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產動畫：好故事何在

劉佳璇 曲展

耗時7年，音樂人鄭鈞把自己的故事放進了一部動畫電影里。

電影名為《搖滾藏獒》，囊括了鄭鈞最熟悉的三個領域：搖滾樂、西藏文化和狗。最初，故事藍本只是他為女兒講述的睡前故事，繪成漫畫后，一位投資人告訴他，這故事很適合電影化，甚至有日本著名動畫公司想購買電影版權。

7年里，跨界成為電影制作人的鄭鈞在中美兩國之間飛來飛去，將航空公司的會員卡飛成了終身白金卡。為了向好萊塢取經，他在那里成立了動畫電影公司，還因為劇本與好萊塢的編劇們“死磕”。

“我們要對世界講一個中國的故事。”鄭鈞告訴我們。

除了《搖滾藏獒》，國內還將有多部動畫電影在2016年暑期檔上映，包括《大魚海棠》《精靈王座》等多部國產動畫電影。

2015年《大圣歸來》以9.56億元票房創造國產動畫電影新紀錄后，人們期待2016年成為“國產動畫元年”，并且對“大圣”之后的國產動畫電影新標桿寄予厚望。

然而，現實是，國產動畫電影在技術提升上飽受贊譽的同時，“故事單薄”的瓶頸一直未見突破。

動漫產業研究專家宋磊表示，中國動畫編劇還沒有掌握好方法論，需要在故事和劇本上再下功夫。

由代工起步，技術已升級

最初籌備《搖滾藏獒》時，鄭鈞想和國內動畫制作團隊合作。他從好萊塢請來制片人和導演作為顧問，將當時國內所有的動畫公司考察了一遍。

結果不盡如人意。

“所有公司都沒有做過整部動畫電影。”盡管這些公司向鄭鈞表示會比照好萊塢標準進行嘗試，但鄭鈞知道，代工幾分鐘的經驗，不足以支撐他們完成90分鐘的全片。

當時，中國國內動畫團隊制作費低廉，長期以來都是好萊塢與日本的動畫“代工廠”。為日本代工二維動畫起步于二十世紀90年代，為好萊塢代工三維動畫與視覺特效始于二十一世紀——大部分動畫公司更像“接單”的作坊，整體而言產能極為碎片化。

不過，由代工起步，利用后發優勢，國內動畫制作團隊的確磨練了手藝。后來，市場上漸漸涌現出一些專注原創的團隊，主攻青少年或成人三維動畫，如《秦時明月》制作團隊玄機科技、《畫江湖》系列制作團隊若森動畫等。

至《大圣歸來》《小門神》上映時，國產動畫已經走向技術成熟階段。有網友贊譽，《小門神》的技術精致性已可以和皮克斯、夢工廠等世界頂級團隊作品比肩。

敘事玩砸了，問題在哪里

然而，這位網友也直接指出，《小門神》故事結構松散、邏輯交待不足。“別怪觀眾對劇情要求高，既然不是低幼化的故事，敘事玩砸了就很惹眼。”

事實上，目前的中國動畫產業，整體上仍缺乏構建故事和整合資源的能力。

《大圣歸來》出品人、天空之城影業創始人路偉說：“只有懂技術、懂流程的制片人，才知道電影如何在技術呈現和故事表現上找到平衡，團隊不成熟、相關從業人員經驗匱乏，是問題根本所在。”

7年來，作為制作人的鄭鈞跟隨團隊從故事開發一路走到電影宣發階段，深入了解了好萊塢動畫產業生態。

三維動畫是工程與藝術的合體，一部《瘋狂動物城》共調用迪士尼500位工作人員，制作人就如車間主任，對流水線各個環節都要把關，需要極強的綜合素質。

在中國，一部質量過硬的動畫作品需要200～300人的團隊來完成，能夠承擔動畫電影制作人重任者寥寥無幾。

“中國的動畫從業者大都是學畫畫或技術的年輕人，這種綜合素質達不到。”鄭鈞說。

技術外觀可以是西方式的，

內核則不然

在《搖滾藏獒》的故事開發階段，鄭鈞提供故事內核，美國導演和編劇則試圖把這個故事裝進好萊塢的套路里。

其間，鄭鈞常與他們僵持不下，針鋒相對的時刻不勝枚舉。

“我們好萊塢是這樣編的，不是那樣的。”一位編劇用語速極快的英語闡述想法，在鄭鈞這位外來者面前顯得有些傲慢。

這位編劇經驗豐富、地位顯赫，完全不理解鄭鈞為何強調主角對家人與朋友的忠誠，他說，在美國人看來，東方傳統倫理中不求回報的忠誠是“愚忠”。

如此耗了數月，最終劇本交到鄭鈞手上時，他感覺主角已不是自己心里的中國藏獒，而是一只好萊塢的雪納瑞——失去了東方的忠義與善意，取而代之的是美國式叛逆與個人主義。

“如果電影最后與中國一點關系都沒有，我為什么跑到這里來做這部動畫？我瘋了嗎？”7年時間里，鄭鈞幾度更換編劇與導演，大部分時間都耗在了劇本打磨階段。

作為中國人的原創故事，電影呈現出的技術外觀可以是西方式的，內核則不然，鄭鈞強調：“我要講東方人的價值觀，這是好萊塢沒做過的。”

“我們都把好萊塢當作神話了。”路偉說，“在塑造故事時，好萊塢不應該成為惟一的標準。”

繼《大圣歸來》之后，天空之城影業近期公布了新片單，包括《西游記之混世四猴》《奇俠傳》《十二宮》，其立意都是建構東方玄幻世界、詮釋東方熱血精神。

“身在福中不知福”

在路偉看來，中國傳統文化里有太多可取的素材——《山海經》《搜神記》《封神榜》……豐厚的歷史文化資源讓好萊塢也羨慕不來。有時，中國動畫人容易“身在福中不知福，往外求而不向內。

其實，在國產動畫電影最輝煌的上海美術制片廠時代，《大鬧天宮》《哪吒鬧海》《天書奇譚》等扎根于傳統文化的好作品，總是層出不窮。

“那一代人是能沉淀下來的。”上海通耀信息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通耀科技”）董事兼總經理秦智勇對我們說，當老一輩動畫人逝去，隨著日本動漫與美國動畫電影的涌入，打磨中國故事的好傳統已經斷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