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紹翔
約翰遜的算盤是借此博取好名聲,換取更多選票。但是,當美軍現役部隊因傷亡巨大,需要增加兵員時,卻只能征召更多的義務兵——這直接導致了擔心自己被征兵入伍的青年學生發起的反戰運動,在1967年以后像燎原烈火一樣蔓延。
1975年4月30日,西貢的美國大使館上空最后一架直升機落荒而逃,幾個小時后,越南人民軍的坦克踏破南越總統府的圍墻,南越政權(越南共和國)宣布投降。
這標志著世界第一超級大國美國在越南歷時十余年,以花費1500億美元(相當于今天7000多億美元)、陣亡五萬多人的代價,打的二戰后最大規模的局部戰爭,最終全盤輸光。
越戰是一場背景復雜、過程混亂的戰爭,雖然發生在電視普及的年代,是第一場被“現場直播”的現代戰爭,留下了汗牛充棟的影像和文字記錄。但令人奇怪的是,到目前為止,全世界范圍內還沒有一本具有權威性的關于越戰的歷史著作,很多疑團和誤讀延續至今。
對敵人缺乏認識
美國當初是在對印度支那的局勢、對越南的國情幾乎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卷入越南沖突的。
有意思的是,從迄今為止美國對越戰的解讀來看,主流聲音里對自己對手的動機、內部運作和彼此關系的關注過少,對那場戰爭的認識仍然充滿了誤讀。
美國對越戰的主流解讀中普遍認為,北越在1959年決定向南方派遣干部、骨干人員,秘密輸送武器,發動游擊戰爭以推翻南越政府,是因為南越總統吳庭艷開展了數年“肅共”活動,即將把南方潛伏的地下黨組織消滅殆盡。
事實上,根據最近的研究,北越決定對南方開戰,從根本來說,固然是渴望重新統一——對《日內瓦協議》造成越南分裂現實的不滿,但也包含著現實政治動機和考量——當年北越國內面臨著一系列棘手問題。
過去美國對越南的另一嚴重誤讀是,認為胡志明在北越是類似于斯大林、金日成在各自國家的地位,同時認為武元甲是北越最高軍事領導人。著名的1968年春節攻勢,就被美國人誤以為是武元甲的杰作。
實際上,北越的體制和同期社會主義兄弟國家并不相同,北越基本貫徹了集體領導制度,胡志明只是名義上的領袖,政治局更喜歡讓他在群眾面前和外交活動中發揮作用,具體工作另有他人負責。
領導對美、對南越斗爭的核心人物,其實是北越黨中央第一書記黎筍。黎筍曾長期擔任南方局書記,在南北分治的兩年過渡期內,主持了南方黨組織和人員的潛伏工作,在南越政府、南方社會各個角落布置了大量潛伏人員,奠定了越戰勝利的基礎。
1959年以后,黎筍隱藏于胡志明巨大光環的后面,一手主導了北越對外作戰行動,并在黨內制定重大決策時,巧妙地將胡志明、武元甲及其支持者排除在決策圈子外面。
美國人對越戰第三個嚴重誤解是,一直以為1959年后南越不斷惡化的局勢是一場內戰。因此美國國內存在一個強大的聲音,反對卷入一場內戰并去支持一個“腐敗的、不得人心的”政府。
從表面上看,1960年南越成立的“越南南方民族解放陣線”宣稱自己僅僅是一個反對南越政府并開展游擊戰的聯合組織。1969年,解放陣線還在根據地成立了“越南南方臨時革命政府”。
按照字面上的含義,南越似乎發生了人民起義,北越只是給予支援。在巴黎和談期間,就出現了這樣有趣的一幕,美國不顧盟友南越政府的強烈反對,接納南方臨時革命政府為四方談判的一員。
因此,1973年簽訂《巴黎協定》時,南越認為,南方臨時革命政府是北越一手控制的政治實體,沒有獨立資格來談判;北越則認為南越是美國扶植的傀儡政權,南方臨時革命政府才是南部國土的合法代表。最終,南越外長阮文藍和南方臨時革命政府外長阮氏萍拒絕簽字,只有北越和美國簽署協定。
事實上,解放陣線正是北越決定對南方發動游擊戰后的產物。北越很清楚,朝鮮戰爭表明美國在其盟友遭到常規軍事入侵時會出兵制止,但盟友內部發生“內戰”,美國就有些不知所措了。
當肯尼迪政府意識到南越的“內戰”究竟是什么情況,并派出顧問、增加軍事援助后,果不其然,美國國內出現了不同的聲音,認為美國不該卷入南越“內戰”。
1973年美國根據《巴黎協定》撤軍后,雖然留下了價值60億美元的武器裝備,但很快切斷了對南越的援助。到1974年下半年,南越總統阮文紹不得不號召打一場“窮人的戰爭”,進行嚴格的彈藥定量供給,南越士兵平均每人每天只有一枚手榴彈,八十五發子彈,每門炮每天四發炮彈。
當1975年決戰時刻到來時,白宮緊急要求美國國會批準給南越提供7.72億美元軍事援助,但國會否決了這一提案。而北越同期接受了軍事和經濟援助合計達30億美元。
最終,在蘇聯提供的T-55式坦克、130毫米遠程加農炮、薩姆地空導彈的援助下,北越正規軍推過了軍事分界線。
不斷犯錯的白宮和五角大樓
美國在越戰中的基本政策是阻止北越南下,同時制止南方解放陣線的“叛亂”活動,維護日內瓦協定所劃定的南北分界線。
因此,1965年美國正式大規模出兵越南,出現了“南打北炸”的局面,美軍在南方展開大規模地面作戰,同時只以空中力量轟炸北越。這些軍事行動的目的,意在迫使北越停止對南越的軍事行動。
當時有批評意見認為,美國實質上是在打一場“不求勝利”的戰爭,只求北越坐到談判桌前,承諾在南方收手。
戰爭期間,美國曾數次自動停止對北越的轟炸;同時利用各種公開與秘密的渠道,向河內表示盡快談判解決問題的意圖。
在1969年尼克松上臺主動向河內伸出橄欖枝、開啟巴黎和談之前,約翰遜總統就曾親自給胡志明寫信,提出和談的要求。總之,美國派兵到越南打仗,追求的不是勝利,而是含混不清的“和平”,美軍上上下下在這種追求目標不明確的戰爭中,喪失了方向感,不知打仗的目的究竟為何,士氣自然越來越低迷。
從軍事角度來說,美國在越南犯下了一系列錯誤。最為人詬病的是,美軍在越南采取了奇怪的人事制度。約翰遜總統派出五十萬大軍赴越參戰,卻拒絕征召預備役部隊以彌補本土后勤和訓練單位出現的空缺。
約翰遜的算盤是借此博取好名聲,換取更多選票。但是,當美軍現役部隊因傷亡巨大需要增加兵員時,卻只能征召更多的義務兵——這直接導致了擔心自己被征兵入伍的青年學生發起的反戰運動,在1967年以后像燎原烈火一樣蔓延。約翰遜自私的小算盤不但砸了自己的腳,而且讓后任總統頭疼不已。
美軍在越南戰斗了十年,卻“沒有積攢十年的作戰經驗,而是積攢了十個一年的作戰經驗”,這句話挖苦的就是美軍在人事上實行的輪換制度。因為現役兵員有限,美國采取了朝鮮戰爭期間行使過的人員輪換制度,任何官兵只需在越南服役一年即可輪換回國。然而越戰的情況和朝鮮戰爭全然不同,嚴重的傷亡使老兵不愿再回越南打仗。
這導致美軍完全無法保持必要的作戰經驗,剛剛熟悉戰場就輪換回國了。同時,美軍各部隊也喪失了起碼的凝聚力,官兵之間總覺得陌生,無法通力協作。
越戰后,美軍痛定思痛,認為越戰失敗,軍事上最大的教訓就是人員輪換制度。在伊拉克戰爭和阿富汗戰爭長期化以后,美軍仍實行輪換制度,但不再采取單個人員定期輪換的做法,而是整支部隊集體輪換。
此外,白宮和五角大樓還數次錯失取勝良機。第一次,1955-1960年,美國派赴南越的軍事顧問團堅持認為南越面對的威脅是朝鮮戰爭式的常規入侵,于是將法國人組建的反游擊戰為目的的輕型作戰部隊統統解散,代之以美式常規重裝師。
多年后,南越軍最善戰的將軍吳光長中將回憶,南越政府本來可以做好反游擊戰準備,堅守農村地區,但被美國顧問引到錯誤的方向。
第二次,1961年以后,南越的游擊戰火越演越烈時,南越總統吳庭艷和美國的矛盾卻激化了。
在肯尼迪默許下,1963年底CIA策動南越軍事政變,吳庭艷被殺,從此南越陷入嚴重混亂,直到1965年阮文紹出任總統。在這關鍵的三年時間里,先后發生九次政變,產生了五個政府,改組了十次內閣。
由此,很多政府機構成了真空,解放陣線卻趁機坐大。南越有吳庭艷,尚能維持表面的團結,但失去了吳庭艷,美國才發現自己作繭自縛。到1965年,南越到了崩潰邊緣,美國不出兵的話,解放陣線和北越就要自動接收政權了。
華盛頓第三次犯錯誤,是在1966年年中,美國空軍在近半年的時間里,實質上切斷了胡志明小道,南方失去了北越源源不斷輸送的作戰部隊和武器彈藥,以及至關重要的糧食、藥品;南方戰場上,傷員也無法及時后撤到北越,這時美軍只要加大打擊力度,南方戰場將難以堅持下去。
然而有意思的是,美軍在南方的作戰行動突然陷于停頓——南越內部又發生了大規模內訌!這樣,華盛頓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避免南越內部火并上。
最后一次機會,是在1969-1970年。1965-1968年,美國在越南的最高指揮官威斯特摩蘭將軍奉行“搜索與摧毀”戰略,企圖尋找敵軍主力,打一場決戰并殲滅之。
但是北越軍和解放陣線非常靈活,美軍難以捕捉到敵人,處處撲空。在此過程中,美軍忽視了在越南南方打仗的目的是反游擊。眼看敵軍越打越多,華盛頓也意識到指揮官有問題而果斷換將。
艾布拉姆斯將軍上任后,轉變作戰重點,不再追求殲滅敵軍有生力量,轉為努力控制更多的地盤、人口,擠壓解放區的空間,“舀水捉魚”。
到了1971年,大批南方解放區重新被美軍占領,地方黨組織被連根拔起。以南方某地區為例,1968年解放陣線可以招募到1.5萬名新兵,次年只能招募到100人,美軍遭遇敵軍襲擊的數字也大為下降。
美國歷史學家長期忽視了越戰期間的這一局面。2007年,劉易斯·索利在《更好的戰爭》一書中對此作了詳細論述。但對美國來說,經過1968年春節攻勢以后,主流民意不愿意看到美軍在越南繼續打下去。1969年上臺的尼克松決意盡快撤出越南,美國已沒有決心再打下去了。
越戰的終點:始亂終棄
經過一年的休養生息,1972年4月北越發動了被美國稱作“復活節攻勢”的軍事行動。
此時駐越美軍已經很少,地面作戰主要依賴南越軍,美軍只提供火力和后勤支援。在美國威力巨大的空中火力打擊下,北越的進攻損失慘重。
這一年的后半年,尼克松為了逼迫北越簽訂和平協議,恢復了對北越的大規模轟炸。B-52轟炸機首次直接轟炸北越重要目標。
該年12月轟炸達到高潮階段,北越幾乎打光了防空導彈,再也無力反擊。美國卻只求北越盡快簽字,能使其體面抽身。次年1月,《巴黎協定》簽字后,美軍撤出了越南。
南越一直疑心美國會拋棄自己,尼克松信誓旦旦連續寫了11封信向南越保證如果北越違反《巴黎協定》,美國將全力反擊。但水門事件改變了歷史,尼克松聲譽掃地,美國國會勢力極盛,繼任的福特總統施政空間有限,白宮前主人的承諾變得一文不值。
美國對南越做的最絕情的也許不是違反承諾見死不救,而是更富有象征意義的舉動:南越敗亡以后,當副總統阮高祺和第一軍區司令吳光長等大員搭乘美國軍機在夏威夷落地驚魂未定時,他們滿以為會有美國軍政要員來迎接,誰知只來了一個態度冷漠的下級軍官,以對待偷渡者的口氣命令他們脫下綴有將星的軍裝,換上便裝——失去了國家后,美國認為他們是身份待定的難民,翻臉不認人了。
據說基辛格為了不讓記者注意到這群怒氣沖沖的特殊人物,特意下令夏威夷方面去掉這批人的制服,將他們從公眾視線隔離開,遠離新聞界,以免發生讓白宮難堪的輿論事件。
就這樣,眼看著紅藍底金星旗插上南越總統府,華盛頓不得不為自己的愚蠢背上沉重的負擔。
摘編自澎湃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