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好下坡路

王國華

在微信上看到一位曾經叱咤風云的大佬說，接下來要走好下坡路。

人這一輩子，順風順水的時候少，磕磕絆絆的時候多，能走到萬人矚目的位置，一定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還得加上那么一點機遇才行。該離開的時候百般留戀，想方設法保住原有局面，亦在情理之中。能清醒認識到并接受“接下來要走下坡路”，到什么山頭唱什么歌，也算不易。

下坡路是個中性詞。我不喜歡用“生活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之類的話鼓勵別人，好像人生只有永遠前進這一條路。退一退又怎么樣？走下坡路又怎樣？這都是生活中的必然階段，是人生的節奏。能把退步走好，不是那么簡單，也需要看好腳下，小心絆倒，也需要良好、積極的心態，甚至需要一點準確的技術操作。

下坡路不外乎兩種，一種是身體的。人到中年或者再晚一點，身體開始由頂峰下降。從最初的生龍活虎，張牙舞爪，到亦步亦趨，三步兩喘。想當年，無論多么勞累，加班到多晚，一覺醒來，一切都像新的一樣，倍兒精神；看如今，各個器官都出了毛病，一會兒這里疼，一會兒那里癢，具體哪兒疼、哪兒癢，都找不到一個準地方。挺強壯的一個人，說軟下來一下子就軟下來了，這是自然規律，誰能一輩子都像打了雞血一樣昂揚著？

還有就是所謂事業上的下坡路。曾經青壯，人人矚目，寄予厚望，尤其曾經叱咤風云，呼風喚雨，一言九鼎，唾沫吐到地上都是釘的人，轉眼看別人叱咤風云，呼風喚雨，一言九鼎，自己不得不成為一個旁觀者、邊緣人，這都是下坡路。

這時候該怎么辦？

其實，我一直有心理準備，甚至期待著那一天快點到來。下坡路是人人不可避免的，早一點來，早一點換生活方式。如果那一天來了，我會按自己的計劃，認真地活下去。

少說話，學會閉嘴。在某些場合看別人表演，即使你認為不好，也盡量忍著。小雞不尿尿，各有各的道。也許人家那樣做就做成了呢，不一定按你認可的套路來，重復你的路徑。

少參加活動，有尊嚴地退出（退隱）。有些場合，已不是你的場合，你去參加，就讓人感到無所適從；你連篇累牘地發言，以為自己的那些經歷很傳奇，但別人看來已是老生常談；你占了大幅時間，別人不好意思打斷你，只好由著你，但別人發言的時間就壓縮了。這樣很不禮貌。我參加過某些文藝界的聚會和座談，看到退休的官員坐在主席臺上噴著唾沫星子大講特講，平時沒見他們寫過什么東西，這會兒忽然成了“文化名流”，指點起江山來臉不變色心不跳，那場面真的令人不爽。退隱，是有意識地讓位，別霸著，你展示了那么多年，夠了，該讓別人展示了。或曰：“人家邀我來，是讓我來幫他們撐場面。”其實那就是客氣客氣，別當真，你早已沒那么重要。你不來，人家禮儀已到，反而踏實了。

不主動跟人套近乎。你有社會資源的時候，跟人套近乎，顯得你平易近人，禮賢下士。沒有資源了，再主動套近乎，就顯得很可憐。在位時，別人找你辦事，始終端著個架兒，冷著一張臉。退休后，出現在各種場合，見誰都拍拍搭搭，稱兄道弟。那情狀著實可憐，何必呢？

走好下坡路，方式很多，常規的無非就是保養身體、敲定一兩個愛好、游山玩水，但這里面也有講究。

就拿保養身體來說，煙酒能戒掉就戒掉，不能徹底戒掉呢，就適當減少一些。廣場舞該跳就跳，健身操該練就練，但避免成為健身狂、養生狂，逮住個養生秘訣，四處推廣，直至走火入魔。各種養生方法，聽聽拉倒，試試拉倒，保持正常飲食和作息就行了。走上坡路時很執著，下坡路別那么執著了，順其自然，得過且過，這不算什么大問題。

練練書法、寫寫詩歌，舞文弄墨，都是修身養性的好辦法。但寫了也別輕易送人。實在想送人了，可以在微信上曬一曬，有人主動討要的時候再說。萬一主動送了，人家不喜歡，拿到手也不珍惜，那多尷尬。保持尊嚴的一個小竅門就是，別那么主動。

游山玩水，遍覽名勝古跡，彌補當年“我想去桂林，可惜沒時間”的遺憾，這個過程中拍拍照，跟陌生的游人交流交流，都是不錯的選擇。但無論如何，記著做個好游客，別隨地吐痰，大聲喧嘩，該排隊時排隊，別倚老賣老，隨便插隊。年輕時形成的一些壞毛病，需要慢慢改一下，不能把它們帶到棺材里去。某種意義上講，此時其實還在人生的行進中，不能因為是下坡路就破罐子破摔。

當然，下坡路不是徹底與社會分離。有時老夫聊發少年狂，偶爾露崢嶸，到KTV去高歌一曲，見到不平的事馬上制止，都是于社會有益，于自己有利，于他人無害的事。但世界上沒那么多事，偶爾露一下即可。平時看別人表演好了。從一個表演者，變成一個旁觀者，或者變成敲邊鼓的配角，坦然接受這種變化。

上坡路和下坡路，要全部走得漂亮，順利走完，這一輩子也算圓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