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日本美學wabi

曾夏雨

在日本文化的根基中，充滿了出世離群，未經雕琢的殘缺之美和輕欲寡言、謙遜而克制的溫柔。日本的料理文化詮釋了日本這種典雅的美學意識，每到秋天，日本人喜愛將掉落的一小片葉子和花瓣放入料理或點心當中，紀念生命的初發和凋零。又比如面對滿庭院掉落的葉子，日本人在打掃時通常不會把落葉掃干凈，而是留些許葉子在地上，順應自然界的不可控制性，這種對漸逝生命的審美都包含在日本美學Wabi-Sabi中。Wabi-Sabi這個詞包容性很大，未完成、不圓滿、非永存、樸素、本質的事物或狀態都代表Wabi-Sabi，它的智慧如同佛文化中的“禪”，禪不可說，只可意會，正是因為這種不可描繪性，增加了它的神秘色彩

進入二十一世紀，越來越多高科技、多元化的視覺藝術進入到我們的視線，但科技與文化內核的天平要平衡，需要反省當下視覺的過度化以及人心的浮躁感。不禁引起我們的思考，為什么日本的設計領域能做出即簡單又及附哲學想象的圖像與物件，是否與日本的傳統美學Wabi-Sabi有很大關系，這種美學體系能為藝術界或設計界帶來什么樣的影響，值得重新審視和分析。

一、Wabi-Sabi的美學思想

Wabi-Sabi是由兩個不同的詞匯組成，日本戰國時期的茶道宗師千利休創造并發揚了侘茶，“Wabi”便是“佗”的意思，意指外表一般甚至粗糙，內在追求品質完美的狀態，這個詞的出現成為日本茶道的重要理論，也代表著日本美學觀念的確立，它否認普世的美學觀，華麗、豐富、璀璨、完美都與它不相干，佗也代表著“無一物”的觀念，恰恰“無一物中無盡藏”，原研哉在《白》中提到日本古代神道崇拜自然界中的八百萬神，八百萬神可以出入自然界中的任何地方，因此原始的廟宇形式中在地面立起四根柱子，柱子間用繩結串聯，用這種“空建筑”迎接神的降臨。“佗”如空的空間，那么在日本語中代表“Sabi”的“寂”如同時間的不可控，寂在原意里是“舊化、生銹”的意思，后來世間萬物因時間的流逝而呈現的歲月的痕跡都稱為寂，凋零、褪化的象征。佗寂美學的基礎是需要我們從不完美中發現美，保持事物或物品的純潔性，不破壞它的生命力，它順應退化、非永存之美，隨性、而謙卑。

1、“一期一會”中的Wabi-Sabi

Wabi-Sabi還包含了佛教中的三法印：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從日本的飲食文化到居住環境再到生活習性都能看見這觀念的存在，特別是在日本的茶道文化中那種自然、樸實無華、保留著原有質感的Wabi-Sabi 美學的器物隨處可見。如果要進一步的解析Wabi-Sabi 可以先從茶道文化中的“一期一會”談起，“一期一會”是日本茶道的專業用語，在茶道的整個儀式中表達亭主與客人的難得見面、世當珍惜的情感流露。“一期”代表一生，“一會”代表僅一次的見面機會，它所表達的態度是對眼前發生的每一件事都投入最大的注意力，也充分體現了佛教中的無常論。這個詞最早出自千利休的弟子山上宗二的《山上宗二計》，后來日本江戶時代末期的茶論《茶湯一會集》，文中說道：“追求本源，茶事之會，為一期一會，即使同主、同客可反復多次舉行茶事，也不能再現此時此刻之事。每次茶事之會，實為我一生一度之會。”人生的每一個瞬間都不能重復，一期一會，靜心清志，全身心投入茶道中擺脫一切世間的羈絆。Wabi-Sabi 所倡導的美學觀包含了“一期一會”的無常，日本的審美意識受佛教很深的影響，這種佛教的悲觀主義讓日本人了解再美的事物在永恒的時間面前都會幻滅成虛妄，所以日本人崇尚Wabi-Sabi對逝去的時間與生命的哀美。

2、Wabi-Sabi中“禪宗”的哲思與延伸

大自然中的繁茂是找不到Wabi-Sabi，它初發凋零、克制謙遜，它喚起人們思考自己的死亡，和身處于世的孤寂與疏離感，它還包含了禪宗的哲學思想。由于地理位置的單一性和長期處于隔絕狀態的島嶼環境，日本的民族審美心理中常具富有詩意且細膩的觀念，對自然泛神和禪宗的信仰受到極大歡迎，加上受到中國禪文化的影響，日本人認為返璞歸真才是真正具有生命初發的美，禪宗重視心性的修煉，它主張自省，直視生命的本質，將禪宗理念發揮極至的要數日式庭院的枯山水，枯山水即無山也無水，初是為禪僧侶的修行而造的，院內幾乎無開花植物，只有沙石苔蘚和少量灌木以及用耙制而成的波浪、漩渦、同心圓組成。禪宗所表達對的枯寂的概念，與對超自然的崇拜在枯山水中展現的淋漓盡致，枯山水中無山水，意味著它永遠不會被時間沖刷，它將易逝的美用這種形式永恒的保留了下來，要想擺脫唯有進入佗與寂，反倒增添了對塵世的眷戀。Wabi-Sabi中包含的的禪宗追求運用簡潔、自然的材料，表現無垠與純粹的事物，因此后來的日本設計師通常都練就將人造物設計成自然物的質感。

二、從Wabi-Sabi探尋日本設計思想來源

日本文化的核心在于隱晦，他們相信所有偉大總是隱藏在不顯眼和令人忽略的細節中，于是常愛挖掘隱藏在事物表象一下的東西，日本著名的產品設計師黑川雅之所說：“西方的現代美學史是按照太陽的模式建立的，而日本的美學則如月亮一樣晦暗。”Wabi-Sabi的的美學正如這種晦暗感，使觀者看起來舒服自然的Wabi-Sabi實際是對世界的無常具有心靈療傷功效。Leonard Koren在他的書《Wabi-Sabi for Artists，Designers，Poets&Philosophers》的書中列舉了Wabi-Sabi的特性，其中包括粗糙、簡單、樸素、淡然、未經雕琢合乎自然過程的聯想。這一美學理念作為日本文化的根基，更是影響著日本設計領域的方方面面，無印良品這一品牌推出的理念便是以功能、質量、簡易等原則出發，并推出了“這就行”概念的產品，例如未經漂白泛黃的紙作為包裝或標簽，或把模樣較差或碎了的香菇做為低價香菇販售，在它的設計中總是能發現最寬容的材料或生產方式，中間省去不必要的程序，從無和簡單的概念中誕生了新的美學，無印良品在全球范圍內的擴大充分說明了國際上對它的理念的認同。

Wabi-Sabi的美學觀需要我們學會欣賞事物的原始狀態，深澤直人設計的果汁利樂包裝把素材的天然運用的恰到好處，在這一系列果汁盒中，深澤直人把每一種水果的原有質感附在盒表面，香蕉口味的果汁表面就是香蕉的觸感，獼猴桃汁的外盒上通過植絨技術將纖維固定在紙上，當拿起盒子如同拿起一個真正的獼猴桃版。

三、視覺藝術領域中的Wabi-Sabi美學之必要性

視覺藝術作為一種直觀傳達信息的語包繪畫、影視、雕塑、建筑等造型藝術，Wabi-Sabi憑著它謙遜、樸實無華反而成為日本美學觀念的主流，它摒棄過度矯飾的普世美學觀念，在如今過度信息化消費化的時代，Wabi-Sabi更彰顯出它的難能可貴，每當提到藝術或者設計、大部分人都會覺得是圖形或創意的增加，但其實藝術與設計只是一個概念，從一張紙上去掉花紋的行為可以是藝術或設計行為，現代許多室內都愛將設備管線與混泥土墻面裸露在外，這何嘗不是一種Wabi-Sabi。

運用Wabi-Sabi美學觀的視覺藝術有望使人類的每一次進化都與自然更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