中國科學院院士，他傾注30多年心血主持編繪了《中國歷史地圖集》（1—8冊），被中央領導譽為新中國社會科學最重大的兩項成就之一。侯仁之、陳橋驛也同樣是我國歷史地理學界的領軍人物。他們的論著多數出版但散見于多種刊物或由多家出版社出版，有的已很難查找，且尚有一些論著并未出版面世。

“出版難、買書難、賣書難”，對于1990年代以來學術著作所面臨的這三大難題，張秀平深有感觸。2000年前后，由于一些歷史地理學著作因斷版而無處可尋，高校的研究生們不得不手抄或復印圖書。將史念海、譚其驤等大師的作品重新整理匯集出版，成為張秀平的一大心愿，“不管別人是否認可，這一定是值得做的一件事情”。

2001年，史念海去世以后，家屬們想把他的全部著作整理出書，但找了幾家出版社都因經費困難而沒有列入計劃。此時張秀平主動找上門，這令對方喜出望外。由于史念海、譚其驤和侯仁之、陳橋驛的影響力，陜師大、復旦和北大、浙大成為我國的四大歷史地理研究中心。2004年左右，張秀平開始聯系四位大師或他們的家屬商談出版事宜，陸續簽訂商談了編輯全集的圖書出版合同。

《史念海全集》編輯工作于2005年正式啟動，并被列入人民出版社《中國國家歷史地理》叢書。叢書由人民出版社黃書元社長、于青副總編輯擔任總主編，張秀平編審負責總體策劃。譚其驤的學生、著名學者、歷史學家葛劍雄和史念海的學生、史學家蕭正洪等擔任主編。

為人民出好書

項目啟動以后“千難萬難”。其中一難就是經費難。張秀平告訴記者，當年出版全集時，因為經費短缺，只能給作者開出50元/千字的稿費，這與很多暢銷書作者的稿費相比，實在是天壤之別，這一直令她“耿耿于懷”。她一邊編著書，一邊也苦苦思索著如何彰顯學術著作的價值，更好地推動學術出版。

2007年國家出版基金設立以后，成為打造出版精品、發展公益出版的重要平臺。在張秀平看來，《中國國家歷史地理》舉步維艱，正是值得國家出版基金資助的精品項目，也得到了復旦大學歷史地理研究所所長吳松弟和葛劍雄的力薦。然而，申報基金的過程并非一帆風順，前兩次均未成功?！八奈淮髱煹淖髌罚钱敶枰?，后人必看的；是經得起歷史考驗的原創作品；也是當代研究歷史地理的必讀書”，身為北京市政協委員的張秀平，為此專門提交了相關建議，指出四位大師全集是首次精編、精校出版，并非簡單重印，更不是“炒冷飯”。

幾經波折，苦苦堅持，《中國國家歷史地理》于2013年得以立項，其學術出版價值得到了認可。張秀平終于放下心里的一塊石頭，“對得起已經故去的大師了”。

在人民出版社編輯室副主任、主任崗位一干就是27年，做事雷厲風行的張秀平，曾獲北京市“三八”紅旗獎章榮譽稱號，并享受國務院頒發的政府特殊津貼。如今她雖然已經退休，但是對學術出版仍然癡心不改，激情絲毫不減當年?！盀槿嗣癯龊脮保瑸槊褡宓奈幕e累而堅守的編輯理想，一直流淌在她的血脈里。

從寫綜述、論文、書評等編輯基本功開始，到后來業有專攻，在人民出版社工作的40多年歲月中，張秀平策劃組織書稿400多部，編輯出版了《唐太宗傳》《張愛萍傳》《許世友傳》《古代社會斷代新論》《兩漢社會性質問題及其他》《戰后國際關系稀見史料書系》（8卷）《中國人口通史》《中國歷史》《西夏通史》等300多種圖書，數十種圖書獲得大獎，載譽滿滿。其中，《中國政治制度通史》（1-10卷）獲第三屆國家圖書獎。她深厚的專業知識和良好的職業操守，得到該叢書數十位專家作者的首肯，部分作者授予她“任意刪改書稿”之權，主編白鋼先生致信社長為她請功。張秀平還得到了鄧廣銘、朱瑞喜、田昌五、王思治等多位歷史學家的好評，“挑剔”的田昌五曾對她說過一句話，“你懂我的書”，作者對編輯的最高評價莫過于此。

退休后，為了做出學術精品，張秀平拒絕了高薪聘請和多方約稿，全身心投入全集的搜集和整理工作，每一篇稿子均要親自審校。能夠十余年默默堅持下來做好這套書，源于她對大師們的尊重，也源于她對學術的信仰?！拔幕枰e累，學術要下工夫。在呼喚大師的時代，更應該尊重大師、欣賞大師。我們的國家和民族才有復興的未來?！睆埿闫秸f。

為學術傳薪火

史念海、譚其驤等老一輩學人不求索取、將學術研究作為自己的畢生追求，在整理出版其學術著作的過程中，他們的愛國情懷和執著精神深深地打動了張秀平。

張秀平告訴記者，歷史地理學給予當代的啟示是：中國的大好河山，只有山青水秀，國家才能興旺；山河破碎，家國恒亡。據她介紹，史先生的著作，大部分以《河山集》命名，可見他本人對這個書名的珍惜。因為這個書名是他的半個世紀的老友白壽彝先生“鼓勵和代為命名的”。白先生說：“中國歷史地理，以研究中國的河山疆土以及它們的變化對社會發展的影響為對象，最后又落實到祖國的河山疆土和社會發展上?！币粋€史學家將祖國的河山變遷作為自己畢生的研究對象，首先是山河命脈，實在是國家興衰之大事；其次是優秀的史學大家所特有的學術思想淵源和愛國的精神情懷而使然?！妒纺詈Ｈ烦杖肓耸废壬膶Ｖ退救擞H自編選的《河山集》初集至九集外，還將沒有收入《河山集》各集的論文約100萬字，包括在各種刊物、文集發表的文章和已經寫完但未發表的文字10余萬字編入《全集》中，全書800萬字，編排精良，體例得當，是史念海先生學術成就的完整總結集。

史念海等四位大師的學術生命長，學術研究跨度大，從收集作品、銜接內容到編輯校對、裝幀印刷，要做成學術精品并不容易。張秀平告訴記者，全集的基本編輯思路是，尊重并全面反映學者的學術求索歷程和我國歷史地理學科的發展歷程，并有一個嚴格的質量保障體系，總體做到了“眉清目秀”，理清了大師學術思想的脈絡?！妒纺詈Ｈ泛汀蹲T其驤全集》的出版，反映了我國歷史地理學研究的最高水平。人民出版社希望以此推動社會各界給予那些默默奉獻、終生奉獻的學術大家、給予歷史地理學研究更多關注。

史念海常以顧頡剛先生所贈一幅字來自勉：“寧可勞而不獲，不可不勞而獲。以此存心，然后乃有事業可言。”在張秀平看來，“作為后來者，只有繼承老一輩學者的風范，板凳寧坐十年冷，立志存心，方可自謂為學術后繼者也”。

巍巍河山，悠悠長水。為了讓學術薪火相傳，這個時代呼喚著大師，也呼喚著更多“為人民出好書”的學術出版人。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