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小塵



一個派出所,一片責任田,在轄區內開展公安工作就好比在田里“種莊稼”,工作開展得怎么樣直接影響來年“收成”的好壞。面對這手里的“一畝三分地”,民警們該如何“精耕細作”才能換來豐收呢?筆者結合自己在派出所工作的一點感悟,來說一說派出所的那些“細”。
接處警工作中的“細針密線”
接處警工作是基層派出所最常態也是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同行們都深有感觸。接處警工作為什么要“細”?除了民意回訪、內部監督等帶來的壓力外,我認為最重要的原因是每一起警情都可能隱藏著一定的風險。這些風險可能是對于民警自身的安全構成威脅,也可能是處置不當會帶來更嚴重的后果。
我曾在實習的時候遭遇一次驚心動魄的警情。當時正值周末深夜,一個師兄帶我在路面巡邏(當地派出所勤務機制為主班民警處警、副班民警巡邏),我們身上都沒有攜帶警械武器。所里打來電話說在我們巡邏路段的一家咖啡店內有人鬧事,我們沒多想就順道前去處置了,也沒有聯系報警人詢問情況。然而到達現場后,我和師兄傻眼了,七八個男子酒后拿啤酒瓶互相打斗。我們當場警告后,這些人還沖著我們要“較量”一番,一個啤酒瓶更是險些落在了我們的腦袋上。師兄連忙把我推到一邊,讓我打電話請求支援。好在咖啡店的服務員幫助師兄與這些醉酒男子進行周旋,增援警力來得也比較及時,才化解了這一危機。
若說生命安全遭受威脅不常見,那職業安全遭受威脅可就常見了。“八大件”“九小件”可以少帶幾個,但執法記錄儀必須“逢警必帶”。現在公安部專門出臺了規定,足見其重要性。不怕警情復雜難處理,就怕別有用心的拍照者和“碰瓷”的當事人。
記得2015年冬天我處過一個惡意堵門影響商店正常經營的警情。一名中年婦女的兒子在非工作期間出了車禍去世,她便找到他兒子生前的單位討要“補償款”。該店老板出于同情已經支付其數萬元的補貼,然而該女子依舊采取擺花圈、哭喊鬧的方式堵住該店大門。我在勸說無果的情形下警告該中年女子不要擾亂公共秩序,然而她卻依舊不依不饒,并糾集三四名中年女子對民警進行推阻。為防止事態擴大,我們要求雙方當事人上警車跟隨去派出所處理。那名中年女子卻在上警車前一剎那倒地大喊:“警察打人了!”周圍群眾立刻上前圍觀,我將肩上的執法記錄儀摘下隨即將出警錄像向群眾播放,那名女子自知理虧,只得起身配合我們離開現場。
自遇到這些突發情況后,無論大事小事,無論寒來暑往,我每一次處警都堅持全副武裝。
以往遇到民事糾紛,特別是民間債務糾紛,我們都不會把人往派出所帶,調解不成就讓他們各自去法院解決。然而2015年5月發生在江蘇省徐州市某派出所轄區的一起債務糾紛警情卻釀成了一場悲劇。討債的人糾集討債公司人員把欠債的人一家控制住,處警民警以該警情系民間借貸糾紛,沒有受理核查,也未及時向上級領導匯報,簡單勸說后便離開現場。不料,討債人于第二日凌晨見追債無望,便將對方四人全部殺害。處警民警也因為涉嫌玩忽職守罪被檢察機關立案偵查并采取強制措施。
我在2016年春節前夕的一次值班中也遭遇過類似的債務糾紛,當時雙方在一家賓館里,討債人說是在一起“談談”,但欠債人卻沉默不語。在討債人一方人數較多的情況下,我與另一名民警還是選擇了將雙方當事人帶至派出所繼續所謂的“談談”。回到所里后,我們才發現欠債人身上有被打的痕跡,于是開展調查。討債人意識到自己的行為過激便立刻向我們承認錯誤,欠債人也自知理虧于是要求調解。最后,雙方達成了調解協議,我們讓欠債人先行離開,之后又對討債人進行了批評教育。
民事糾紛在現實中難以采取強制力來解決,利益受害的一方維權困難便可能會采取不當的方式,甚至用暴力去解決問題。而派出所民警在處警過程中更要有“底線”思維,遇到麻煩不礙事,留下隱患才最為致命。
調解工作中的“粗中有細”
調解工作嚴格意義上來講應該是接處警工作的延伸。派出所處理最多的應該是治安調解,即因民間糾紛引起后果較輕的毆打他人和故意損毀公私財物等案(事)件。調解看似只要分清責任、判明是非,剩下就是用溝通和協商處理事情,但很多治安糾紛的背后是人與人之間復雜的矛盾。如果調解過細,會導致雙方的分歧點增加,無形之中繞了自己的“腿”;如果調解過粗,那么二次、三次“返工”的概率會大大增加,不僅矛盾沒化解,甚至會引發信訪和投訴。應做到“粗中有細”。
我印象較深的是剛上班那會兒處理一起前妻到前夫家與前夫的現任妻子打架的糾紛。兩名當事女子都咬定對方動手打人,摔砸房間內物品,然而談到自己的行為時都說沒有還手。因雙方無明顯受傷痕跡,事發地又在居民小區,在證據有限的情況下難以認定物品損壞的責任歸誰。我嘗試給雙方調解,但她們的要求迥異,我只能順著她們的思路再繼續溝通,結果陷入了一個死循環。帶班所長看到了這一情況,立馬詢問那位前妻來前夫家的目的,后來得知是為了爭取小孩的撫養權問題。他又上前詢問了那位現任妻子房屋的所有權歸誰,她說房子是法院判給他現任丈夫以后才和她結婚,所有權在其丈夫手中。帶班所長將事件的中心人物前夫找來,讓他出面處理,又引導其前妻通過法律程序解決小孩撫養權爭議。最終雙方自行協商處理,并沒有給民警留下難題。
帶班所長后來告訴我:處理問題要抓住主要矛盾,調解要民警占據主導,思路若是跟著當事人走,那就會陷入死胡同。
之前,我在所里看到一些老民警進行調解時,只要涉及“錢”的問題他們都是要求過錯一方當場把錢付清,或是要求雙方不能當場結清的事后自行通過法院處理。我總以為這樣做未免有些極端,會使雙方當事人情緒受到影響,從而增加簽調解協議的難度。直到有一次我處理一起因勞資糾紛引發的打架案件,當時老板承諾會把賠償和工資分兩期給工人,并先行支付了30%。我為了雙方能減少顧慮盡快簽調解協議,便按照這一承諾內容讓雙方簽署。不料,這個工人在一個月后又來找我,說老板聯系不上,之后一直沒有把錢給他。好在我最終找到這個老板上班的地方,才把調解協議的內容履行完畢。事后回想老民警的那些做法,確實相對來說是萬無一失的。調解過程可以粗一點,但協議內容一定要仔細研究,經得起推敲,避免將責任留給自己。
社區工作中的“事無巨細”
社區警務工作是一盤棋,千頭萬緒、方方面面。各種考核指標是社區的,各種信息采集是社區的,各種場所管理是社區的,各種矛盾化解也是社區的……之所以說它是一盤棋,是因為這些工作都指向一個中心,那就是“陣地”管控,或者是我們行話里“打防結合”中的“防”。雖然我們時常會抱怨社區工作瑣碎繁雜,甚至認為沒什么意義,但從長遠角度看,社區警務工作若不扎實做細,就可能隨時埋下“定時炸彈”。
每位社區民警最有感觸的應當是轄區內的所謂“特殊人員”,這些人通常是他們重點走訪的對象。民警們要經常了解他們的出行動態,電話聯系不上,便要親自上門走訪,確保掌握他們的現實情況。
曾聽師傅們講過一件發生在我們所里的“趣事”,有一次兩會期間,某社區民警正常核查其片區內的一名“特殊人員”的動態。因他和妻子都年事已高,不使用手機,社區民警便上門詢問,可他卻不開門,只是在屋里說:“我知道你來是干什么的,你放心,違法亂紀的事兒我不干。”三番五次的核查,社區民警都吃了閉門羹,但起碼每次屋里都傳來他的聲音,倒也讓人放心。不料,所里的另外一名民警發現他在鄰近的小區進行擾序行為,當一頭霧水的社區民警見到他并問他什么時候去的這個問題時,他卻說:“我在家放了一臺錄音機,你們來了我老伴就會把我的聲音放給外面的人聽。”這席話讓那位社區民警哭笑不得。
2015年在我所轄區南山一片發生了一起惡性的強奸殺人案,因為山上監控盲區較多,案發時又正值深夜,民警對周圍群眾進行走訪也沒有得到有價值的信息。后經過市區兩級公安機關的不懈努力,此案最終還是在短短數天內告破。然而在成功破案喜悅的背后,民警通過對嫌疑人身份進行核查,發現其有犯罪前科,且在南山一片租房居住已有一個月左右,卻并沒有登記辦理居住證。該片區的社區民警因此被追責,這件事也讓人“細思極恐”。盡管有很多客觀因素讓社區工作不能萬無一失,但如果自己稍有懈怠,沒能做到盡善盡美,那就可能會造成不堪設想的后果。
“案查”工作中的“精細入微”
案件查處本身就應該是警察的專長或是看家本領,可隨著執法監督的愈加嚴格與執法過錯終身追責等制度的建立,原本注重實體合法的辦案思路正在轉變為越來越追求程序合法的辦案理念。但在派出所每天應對大量基礎工作的同時,要求民警辦案精益求精,難免就會讓他們產生消極抵觸的心理。甚至有的民警會挖苦:“干得越多,錯得越多,不如不干,反而沒錯。”但“案查”畢竟是警察的天職,對每一個步驟或細節的認真處理,也是對自己的負責。
有些其實是最簡單不過的事情,但因為怕麻煩,往往容易疏忽大意。不檢查不要緊,一檢查可能就會變成一起敗訴案件。我的同事曾主辦一起尋釁滋事案,從前期偵查到兩名嫌疑人落網并被檢方批捕,這一系列的程序都沒有紕漏。然而該案還有一名嫌疑人在上述二人逮捕期限將至時被抓獲,主辦人遺忘了對其履行受害人傷情鑒定意見通知的手續,便在采取強制措施后急忙將該案卷整理移送檢方審查起訴。在公訴階段,檢方發現了這一問題,此時已無法整改,我的同事便收到了從警以來的第一份糾正違法通知書。好在此案的主要事實證據清晰,對案件的正常訴訟沒有造成多少影響。像立案告知、調取證據通知書、現場扣押清單、送達回執等文書的制作和簽字捺印往往容易在辦案過程中忽略,因為民警在當時只顧著固定證據和將嫌疑人的口供拿下,以把人“送進去”為第一要務,但很多東西如果采取事后補的方法去解決,一不合法,二很容易出差錯。許多筆錄補辦案人簽字和傳喚證補嫌疑人簽時間造成的自相矛盾、啼笑皆非的情形多半也是這個緣故。
辦案是靠證據來說服一切的,證據的細心保存有時比嫌疑人的審查材料要重要得多。我所轄區曾有一起乘客因與司機發生糾紛搶奪快速公交車方向盤的事件,當時公交車橫在路中央,所幸無人員受傷。處警民警將嫌疑人傳喚至派出所調查后報分局批準對其處以治安拘留的處罰。原本以為這個案子到此為止,然而隨著當地媒體的關注,檢方對此案的認定也提出了異議,在與分局法制部門對該案重新審定后,建議以危險方式危害公共安全罪立案。而此時距離事發已過去一個多月,嫌疑人雖被采取強制措施,但其行為造成的影響究竟如何認定?檢方提出,一是補充事發時交通受堵情況的證據,二是補充車上乘客數量的證據。在場目擊者除了司機和嫌疑人,其他人已經無法尋找了,然而民警執法記錄儀當時的出警錄像卻能還原這一切。經查找,這段珍貴的錄像被完整地保存了,這對該案最終成功宣判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我近期主辦的一起組織賣淫案也遇到了類似的情形,案件中被取保候審的兩名嫌疑人到案時間較早,二人的供述材料也比較全面,對該案的走向有直接的影響。然而在審查起訴階段,此二人同時翻供,檢方無奈只能要求我提供審查時所有的視聽資料并標注關鍵證言的時間節點。因為這個案件之前辦理較為順利,我并沒有刻意將所有嫌疑人審查時的錄像刻盤存檔,這兩名嫌疑人也已經離開所里的辦案區三月有余。好在辦案區錄像存儲在容量較大的移動硬盤里,但當時如果再晚一天,其中一名嫌疑人的審查錄像將被自動覆蓋。我將錄像拷貝完畢后便立即刻盤保存,后來得以向檢方“交差”。這件事也給我好好地上了一課。
俗話說:“群眾利益無小事,細微之處見真情。”加之當下警察執法面臨的外部挑戰越來越多,公眾的要求也越來越高,警察的一言一行甚至會導致“牽一發而動全身”的后果。基層派出所工作復雜、全面,有許多關乎群眾的切身利益,有許多充滿危險與挑戰,民警在工作過程中盡量做到細致嚴謹是必需的也是應該要一直延續下去的。這不僅僅是對職業的負責,更是對自身的保護。
(作者系江蘇省連云港市公安局墟溝派出所民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