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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人書

2016-05-23 15:10:17武稚
江河文學 2016年2期

武稚

回家的女兒

我仔細思索了一下我昨晚說的話,可有詞不達意、欲蓋彌彰的地方。

臨近中午我是躺在床上接她從外地打來的電話的,她說,媽,你好點了沒?我一會就到你那里。本來我像是缺水的、蔫了很久的,這回聽了她的話,像是葉子馬上立起來的苔菜,活回來了,嘴里卻說,別回來呀,你千萬別回來。心里卻轉動心思,趕緊到火車站去接她。

我想起我媽媽,除非她病到不能下床,否則她一定會和爸爸一起搖搖晃晃掙扎著到醫院,再除非是醫院盛情挽留,否則她還是不會給我們打電話的。病痛不計前嫌,他們是自己的防護帶,他們有自己的底線。我則悻悻地替自己開脫,我媽媽有五個兒女,一個事情可以重來翻去說五次,而我就這么一個女兒,說著說著,把自己說穿、說疼痛,那是完全情有可原的事情。

我還清楚知道她愛吃的飯菜,只是她離開我這么多年,三年高中三年大學,我拉著她手的時光簡直就像雨后的彩虹一樣稀少,現在城市都看不到彩虹了,我的胳膊經常挽著的是空蕩蕩的風。我不知她味口變了沒有,再看看我瓢盆遍地、缺油少鹽,自從她走了以后我疏于管理的廚房,我實在不能保證我能做出一頓像樣的飯菜來款待她。

在火車站,她見到我一下子撲了過來,一連聲問,媽媽怎么樣了,我擔心死了。

我領她到餐廳,她說,媽媽這么破費啊,我餓死了,早上沒吃飯。服務員給我們每人倒了一杯水,她一邊喝水一邊說話,我一早晨起來慌亂收拾東西,我室友問我干什么,我說回家看媽媽,媽媽心口悶,喘不過氣。我的室友們都說,那得趕快回家看媽媽,星期一的課我們幫你請假。誰說現在的獨生子女自私、冷漠,那是人們總愛用挑剔的眼光審視他們,太希望他們完美,有一點缺點我們就驚慌失措地把它們放大,好多東西都是交流出來的。家長們都愛犯自以為是的毛病。其實他們不是這樣。我昨夜的手機一直都沒有關,我擔心聽不到媽媽的聲音。她邊吃邊說。

吃完飯在我叫服務員過來之前,她把雞頭挾到一個空盤子里,說,雞頭里有重金屬,媽媽不要吃,她把雞脖子也挾出來,說脖子里腺體有毒素,媽媽也不要吃,她把雞翅雞爪子也挑出來,說,媽媽牙不好,也不要多吃,剩下的東西放在冰箱里超過三天你就倒掉,媽媽不要太節省。

中午到家,天熱沖澡,她說我給你擦背。她拿著搓澡巾,擦得很慢,很輕,專注地像在看一件東西,現在的大學生氣力是差了點。我想起我給媽媽擦背,像搓澡工一般用力,我就這么搓啊搓的,搓了幾十年,媽媽的腰變粗變下垂了,媽媽的身架變寬了,媽媽的個頭塌陷下來了,那一小堆肉不知道什么時候固執地拱在媽媽的后背上,像是我搓上去的,媽媽被我搓老了。如今我和媽媽一塊去洗澡,我站在水龍頭下,她坐在水龍頭下,矮矮的松松的一堆。我給她搓背,總是擎住勁,我怕把她搓垮。如今這個女孩像擦鏡子似地擦著我的后背,她專注地盯著鏡子看,她在想什么,她以后會想起什么。

洗完澡她先到房間里去了,是她外公外婆常來住的房間,一張大床,席子早被我擦得光亮。收拾完東西我站在客廳里,我本該回房間午睡,卻想睡到她那張大床上去,我躺在床上,她歡呼著打個滾滾過來,熱熱的胳膊和小臉貼著我、倒向我,像她小時候的時光。我輕輕推門進去,門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一米八的床頭并排放著雙肩包、化妝品袋、抽紙、手提電腦、一摞書,女兒趴在一個打開的資料上,她的小腿折在半空,足踝在我面前晃動。我悄悄地想走回去,她一回頭,說,媽你想干什么?我說我看你睡了沒有。我輕輕把門帶上,門還是沒發出一點聲音。

傍晚我早點回來,她說媽你要買件衣服,我們去逛百貨大樓。百貨大樓的生意真好,燈火通明著,在光潔的地板上,她在我左或右,我們眼睛望著別處,她長長的胳膊不停地蕩在我的胳膊上,她的手指終于柔柔地勾住我的手指。剛才在街上走,我們的胳膊像一個架上的兩條長瓜,經常晃蕩在一塊,毛茸茸的,像要觸電,我總想起小黃雞或她的毛茸茸的小腦袋。但是我們家族上輩人的觸覺就有點愚鈍,感情含蓄。我從未攬過我媽媽在街上走,也沒有攙扶過她,即便現在,除非過馬路,除非上公交車,除非一定要搭上一只手或一雙手,過了那個險要關口,那只手就立馬縮回去,我總是讓媽媽自己走。明知道搭上一只手感覺肯定不一樣。但是我們從來不能明目張膽地示愛。我們都太含蓄。如今這個女孩的手輕輕搭在我的手上,像一只小寵物的爪子輕輕搭在我的手上,有一種羞于見人的慌亂。我不知道是怎么反手抓住她的,我與她又一同走在光潔的地板上。

她放開我的手,說媽媽你要試衣服。她總是叫我試。我得做出樣子給她看。對好的食物沒有占有欲望了,對好的衣服也同樣是,衣服是衣服,人是人,人心不鮮活了,什么衣服也扮不出靚。在試衣間,我輕輕撩開裙角一邊,我在看我的小腿,有一塊像血管擴張又像要靜脈曲張,它們已發出暗示,想要征服我了。

她心目當中的媽媽,知性,穿著職業裝,腦門光亮,發髻高挽,涂著口紅,信心滿滿走向大樓。下班和三倆閨蜜在小酒館或咖啡屋說著知心話,輕輕地搖晃著高腳杯。媽媽稍稍胖一點,富態,皮膚白,珠光寶氣,媽媽整晚微微在笑。她讓爸爸能帶出去,能讓她在室友面前有面子。那是韓劇里的媽媽。

到底一件衣服也沒買。因為我實在沒有大的場合要去,也沒有讓我煥然一新的人物要見,似乎也不是買衣服的時機?,F實中的媽媽常閉著嘴,不說一句話,即便現在也是。一晚上想的只是牽手,只有她遺憾。

晚上回來沖完澡,照例她先回房間。我收拾完東西,站在空蕩蕩的客廳。夜的深處沒有一點回聲。我輕輕地推門進去,雙肩包依然朝我開著,它還在兜售它的東西,東西這么真實醒目,她的小腿折起,足踝在我的面前晃動。我想走出去,她說,媽,你早點睡,我要考試,再看會書。我走回自己的房間,一頁一頁翻書,書頁在我的手指上輕輕劃動,直到她先睡。

第二天下午我早回,送她到高鐵站。一整天總想著要回來看她,終又克制住。在候車廳,我們在鐵質椅子上并排坐下。空氣中流動著一種躁動不安。她的頭輕輕擱在我的肩上,我的頭也靠過去。我們用這種方式來抵御不安。火車一陣一陣無聲地從大玻璃透視墻飛過,她的頭輕輕摩挲我的脖子,輕輕地拱著,試圖想要尋找什么。終于,列車員說:“列車馬上就要檢票?!比巳簽趵幌麻L高了許多,好多人和包快速涌向閘機口。我們倆在同一個時間站起來,她一把抱住我,我則輕輕拍她的后背,她的后背平平的削瘦柔軟,我輕輕地拍打著她的后背,連同貼在她后背的長發,直到人群所剩不多。她背著碩大的雙肩包,走到閘機口,票塞進去,吐出來,她走出閘機口,轉身向我揮手,朝前走了幾步又回頭看我,第三次回頭的時候,沒有找到我,她略帶失望地逡巡一陣,和她的雙肩包一同消失了,她要回到自己的世界中去。

閘機口開,閘機口關,閘機口不再動了。閘機口不知道什么叫鐵石心腸,閘機口不會受傷。

媽媽是個美人,歲月請你不要傷害她,下面還畫一個娃娃的臉。這是母親節她送給我的微信?,F在你已消失在閘機口的另一端,我怎么能相信歲月。

四外爹的愛情

如果一個人的眼淚可以填滿太平洋的話,那么這塊麥地已經被幾個太平洋淹沒了。先是老頭子帶著兩個女兒三人在墳墓外面哭,后來是爺兩個在墳外哭,后來是老頭子一個人在墳外哭,不幾年老頭子一個人也進了墳墓。只留一個兒子在外面了,兒子愚鈍,不哭,這個年輕莊稼漢的心被茅草堵住了,流不出眼淚,就像墻角的煙囪,被茅草堵住了,冒不出白煙。

這塊土地會吃人,不到幾年吃進去了四個,四座墳墓在平坦的土地上,像筆架山一樣排著。

最先被這塊土地吃進去的是我的四外奶,這個女人命真是不好。

早些年結婚的時候,四外爹就不同意,不是一般的不同意,是像一只頭羊要參加決斗時,豎著杈角,抵死不同意。四外爹的爹當然不答應,他說,兒子,我知道你看不上她,可是你以為你是誰,還是洋學生嗎?你是一個“右派”,是“反革命分子”了,你看咱家這么多年,被斗來斗去、翻來翻去的還有什么?兒子,你也是三十幾的人了,總得讓咱們見見孫子的面吧。要怨就怨你爹,怨那些書,是那些書害了你。

四外爹家是正宗根正苗紅,幾代貧農,跟地主、資本家、反革命分子有不共戴天的仇。他的爹一個字不識,但是出于一個老農民對讀書人的向往,或者是出于一種對更高生活的向往,送兒子去讀書,小時候在村里讀,長大了到鎮里讀,后來考到縣里讀。外面兵荒馬亂,學校散了,他回到家里來,在本村的小學任教員。這么過了一兩年,鄉公所找四外爹談話,說看中了他,有文化學識高,讓他做鄉里保長,并給了一紙公文,那是對一個文化人的最大殊榮。所有人都可以作證,四外爹從來沒上過任,他繼續教他的書,上面找他談一次話他支支吾吾的,再談一次話他是磨磨嘰嘰的。逼得緊了這個讀書人意志也還算堅決,逃走了,一個人在外頭過起了藏頭縮面、狗一樣的日子。還好不久他就回來了,那塊土地上的風向又一次變了。他回來繼續做他的教員。再后來斗地主,地主斗完了,斗富農。地主、富農湊不夠數量,完不成上面硬性指標,村里人在鄉干部的使勁啟發下,終于把四外爹的事給挖掘出來了。所有人都說他干過保長,而且是偽政府時期的保長。村民們也沒有辦法,如果不把他供出來,那個指標就可能落到他們頭上。他成了一條隱藏最深的蛀蟲,一個罪大惡極的“反革命分子”。他從此走上了一個“右派”、“反革命分子”應該走上的路。

四外奶家窮,個子矮,人胖臉也大,嫁了幾次也沒有嫁掉。她們家看中四外爹的人,白凈高挑,自愿將女兒送來做“反革命分子”的老婆。

結婚那天,四外奶穿著大紅襖子走過來,十幾里的路哩,人像背著一個大紅稠被包似的氣喘喘地進了家門。那個盛糧土罐既漏底又漏亮的家庭一下子就被喜慶裝滿了。四外爹被人牢牢控制住,不許跑。四外爹的爹說,去,給新媳婦端洗臉水。四外爹不動,四外爹的爹就發火,抬腿要踹兒子,四外爹才極不情愿地拿起洋皂,端起早已準備好的洗臉水。所有看熱鬧的人也都像遞洋皂似的把這個消息一塊一塊向外遞,只不過手法極快,全村人都在第一時間知道了,四外爹給新媳婦遞洋皂,端洗臉水了。遞了洋皂,端了洗臉水,就說明新娘是新郎的意中人,是誠心誠意對人家好的了。

那個時候四外爹的主要任務就是參加各種各樣的運動,接受任何一種形式的批斗。會上的、街上的、站著的、跪著的、掛牌子的、戴帽子的。四外奶主要在田間。不論什么時候四外爹回家,或是悶在屋里一天不出來,四外奶總是準時給四外爹遞洋皂,端洗臉水,給他遞饃,遞稀飯。村子里的媳婦只是日日三餐給男人們端洗臉水,沒有誰三餐遞洋皂的,洋皂也是要花錢買的嘛,但是四外奶日日給“反革命分子”遞洋皂,沒人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就在所有人都認為四外爹的這種日子要熬到老的時候,有些“右派”、“反革命分子”平反了!“右派”分子一撥一撥到縣里找,四外爹瘦弱的影子、花白的頭發、熱切的眼睛晃動在其中。

一撥一撥的“右派”分子都摘掉帽子了。四外爹等了又等,名單里還是沒有他。一個“偽保長”畢竟名氣大,他要能平反了所有“右派”都得平反。在四外爹等到絕望的時候,矮冬瓜一樣的四外奶病倒了,四外奶不是等病的,她只知道人要趕著日頭起,傍晚攆著群羊歸,季節可不等人,等能等到什么,她是真病了。女兒兒子們挖蚯蚓、挖壁虎、找蜈蚣做單方,也沒能留住她的命,那個背著大紅稠被包進家門的四外奶像個氣球似的,一天一天在泄氣,最后漸漸干枯掉了。

四外爹果真補到一大筆錢,要是四外奶還活著,可能是想也想不明白,有些錢竟真是可以等到的呢。

女兒們給爹日日端洗臉水,但是那塊洋皂始終放在墻角,再也沒有人動過。

四外爹哭了,不知道他哭什么。這不是個秘密,全村人都知道他不喜歡她,一輩子不屑和她說一句話,不正眼看她一次,不給她花一分錢,當然也不會想她心里想什么。這樣的女人作為媳婦身份死掉,死了一個少一個,不稀罕。但是夜里有人聽到四外爹的哭聲,后來全村人夜里都聽到了。

大女兒接替了娘的身影活動在莊稼地里,她每天中午都會到娘的墳頭上哭。終于有一天中午人們沒聽到她的哭聲,她爬在墳頭上睡著了。四周的莊稼剛剛打過農藥,那些藥物可能看她太傷心了,悄悄在她身邊聚攏,她呼吸著它們,就像呼吸著娘的氣味一樣來到娘的身邊。

二女兒得了和娘一樣的病,老頭子是拼了命也要治好她的。錢是花掉了,可是病越治越重,最后還是不治而去了。

老頭子在三座墳前呼天搶地地哭。他想,他要是不平反就好了,他一回到家還是有人給他遞洋皂,端洗臉水,女兒們還會圍繞在他的膝邊爹長爹短。他不明白為什么老天就把她們統統都帶走了,他不明白這其中的道理,但是肯定有某種關系。也許她們就該在他的“右派”歲月中出現,他一旦不是了,她們就得離開他。

他就是帶著這種疑問去找她們的,他要和她們在一起,在那個世界里繼續過他平淡但愜意的日子。

表舅的一生

曾經有幾個土堆是在我年少時的眼光中堆成的,我見證了那漫天的風沙,見證了一堆人在麥地中間的忙乎,等到他們帶著半截黃泥腿離開時,麥地中間崛起了一座山。這是個重大事件,那塊土地不再是單純的土地了,里面又種下一個人。

那個比周圍一般荒草堆都要高些的土墓是我表舅的。是我母親的表兄,關系遠了點,我母親是小姑娘時,外婆時常帶她回到娘家,特別是開學時從他那里拿些學費,不是借,沒有錢還。等到表舅孤老一人時,他就時常拄著一根棍子,路邊隨意撿的、或者是被牲畜的嘴隨意拱斷的一棵什么樹,在太陽不打招呼悄悄向西邊滾落的時候,他也不打任何人招呼悄悄向西邊城里滾,太陽可不會等人,太陽早早回家休息了,表舅還一人在路上走。到八九點,他才走到目的地,那根棍子靠在我母親家的一堵墻邊,他坐在巨大的影子里默默地流淚,他像一只從泥地里走出來的豬或狼,頭發和胡須連在一塊已結成泥餅狀,腳上看不出穿的是鞋還是樹皮,應該是鞋。他像幾天沒吃東西似的,一把接過我母親手中的湯湯水水,迫不及待地用嘴吹,他的整個臉就埋在熱氣里。

他年輕的時候可不是這樣,雖是其貌不揚,但高大有力、能說會道,是一個有能力的莊稼漢。要不表舅媽怎么能看上他。在我印象里,表舅媽是一個少有的美人,我認識她時,她那時候有三十多歲了吧,頭發黑黑的、梳著光光的在腦后窩別成發髻,臉盤圓白凈,上身總是穿著藍土布對襟大褂。她活在漆黑、白凈、毛藍里。我從來沒看過那么白凈臉盤的人。她個頭不高,手腳伶俐,走路輕快,說話細語,臉上總是帶著和那個鄉村不相匹配的笑。這和表舅形成鮮明對比。表舅說話是驚天雷,舅媽就是茅草琴。表舅有三個女兒二個兒子,但是表舅有辦法養活他們,他比一般莊稼漢有思想。表舅媽一輩子只在屋里、院里忙,自己生一窩孩子,院子里還有一窩爭食的大豬小豬,還不夠她忙的。

我小的時候也經常去他家。每次去時,表舅媽都在熱氣騰騰的鍋屋轉,灶下是一疙瘩一疙瘩的榆木疙瘩火,灶上是一團一團的熱乎氣,大霧中只能看到她土布藍的身影,她會給我們每個人盛一碗滾燙的豆腦,放在屋正中短腿的木桌上。豆腦不好喝,我不喜歡,可是她總是一遍一遍地催,生怕別人說她手藝不好似的。表舅不在家,她忙完人吃、豬吃,就一個人抱著磨棍,推那院中的兩爿老石磨,石磨又老又懶,可是從鑿紋中還是淌出點點滴滴的白漿,白嫩白嫩的,表舅來家時,豆漿已被點成豆腐,表舅在全村人吃晚飯前,挑出去賣。

女兒們在喇叭聲中,被熱熱鬧鬧吹到了婆家,媳婦們又在喇叭聲中,被熱熱鬧鬧迎了回來。日子就像門前的老柿樹,雖然青一年紅一年的,但是總是有盼頭的,有盼頭的日子就是好日子。

好日子總是有期限,就像流過溝渠里的水沒有什么原因,說沒就沒了,我的表舅媽突然死了。秋收秋耕后,表舅領著舅媽到城里來看病了,在醫院婦產科門前,已是滿頭銀絲的舅媽難為情,死活不肯進去,那個莊稼漢蹲在墻角,用平常罵牲口的聲音罵她,她才乖乖進去了。后來醫生、母親、表舅合演了一場戲,從沒演過戲的母親把臺詞背得很順,醫生演完下臺了,表舅演技真拙劣,當場就砸了鍋,人先是抽抽搭搭的,后來哭得像個沒人收管的驢子。中午在我母親家,吃飯時一桌人頭都低著,像是夾塊菜、盛勺湯都能點爆什么似的。吃完飯,兒女們也都趕到了,開了一輛四輪拖拉機,將娘和老子拉了回去,說一家人晚上商量商量再說。晚上合家吃了一頓飯,半夜里,表舅媽把一整瓶農藥喝了下去,這個不多言的女人用這個不可多得的辦法把自己給醫治死了。

那個總是穿土布藍衫的人,到死臉盤還是那么白凈,她怎么就不顯老呢。

之后表舅就在兩個兒子家,這家吃吃那家喝喝。可是鄰居們不久就知道,這家飯故意硬,那家飯故意軟,這家故意辣,那家故意咸,肉鈍、米硌牙,這家鍋臟,那家地臟。

兒子們央求爹,少說兩句,都是一樣飯菜。

爹說,我不罵他們,他們不長進。

兒子們又央求爹,要說在家說,莫要在外說。

爹卻只跟外邊人說。

爹要的是當爹的感覺,爹的權威,他覺得他們應該像老婆子一樣聽他的。

最后改的是兒子們,既然爹不給面子,也不要怪兒子不給面子了。于是兩股力量像牛似的,頂起來。

他到哪家,哪家就沒有好日子過,這是兒子們的話。于是兒子們商量,給爹足夠的糧,讓爹自己吃。

表舅那時才六十多歲,像日頭樣雖已西斜,但還有余輝,像老牛樣雖拉不動草車,也還有些腳力,自己吃就自己吃。

表舅自己在門口扎掃帚賣,無需本錢,院后到處都是荊條、鐵掃帚苗。表舅一把一把地扎。

賣掉一把掃帚就喝掉一把掃帚,賣掉十把掃帚就喝掉十把掃帚,掃帚天天賣,酒天天喝,醉了大冬天也不進屋,大門開著,人就在一堆碎磚頭、橫七豎八的荊條、幾把尚未完工的掃把頭上睡,牛還趴著睡,狗還蜷縮著,可是他不,就像一把用舊了的繩子捆不住的大掃帚,大張著兩腿。別人把他抬進去,他不肯,一個勁罵抬他的人,罵完就哭。

兒子們的臉都給他丟光了。

爹不喝酒的時候,有時也站在門口罵,常常是因為在他眼前飛的那只大紅公雞不見了,鴨子又少了一只,他疑心是媳婦偷吃了。親家爹來了,老頭子就一心一意坐在自己堆滿破爛的床上等,日頭偏西了,兒子們還不來叫他吃午飯。

爹罵他們是白眼狼。兒子們說他是世界上最難纏的爹。

他們的日子總是隔著一只雞、一只鴨、一地的雞毛。日子里總是有風,把這些東西攪得沸沸揚揚、四處亂飛。

后來爹不罵兒子了,他罵雞,雞上鍋臺,掉了一鍋臺毛,把屎拉在了鍋里。他也罵狗,狗把糞便拉在飯桌邊。他尤其罵老鼠,煮好的飯里總是有老鼠糞蛋,撿也撿不凈。女兒們給他做的壽衣放在墻角的棺材里,幾天前翻出來一看,袖頭處有一窩毛洞,他多半認為是老鼠干的,但也不能排除黃鼠狼,他覺得它們是天打雷劈的。

他也罵自己的老婆子。罵老婆子什么不管他了,什么都不問,自己享清福去了。

從那個時候起,他就常常到城里來,也不去逛街,哪兒都不去,直接到我母親家。

后來兒子們知道了,不許他來,說在鄉下丟人還嫌不夠,還要到城里來現眼。從那個時候起,表舅的眼就變綠、變亮了,他像一只狼會走夜路了,天越黑眼越亮,再晚總能摸到,牲口、狼是不會迷路的。白天不讓來,夜里來還不行嗎,夜里來夜里再回去,神不知鬼不覺。

舅死的時候可風光了,可不就這樣活了二十多年,連兒子們都認為他死不了的時候,他卻突然死了。那一年夏天雨水大,兒子們的屋子在陸地中央,老頭子的一間半屋在水中央。兒子們在臺基下開闊的水面上給老頭子搭了一個尖頂棚,上面覆茅,四面開放,外面的四根棍子是檣基,里面的四根棍子像一個驢子的四條腿,又瘦又長,搖搖晃晃站在水中,上面馱著一個涼床板,已經不能下地的老表舅就躺在上面。表舅年輕的時候也沒釣過魚,他用大網撒,用長柄細網的木推子推,老了的時候,兒子們給他建了一個釣魚臺。表舅就是在體驗水上生活時突然去世的。

老頭子開喪送殯時風光無限,喇叭嗩吶吹得比他結婚時還要敞亮,比表舅媽去世時請的人還要多,晚上唱小戲子,全村男女老少都往那擁,這個村子很久沒發生什么事了,這件事情把全村人的積極性都調動起來了。表舅的棺木被漆得黑紅黑紅的放在大兒子家的墻角,表舅躺在堂屋正中,人還沒入殮,只有一盞馬燈在草棚頭上照著,所有人都去聽戲去了,還向往常一樣,這些事和他沒有什么關系,別人的熱鬧是別人的,一會別人回來,該吃的照吃該喝的照喝,他只管照例遠遠地看著。老鼠還從他的腳邊跑過,不知道這次停下來了沒有,誰也不知道他穿的那件衣服,究竟被老鼠咬了多少個洞。

一個碩大的土堆終于蓋住了他,他再也不會亂說,用袖頭抹他紅腫的眼,瘸著腿亂走了。

村子里終于少了一個多余的人,太陽照下來,村子似乎寬敞明亮了許多。

那個碩大的土堆似乎有點張揚,可是一年又一年,它就是見長不見倒。

責任編輯:肖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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