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視覺審美”的感悟

歐江宇

目前，Vaporwave這一視覺范式還未被正名，僅僅在互聯網上成為一種風格標簽。也許，它永遠進入不了圖像歷史，終其一生只會被正兒八經的藝術工作者嘲笑、諷刺，正襟危坐的藝術評論家也不會正眼看它。它就像一個生而丑陋的棄嬰，只是存在，無人關注。

但是我想說，這恰是真真正正的互聯網時代的美學?；ヂ摼W時代的民主性（艾未未更宣稱互聯網是真正的共產主義）、共享性、對它者和自我的解構性都在這種視覺范式里得到了淋漓盡致的體現。

我不認為這是本雅明所謂的“機械復制時代的藝術”，準確的說，它應該是“互聯網時代的人人藝術”（并非“復制”，而是每個人都各自有所創造）。

這種“互聯網時代的人人藝術”現象，還有很多，譬如“彈幕”、“神回復”、“神配音”、“吐槽”、“自媒體內容”等等。它們在批評、抨擊、解構它者的同時，似乎也完成了自己的創造。

就我個人而言，談不上喜歡它，但是我愿意正眼看一下它，并對它進行接下來的思考：

大約四五年前，賈樟柯導演預言“業余電影時代”即將到來。現在看來，這個時代已經到來了，而且深入我們的生活之中。

當年賈導說這句話的時候，無疑鼓勵了一代年輕人做起了“電影夢”：一臺DV，幾個朋友來當演員，一摁開機鍵，就可以拍出電影了。以至于當時在優酷上充斥著大量的“大學生原創DV”，質量低廉，創作觀簡陋。

吳文光發現了問題所在，動用自己的人脈資源，匯集一幫影像領域里的藝術家們、大佬們給年輕人做技術上的培訓，做創作上的指引。也許得益于這些影像界的大佬們的教育，但我更相信是年輕人們自己使用互聯網的共享資源，下載影片，通過觀摩，自學得到營養。

“業余電影界”的整體質量明顯得到了提升。

而且，年輕人們也不做盲目的“電影夢”了，既然電影是個終極夢想，那么在通往夢想的途中，必然要經歷一些訓練和準備。他們動用自己的智慧，沒資金的就用已有的現成素材，通過剪輯，解構其原義，再通過自己配音，賦予自己的創作想法，籍此來完成一條吐槽視頻（以“淮秀幫”團隊的作品為成功范例）；有一定資金的，就自己動用朋友關系，大家都是業余的攝影師、燈光師、錄音師，湊在一起，經歷幾番挫折，也能拍出比較像樣的微電影了，再繼續拍下去，成為網絡劇集，當達到一定的點擊量時，視頻平臺會出資幫他們運營，他們只要負責內容制作即可。（以《萬萬沒想到》網絡劇集為成功范例）

說句也許不恰當的話：在不苛求藝術質量的前提下（藝術高下是個很復雜的問題，再次暫且忽略），這樣一批由影像愛好者構成的業余團隊，他們重視自學和實操經驗，幾乎沒有接受過任何理論教育；通過自發的智慧、創造力和努力，逐漸轉變為專業團隊的過程，讓我不自覺聯想到了電影史上不可忽略的“新浪潮”運動。

從一時興起買臺廉價設備，拍攝“大學生原創DV”，到完成拍電影的夢想。對照著看，Verpowave的視覺審美，似乎就是對應著“大學生原創DV”那個階段，它們有著同樣的業余性、粗糙、廉價感、人人參與的可能性，并且也被專業人士嘲笑、不屑。

但當我們回過頭去看的時候，那些粗糙的、業余的、低俗的東西也許反而能夠成為一種美學產物。

在電影領域里，最突出的例子，就是昆汀·塔蘭蒂諾了，他在正式拍攝自己的電影之前，是一個錄像帶租賃店的店員。看了幾千部電影之后，自己當上了導演。當影評家們在分析他的作品時，免不了要去探究他看的那幾千部電影，到底有些什么。

那里面有日本的劍戟片、任俠片、粉紅電影、羅曼情色片；美國六七十年代的地下電影、B級片；香港的邵氏功夫片等等，如果把這些各種風格、各種路數、各種來頭的片子匯聚在一起，我依稀看到的，正是一幅Verpowave感十足的畫面：稀奇古怪、超現實、龐雜、粗糙、簡陋、毫無制作工藝可言。

但是，那恰恰是一個未來的一流導演在瘋狂汲取營養的狀態。解構（創作）的基礎，是汲取。想象力的前提，是素材。

從對VERPOWAVE的看法，到對影像領域的觀察和思考，再到對昆汀·塔蘭蒂諾的認知。關于視覺審美，我得到的最大感悟在于：很多很多的所謂視覺范式，它也許并不具備審美性，它也不足以成為一個可以被定性、可以被談論的風格流派，至少不足以在短期內被定性被談論。但它蘊藏著可能性、可轉化性和可升華性。我們在觀察分析很多事物的時候，應該加入時間這一因素，很多暫時被否定的東西，也許內里蘊藏著巨大的能量。

這些能量在（互聯網上）每一次分享中壯大、在藝術家（人人皆可為）的每一次思考中升級、在某件作品靈感降臨的時候，它們噴涌而出，洋洋灑灑、瑰麗無比。令所有曾經對它不屑一顧的人瞠目結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