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學與陜西書院》終于完稿了,此時此刻,面對著這近二十萬字的書稿,內心五味陳雜、難以名狀。前些年有作家寫完小說,曾自信地在后記中寫道:“中國文壇有一件大事要發生了,讓我們做好接受它的心理準備。”我沒有這位作家的自信,我只有自卑。說這話并不是自謙,而是事實。《關學與陜西書院》寫作歷時兩年,其中的酸甜苦辣、艱辛曲折,套用佛經上的話說,就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我很早就有一種書院情結。一直想寫一本關于書院的書,但機緣始終未到。2013年3月,我有幸以青年評論家的身份入選陜西省委宣傳部組織實施的“陜西百名青年文學藝術家扶持計劃”。申報資助項目的時候,我首先想到的不是文藝創作,而是書院研究,于是我便報了一個《關學與陜西書院文化》的寫作計劃,專家們很快就同意了。從此,我的心中便有了一塊沉甸甸的石頭,那就是要創作一部《關學與陜西書院》的專著。
目標確定后,第一件事就是資料搜集。為此,我購買了幾乎所有能見到的與關學和書院有關的各類書籍、出版物、地方文獻。這其中包括各種地方志、教育史志以及政協內部出版的《文史資料匯編》等。此外,我還利用中國知網,下載了幾乎所有與關學和書院有關的論文、資料等。僅打印的論文就有一尺高。2013年這一年,我一直在盡力搜集關學和陜西書院的各種資料,大有“竭澤而漁”的雄心壯志。為此,我經常利用周末時間到舊書攤去淘一些相關書籍。一旦碰到有用的資料,無論多貴我都會設法買下來。如此這般,這還真讓我積累了一些市面上不容易找到的珍貴資料。在此過程中,地方志專家、文史學者王民權先生對我幫助最大,他不僅為我提供了各類資料,更重要的是告訴我治學的方法和路徑。我的同鄉閆國棟先生得知我在搜集地方文獻的消息后,親自驅車將自己收藏的一套咸陽13區縣經典舊志送我,極大地豐富了我的資料占有。這種高古情誼真是讓我終生銘記。
在資料搜集的基礎上,2014年我做的主要工作是深入實地考察。為了深入了解關學與陜西書院文化,我多次到三原弘道書院、眉縣橫渠書院、西安關中書院以及涇陽、寶雞、陜南等地進行實際考察。這樣做的結果是,不僅得到了大量第一手資料,更重要的是拉近了我與研究對象的距離,培養了我對關學和書院的情感。為了深入了解關學與陜西書院我先后拜訪了張載后裔張世敏先生、文化學者費秉勛先生、關學研究權威劉學智先生等,多次與他們進行深入交流、探討。
日久生情。在對關學和陜西書院進行資料搜集、實地考察的過程中我萌生了自己創辦一所書院,以此來體驗并實證關學與陜西書院的念頭。這時,適逢中國藝術研究院中國文化研究所所長、《中國文化》雜志主編、國學大師劉夢溪先生來西安講學。于是我專門拜訪了他,我對劉先生說:“我想創辦一個太一書院,弘揚關學,但是我心里沒有底,不知道張載及其‘關學在整個中國的學術框架下,在中國哲學史和思想史上處于怎樣的一個地位?”劉夢溪先生對我說:“你創辦太一書院打張載的旗幟絕對沒有問題。因為,張載的學說是鴻蒙正學,他直接承續的是孟子的學說。”劉先生鼓勵我:“書院乃百年基業。你應該秉承張載的‘橫渠四句,以弘揚中國傳統文化為己任,以繼承關學精神為目標,將中國傳統文化在新時代發揚光大。”2014年10月,一所按照中國傳統書院理念來弘揚和傳播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旨在恢復書院傳統、重振關學精神的純民間公益機構——太一書院,在古城西安落地生根。從此,我便踏上了弘揚關學與書院傳統的“不歸路”。
我在創辦太一書院的過程中,真正地體會到了“紙上得來終覺淺,要知此事須躬行”這句話的深刻含義。自從創辦了太一書院我就再也沒有星期天了,以前周末我都是很悠閑地喝喝茶、翻翻書、會會朋友,如今每天忙得焦頭爛額,周末節假日尤甚。我辦太一書院,一無場地、二無經費、三無人員,真正是白手起家、無中生有。期間經歷的挫折、坎坷只有我自己知道。2014年下半年,我一直處于超負荷運轉狀態,利用周末時間辦“關學研習班”,義務為熱愛中華傳統文化的社會各界人士宣講關學及國學。當時我四處講學,不厭其煩,即使是在感冒、高燒的情況下,依然激情昂揚。如今回顧起這段經歷,連自己都驚訝,不知道自己當初是怎么過來的。只記得每當我想要退縮、沮喪的時候,我就會忍不住想起歷史上張載、馮從吾、李二曲、劉古愚那些關學大儒們面對困厄矢志不渝、九死而無悔的種種情狀,他們總能在關鍵時刻激勵我,能給我以無限的力量。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錢穆先生晚年的時候常在家里講學,在給他的研究生上最后一節課的時候,錢穆先生對學生說:“我授課的目的不是為了教學生,而是要招義勇兵。看看有沒有人自愿為中國文化犧牲。”錢穆先生在為中國文化招募義勇兵,我辦太一書院也是在為中國傳統文化招募幾個義勇兵。我知道自己的力量十分有限,甚至是自不量力,于是我只好用佛經里的一個故事來激勵自己。這個故事的大意是:有一只鸚鵡僑居在一座大山上。后來這座山起火了,鸚鵡就飛到很遠的地方用翅膀沾一沾水再飛回來,然后把翅膀上的幾滴水抖下來,再飛回去,如此往返,氣喘吁吁。結果山神看見了就笑著說:“鸚鵡,你看這滿山的大火,僅靠你翅膀上的這幾滴水要等到什么時候才能滅掉這山上的熊熊大火呀?”鸚鵡回答說:“我也知道我翅膀上的這幾滴水對這熊熊大火來說,就像是杯水車薪,但是我僑居此山,現在這個山起火了,我不忍視之,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這個山起火呀。”山神被鸚鵡的真誠感動了,于是將火滅了。我辦書院同樣也是出于“不忍”。我清醒地知道對于當下這個社會來說,我的這點努力就跟那只鸚鵡一樣,是徒勞,是無濟于事,但即便如此,我也要做,這是一種責任,一種使命,一種擔當。我的能力可能有限,但是至少我的那個發心是正的。今天我們都抱怨社會,說什么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可是我們都忘了一個問題,那就是:如果我們都在這里抱怨而沒有一個人肯去做一些實際的事情,那么這個世界能好嗎?所以我們要記住,你是什么樣中國就是什么樣。我們與其抱怨,還不如實實在在、踏踏實實的做一些事情。也許做了也不見得就有什么實際功效,但是做與不做是不一樣的。做了至少能心安。
2015年春節前后,就在我正準備動手寫《關學與陜西書院》的時候,忽然遭遇了一場嚴重的“精神危機”。有差不多多半年的時間,我整日郁郁寡歡,對世界失去了興趣。此間,我的父母家人、親朋好友跟我一起遭受了一段最煎熬的日子。慶幸的是,我并沒有被這場災難打倒,而是挺了過來。之所以如此,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我并沒有放棄我的“書院夢”。我一直夢想著通過辦一所書院來總結和提煉我對關學和書院的理解。中國傳統學問最大的一個特征就是“文以載道”,重視精神和人格養成,學問與生命是融合一體的。與古代這種“生命的學問”相比較,今天我們的學術研究更多的是一種“紙上的學問”,缺乏人的體溫和疼痛感。《關學與陜西書院》是一本飽含著情感與痛點的書籍,盡管它寫得很蹩腳。
《關學與陜西書院》是我的第二本學術著作,相對于第一本《終南隱士》,這一本似乎更艱難。這種艱難并不是說寫起來有多難,而是寫作過程的艱難,尤其是寫作背后那種實踐的艱難,簡直是刻骨銘心。
如今,《關學與陜西書院》終于寫完了,此刻面對著這個歷時兩年且記錄著我的一段“特殊人生經歷”的著作,我的內心竟沒有一絲的喜悅,相反是無盡的沮喪和無限的悲涼。這本書的寫作讓我明白,我終究不是一塊搞學術的料。當初下了那么大一番功夫,搜集了那么多的資料,等到真正寫作的時候,才發現簡直不知如何下手。以前只知道材料不足是一種局限,孰不知有時候材料多了也是一種災難。再就是,寫作過程中我發現自己邏輯不嚴謹,時常陷入一種思維的混亂。另外,很多需要詳細論述和論證的一些觀點,往往被我三言兩語就說完了。究其原因,想必是因為我究竟不是科班出身,沒有接受過系統的學術訓練,常常是形象思維有余,而邏輯思維不足。古人言:人貴自知,各安其命。今后我大概不會輕易再寫學術著作了,我會繼續我的文化散文創作。
最后,我要衷心感謝陜西省委宣傳部、省文聯對我的扶持與資助,感謝各位師長朋友長期以來給予我的大力支持和無私幫助,感謝父母家人對我的理解和寬宥。謝謝你們!
(史飛翔,中國作協會員,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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