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蕾之魂

季萍萍

第一次見到森下洋子，我就被深深震撼了。

如此清新高貴的舞姿，那脖頸的弧度，顯示著一名芭蕾舞演員內心的張力和激情。她微笑地朝著我們點頭和鞠躬，我注視著她，內心涌起仰慕之情。

那一年，森下洋子已經整整45歲了。這個亞洲最耀眼的芭蕾舞明星，已經45歲了！對于一個芭蕾演員來說，45歲簡直是個“高緯度”的年齡了，即使在歐洲，也早已過了舞臺的黃金時期。然而，森下洋子卻不同，她依舊活躍在舞臺上，依舊是舞臺中央最璀璨的芭蕾之星。

她再一次來到上海大劇院主演《天鵝湖》，我坐在舞臺下，和十年前一樣，遠遠地注視著她。身著舞衣的她就像是一個跳舞的精靈，僅憑內心的堅持就支撐起整個舞臺的光輝。她的聲音親切而安靜，手勢舒展而高貴，眼神清澈而真誠。有時候，排練結束回到宿舍，我會不自覺地對著鏡子模仿她跳舞的樣子或說話的神情。我喜歡變成她的樣子，每一個細節都讓我著迷。

那天是演出前的最后一次排練，遠遠的，我似乎看到了森下洋子的身影、她的衣服、她的發型。但我不敢相信那個人就是她。因為那個身影太蒼老了，蒼老得簡直就像是一個70歲的老婦人坐在傷感的黃昏里，瘦弱的身軀看起來異常瘦小，仿佛是一個悲傷的剪影隱匿在歲月中。

“萍萍。”她用我的中文名字叫我，相處沒多久，她早已學會了叫我們每個人的中文名字。

是她！那個在我們面前容光煥發的、全亞洲最偉大的芭蕾明星，在舞臺的背后，卻像是一個70歲的老婦人。此刻，她正將一大把藥往嘴里送。

“森下洋子女士的身體很不好，這些年來，年紀慢慢大了，但練功和演出都沒有減少，所以渾身都是傷，為了堅持一天六小時的練功，她必須每天吃那么多的藥。”看我詫異的樣子，她的助手輕聲地向我講述著。頓時，恐懼感襲上心頭，我問自己：“這是一個殘酷的職業嗎？”“這種付出是幸福還是苦役？”

排練快開始了，森下洋子吃完藥努力地站起來。我不由得上前扶住她，當時的感觸讓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作“虛弱”。她對我溫和地笑笑，大約十分鐘后，她再次出現在我們所有演員面前。瞬間，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因為十分鐘前那樣虛弱的她，此刻重新恢復了奕奕的神采，連每一道皺紋都顯示出年輕的活力。

每一個跳過芭蕾的人都知道，一個演員上臺演完全場需要怎樣的體力和精力，需要怎樣的意志力，而這一切在森下洋子的身上變成了一種魔力，“芭蕾”兩個字如同一道咒符，使她為芭蕾傾出自己所有的體力和精力，并毫無怨言。十年的光陰在她身上又留下了更多的傷痕，但更令我敬佩的是，55歲的她再次主演并跳完了全場的《天鵝湖》。

當我重新回想起那個黃昏在戲劇學院臺后的一幕時，年近30的我，更是被她對芭蕾藝術的酷愛深深地折服。

森下洋子的芭蕾讓我悟到，芭蕾的魅力不僅是身體的線條，更是內心的信念。

（選自《愛你·心靈讀本》2015年第5期，有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