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麗爽散文（二章）

卜麗爽

冬夜斷章

從前的時候就覺得歐陽和自己是一類人。只為第一眼。彼時這個男子正站在樓前，夏玉從二樓看下去，有陽光從樓前楸樹黃艷艷的葉片縫隙間穿透而過后的光影映襯著他的眉目宛然。沒來由的就讓人安心。

而現(xiàn)在，終于，可以肯定，歐陽和自己像極，是在甲寅年第一場雪落下的時候。

一襲黑色大衣，鵝毛般的雪片一層層地落到他的頭發(fā)上、眉毛上，就這樣安靜地站在路燈下，孤獨的站在大雪簌簌的遼河岸畔，他的眉眼好似被積雪裹挾然后冰凍住了，冷冷的全是孤寒的神色。就算彼時還有五六人正在嘻笑打鬧，那也是離他極遠極遠，走不到他的心里。

怎么會覺得這個男人可憐呢？知道縱使被眾人捧在手心里，他也是孤獨的，并且會一直孤獨下去。有些人是注定要一個人承受所有的一切：所有的歡喜，所有的悲傷，以及所有的平淡和無奈。

大約夏玉比任何人都明白，像他這樣的男人，心里不會為哪一個女人而眷戀，他的心里有太多的恐懼和不安全感，他也不會相信女人的愛。那樣，只會讓他軟弱。他相信，只有將刀劍和權(quán)柄握在自己的手中時，才會真切的感受到強大的力量，才會覺得心安。外表強大內(nèi)心脆弱的歐陽，看著叫人心痛。愛，是不是就起源于對痛的憐惜！癡念就如泥土里的種子，怎么也無法阻止它發(fā)芽。蔓蔓青蘿，纏繞相生，葉葉碧綠，汁液鮮紅。

夏玉呆望著他前行的背影，無語。

歐陽猛地回頭。

隔著夜雪遙遙相望，他沉靜的臉龐和她迷蒙的雙眸。只這一瞬間地相知，仿佛是在雪夜里燃燒起了一爐炭火，讓人看到的時候只是心中一靜，感知到從這么寒冷的兩個人心底氤氳出的一絲暖色。

“與君初相識，猶如故人歸。”

雪花如席。在兩人面前和背后靜靜地墜落。一路漫步，隨心而行，遠處是夜雪中逶迤前行的11路公交車，近處是打鬧在一起的三五友人，身后是兩人一路走來的長長腳印，一大一小，一前一后，相呼相應(yīng)，仿佛只有他們才是這時的主人。

也許真的有前世今生。如寶黛初見的那一句：“這個妹妹我見過！”是的，上一世的甘露滋養(yǎng)，這一世才會以淚相還。有誰能說清呢！三生石上是否印刻了兩個人名字？還是九重天里糾纏過他們那一世的恩怨情仇？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宿命。只是，我們都不知道而已。

我們執(zhí)著地尋找著上一世遺失的記憶，身體的記憶和靈魂的記憶。只是，這記憶是迷一樣的存在。不知道何時會出現(xiàn)，不知道何時會消失。就像有些人一輩子相處也只是個陌生的熟悉人，彼此點頭問好，互相關(guān)照幾句，此外，難有其他。也有些人，亦可以是花開花落般淡漠平然，長久的沒有交集，只是一個機緣巧合，遇到了，相識了，就覺得溫暖，從此心安，只愿歲月靜好。相遇前的種種只為了相遇鋪墊。相悅相知，真的沒有清晰完整的理由。人之相遇，是必然中的偶然，能夠彼此珍惜，更是難得。我們都應(yīng)該感恩慶幸，能夠遇到這樣溫暖的人，走這一程人世的風(fēng)雨。

因為一座城成全了流蘇和柳原的相守；因為這場千年之雪完美了夏玉和歐陽的宿命。人世已足夠寒冷，于千百萬人間找尋到對的另一半，一路相攜慢慢走下去，這樣的兩個人總是幸運！

遙想多年之后，那時候應(yīng)該是黃昏，城里有雪，還有一層薄霧。一群人，當(dāng)然有男人也有女人，相互挽著在雪地里走，偶爾回頭看看，長長的腳印被昏黃的光照的微微發(fā)亮，會從嘴角露出偷偷的笑容。知道這世上有個人，可以什么都不說就懂得你的所有。那樣的感覺就是滿足。

彼 岸

——寫給四十歲的自己

我知道，你已經(jīng)把我送到河的彼岸。河水清冽，田野蒼翠；岸邊十里桃林，千層錦繡花開。暮色漸漸深濃，駐足，再望一眼對岸飄渺的村莊，那些脈脈情誼，就這樣纏繞著良辰美景，逐漸消失在黑暗中。

記憶在夜色中輕攏慢捻。不知道老屋前的那株垂柳是否依然碧玉如故？還有村西頭的那口老井是否還能舀出甘冽的泉水；躲藏在柴草垛里的小丫頭何時找到回家的路？

那株垂柳是父親帶著我的哥哥們所栽。四株小指粗的幼苗倚著院墻站成一行守護著老屋。光陰細碎，最后只余這一株挺立至今。樹下曾是我詩一樣的童年，“正清明前后，新月如鉤，柳條青青，倒掛一串‘毛毛狗。耳朵貼在冰面上，聽春水歌唱，一聲聲：‘忘憂，忘憂——不知寂寞，不知愁。”村西頭那口滋養(yǎng)了整個村莊的老井，不知道從哪輩傳下來，還將傳到哪輩去。只有井沿磨石上深深的凹痕透露著它的年齡，悠遠蒼涼。我的母親，每天清晨5點排隊挑水，往返4里地，四季輪回，從20歲到40歲，路一年比一年長，背一年比一年彎，總是滿滿的水缸是她生命的泉。我們就是喝著這泉水一點點長大。而如今，那絲凜冽甘甜只能出現(xiàn)在夢里。在柴草垛上遙望夜空的小丫頭，終于回到了家，盡管傷痕累累，眼里卻閃爍著星星一樣的光。現(xiàn)在她已被送到河的彼岸，看河水滾滾，裹夾著那些過往，戀戀不舍。

你送我渡河，每時每刻，我們寂然相對。即使變故與跌宕突然發(fā)生，令人猝不及防，你也總是冷眼旁觀，不發(fā)一言。我知道，你是要我自己悟道。那些在朦朧的淚眼中漸行漸遠的如煙往事，那些早已融入生命中無法磨滅的愛恨情愁，就似一把刀，臨水照花，一道道刻痕勾畫出這世上的一個我。

總會有那么多的遺憾啊！夜半輾轉(zhuǎn)，奢想時光倒流，回到上一秒，一定小心珍護。但一切無法假設(shè)，不可逆轉(zhuǎn)。像失手打了精美的瓷器，無論多么痛悔都沒有用。溫柔的，張狂的，痛苦的，像一個夢。平靜生涯里的一點波紋，曾經(jīng)的無知與癡心，都不會再有。但總有一些東西會留下來，比如智慧，悲憫，仁義，善美和愛，溫暖芬芳，雕刻成未來歲月的浮影。

出發(fā)的時候，你折了屋前的柳枝了嗎？楊柳青青與君別。我再也找不到你。去了，就再也沒了。一整夜我都在回憶，在回憶里尋你。舍不得那樣生動的你啊！而我們做過的一切，都成為這河水，抓得愈緊流逝得愈快，最后一無所有。這世間，本就沒有什么能夠因為不舍而獲得憐憫。所以，我們放開手，放開懷抱，最終放開自己，融入那最后的彼岸。

回首處山高路遠，天長水闊。長發(fā)與春風(fēng)纏繞糾結(jié)。前面有遙遙望不到邊的人群，匆匆前行，奔赴一條條未知的路途。我的船已達彼岸。而你，在何處？

抬起腳，踏上彼岸純樸厚實的土地，找尋你。芳草鮮美，落英繽紛。你站在桃源深處，等我。被河水打濕的白色衣角，沾染點點桃紅，更勝從前的嫻靜從容。感謝你四十年相濡以沫，相攜相伴；更祈愿未來的路程，我們可以海闊天空，云卷云舒。

抬起頭，天空湛藍深遠，流云與鳥群嬉戲。笑容綻放在依舊年輕的臉上，再無徬徨。留不住春，就去往夏，還有豐碩堅毅的秋與冬。只要我們十指相扣，并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