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林峰
不得不說,在短篇小說文本的建構中,范墩子又發現了一座富礦。他的短篇小說從最初的結構分明,突然甩開臂膀,一路俯沖,直至“一個深不見底的混沌空間”。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我往往很順當地成了這個世界的國王……”將那些高屋建瓴的先鋒理論不分青紅皂白套在一位年輕作家的頭上是愚蠢的,我們只能從文本出發,從他的每一個用詞,筆下每一個聰明的意象出發。
在《偶遇半張臉》中,“羽毛,蝗蟲,界石,劃痕,玻璃杯等等”諸多意象構成一個整體的象征空間,作者釋夢的沖動一開始便受阻,羽毛——夢之不可捉摸,蝗蟲——夢之兇猛,界石——夢之確證,劃痕——夢之傷痛,玻璃杯——夢之朦朧等等,無論從哪個角度都無法準確進入這一神秘空間。作者的態度如一條鎖鏈,從“我試圖將過去的幾個夢記錄下來”到“在我自己認為可以理解它們的時候”,再到“我該記下它們”,這條鏈子叮當作響。不該忽視,作者試圖圖解夢境的企圖從未休止,他已經顧不得讀者,急欲獨自投奔于潛意識中去了。
我們可以從接下來的所謂夢境抑或想象中析出“我”的四大象征性行為:
一、“我躲在樹背后抱住樹,如同抱住我的母親,我將嘴巴貼在樹皮上摩擦,嘴唇很快流血了……”
二、“我欠身用手撫摸,原來我現在正騎在馬身上……”
三、“我拿起地上的一塊石頭塞進嘴里吃了,石頭的味道略微有點甜……”
四、“我趴在一塊小水洼跟前,我用嘴親吻水洼里的水,那真是干凈蔚藍的水面,我癡迷地親吻……”
混亂交織的夢境并沒有打破“我”內心深處的呼喚。抱樹,騎馬(諧音“媽”),摩擦樹皮,吃石頭,親吻水等等,這些均是孩童與母親最原始的溝通方式之一——吮吸母乳——的延伸。一種對天地自然萬物的純粹的愛,進一步,對于鄉土及鄉土敘事的留戀都可謂寓意一種。當然你可以指責這些只是我的“獨白式”拼湊,作者提供給我們的本就是一個充滿想象的豐富的文本。“我越過村莊飛到了一片荒冢上”,鄉土(在這里與“童年”“故鄉”“大地”等詞同義)已成墳冢,“可我卻并不這樣感覺,它們在我眼里竟是如此絢爛。”到這里,作者已然卸下敘事的偽裝,禁不住真情流露了,同時,“半張臉”的象征呼之欲出。“半張臉”的第一次出現是落在地上的,“我”覺得有些熟悉,甚至覺得上輩子見過。臉的出現,促使“我”想起母親的叮囑,“我記起了某個細節,小時候母親曾對我說過的一句話……”“一直藏在我身體里的某個毛孔里”的這半張臉,不斷昭示著對母性的皈依,對大地、自然的原始崇拜。可惜的是,作者一再提醒著我們,鄉土正在逝去,這半張臉是如此不可觸摸、模糊、脆弱。敘述的欲望同樣是一種原始的皈依欲望,范墩子有著充分的小說意識,在此間文本的建構中,他始終扛著敘述的大旗,引我們入神秘之境、意識深層,撩起我們解說的欲望。
欲望背后,是想象的制造。“我常常將雨后的小水洼想象成為無邊無際的汪洋海面,我想象魚群在里面自由地游動,想象老人立在木船上與鯊魚搏斗的場景,想象天上的星星掉進海洋里的樣子,想象各種神奇的事情,我的想象里夾雜著種種幻想……”這無窮無盡的想象,除了為自我的孤獨進行開脫與排解,最重要的,這些正是范墩子所謂“混沌空間”的現象排列。提到文學想象,筆者首先想到的便是莫言。莫言詭譎奇幻、天馬行空的文學想象在他的諸多作品中都有生動的體現,這里不再贅言。毋庸諱言,范墩子對于鄉土的想象,在本質上與莫言有某種共質性的東西。“頭戴一頂氈帽,腳上穿著草鞋”這一典型的形象,聯想到二十出頭的范墩子身上,讓讀者有一種錯覺。
“長著翅膀的魚,有著可以倒立行走的鱉”等等,這些語言符號和代碼在范墩子這里有了新的規范和意義,我們只有切身進入到他創造的奇詭世界里,才能看到這種種瑰麗的景象。范墩子的言說方式,讓人欲罷不能。在一系列文本實驗的小說中,《黑夜更像一面鏡子》《偶遇半張臉》都顯示了他創作的實績。諸多帶有灰暗性質的意象與閃閃爍爍的情節結構都使范墩子的言說多少帶有魔幻的偏向,南帆在論述先鋒作家馬原時,曾精辟地一語中的:“在這個方面,敘事不是為了故事的清晰,而是一種精力過剩的自我表演。”范墩子的創作,需要避免的,也許正是這種“表演”的偏離。我們如何來破譯范墩子創造的這些代碼,相信很快將成為一個值得研究的課題,當然,這也是對作者的期望,因為對于作者的創造力,我有十足的把握。
責任編輯:李 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