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別人拿不走的東西

為之

信洪海與浙江有緣。可以說，浙江是他音樂劇導演生涯的開端。2002年，信洪海執導了他平生首部音樂劇《快樂的推銷員》，而在著名的原創音樂劇《五姑娘》當中，雖然信洪海的公開身份是舞蹈編導，但實際的工作卻是執行導演。也正是在這個劇組當中無所不在的行蹤和影響，讓當年參與《五姑娘》演出的演員們牢牢地記住了信導，而這樣的深刻記憶也促成了信洪海此次與浙江麗水《畬娘》的結緣。2015年初，麗水景寧畬族自治縣準備打造音樂劇《畬娘》的時候，一位當年參與過音樂劇《五姑娘》演出的演員極力推薦信洪海來執導該劇——當被問及如果可能，想邀請哪位導演來執導這部作品時，這位演員幾乎不假思索地說出了“信洪海”三個字。

一個不輕松的邀約

這個邀約對于信洪海來說卻并不輕松，用他自己的話講：“每部戲的創作都很費事，但是這個戲讓我尤其費心費力。”組建主創團隊是信洪海首先要面對的一個難關。一個導演一個團隊，這已經是舞臺藝術界一個不成文的規矩。這個規矩倒也無門派偏見之虞，而是經常在一起合作的團隊成員，會有一種別人無法達到的默契，可以最大限度地保證作品在藝術風格上的統一。但是，以信洪海的個性，組建一個團隊，他個人可以不計較酬勞的高低，但是絕不愿虧待加入到團隊中來的兄弟。景寧畬族自治縣在浙江省經濟發展相對落后，地方上能夠投入到這部戲中的經費也很有限，信洪海只能跟所有主創人員打招呼：“有這么一個戲，我還是很希望能把它做下來，酬勞方面不會很高，如果大家覺得能接受，我們就一起干吧。”信洪海得到的回答是清一色的——“導演你定！”這四個字包含了太多的信任，但也讓信洪海最感為難：主辦方經濟有困難，可主創又不能太廉價，畢竟藝術創作還是應當有與其相匹配的價值！最終，除信洪海之外，所有主創人員的酬勞都達到了市場價的最低限，而他本人卻連這個最低標準都沒夠得上。主辦方過意不去：“信導你人太好了，你拿的這個費用簡直就不是導演的費用。”信洪海卻淡然一笑：“只要我的團隊說得過去就好，我自己無所謂。”

與金錢相比，藝術創作對信洪海而言更重要。景寧畬族自治縣是浙江唯一的一個少數民族自治縣，由縣級政府牽頭制作一部音樂劇，這在信洪海看來，有一點“膽大妄為”。以“縣”為單位來做音樂劇，一沒有文本創作經驗，二沒有固定演出班底，一切都是從零開始，白手起家，這些對創作演出都是不利的因素。但是有利的因素也是顯而易見的：景寧縣委、縣政府對信洪海給予充分的信任，所有與藝術創作相關的大小事情都由他決定，縣里絕不干涉。雖然有著充分的自主權，但是景寧縣對于這部音樂劇的期望值也讓信洪海倍感壓力。景寧縣曾經在全國少數民族匯演中取得過佳績，此次的音樂劇《畬娘》，他們也同樣希望能夠在下年度的全國匯演當中折桂，并ji位此大力宣傳畬族文化，推動景寧縣各項事業的發展。信洪海開玩笑地說，自己總是遇到這種既窮但是又有很大愿望的主辦方。可玩笑歸玩笑，信洪海做起事情來一點不含糊。除了對待所有曾經參與過的戲一樣的認真，對于《畬娘》，信洪海似乎又更加投入了一些。因為他希望這個專業基礎欠缺的班底，還是能做出一部有足夠專業水準的藝術作品。

記得在《畬娘》試演后第二天回滬的列車上，我與主演馬蘇、楊哲棱同行。一路上，兩個年輕的演員滔滔不絕地講著《畬娘》劇組，講著他們熱愛的信導。那時候我才知道，從開始建組，到彩排、錄像、試演，整整三個多月，信洪海就扎在這個深山環抱的小縣城里。馬蘇在參與這部音樂劇之前，沒有任何演出的經驗，她說，她在舞臺上的一舉手一投足都是信導手把手教的。初進劇組的時候，因為沒有經驗，馬蘇的生澀讓很多人不滿意，但是信洪海從不在馬蘇面前說起，他小心翼翼地呵護著馬蘇的自信，他怕太多的負面評價影響一個新手演員的狀態。

每次排練結束，信洪海就會鼓勵馬蘇：“你現在還沒有完全釋放出來，我相信你還可以更好！”考慮到今后演出的持續性，在這部劇中，除了幾位主演，其他演員都是當地選出來的非專業院團的業余演員。每天，信洪海都要耗費一小時左右，讓所有演員在聲樂指導的帶領下練聲。練臺詞時候很多演員方言口音嚴重，信洪海也要一個字一個字糾正。飾演葉先生的演員，是當地一所藝術學校的聲樂老師，同樣沒有舞臺經驗，并且這位演員個性沉穩，是個“火燒眉毛都不急”的慢性子，這樣的性格在舞臺上不容易興奮起來，缺乏演員應有的熱情。為了激發這位演員的創造力，信洪海讓他每天跑步，排練時使用語言激將法，逼著他去賦予角色應有的顏色。

這部民俗風情的音樂劇，自然少不了舞蹈的場面，但是因為舞蹈演員都不是專業的，因而如果所有的舞蹈都放開跳的話很容易露怯。對此信洪海也有應對之策：他要求所有的舞蹈場景只要把歡樂的氣氛和民風民俗感抓住就夠了，重點給個別幾個水平比較好的演員設計幾段小雙人舞，而且舞蹈必須與男女主角內心情感抒發有關系，避免為舞而舞。

飾演畬娘一對兒女的小演員在試演時表演自然真切，讓人憐愛。而初進劇組時，倆孩子排練時連怎么說話都不會，一開口說話就捏著嗓子，而且小姑娘動不動就像小鴨子一樣蹺起小手指，表演程式化。信洪海說，調教這兩個孩子也是一大難題，要求自然但是又不能過于原生態，這個度掌握不好，那和孩子們有關的戲份就會大打折扣。

在排練的空閑，信洪海還帶著劇組去爬山。馬蘇說起這段經歷來興奮不已。畬鄉的青山綠水讓人難忘，而一次次相扶相攜的經歷，也讓劇組的凝聚力不斷地增強。不過，信洪海這樣做的原因卻出人意料：“大家在一個空間里呆久了會覺得乏味，所以要換一個空間提高興奮度，有些新感受。再就是，爬山能鍛煉人的肺活量，對于聲樂演員來說有百益而無一害。所以，我像趕鴨子一樣讓他們必須爬上去。人在征服一定高度后心情是很爽的。我們排練的休息是按排練的進度走的。這場戲好了過了，就可以休息一天；過不了就得連續工作很多天。很多演員從來沒有經歷過那么嚴苛那么累的排練，所以爬山對他們來說也是一種放松！”

雖然包括主演在內都不是有經驗的演員，信洪海也耗費了通常作品中所沒有耗費的精力，不過最終大家的表現他還是基本滿意的。信洪海說，對演員而言，缺乏經驗其實是把雙刃劍，有可能因為沒經驗失敗，但是如果足夠努力，即使是個白丁，也會贏得突然闖出一片天的機會。演出結束后，馬蘇與信導道別，信洪海依然不忘叮囑：“你現在除了讀書以外，沒事的時候你就玩命地練唱、練體力，這兩點是你現在需要首要做的。”不久前，我在微信朋友圈上看到信洪海與馬蘇的一段對話，信洪海：“最近練得怎么樣？”馬蘇：“一直在練，感覺有進步，不過離您的要求恐怕還有距離。”

每一個“孩子”都很重要

此次《畬娘》的總導演王曉鷹對主辦方說：“信洪海是《畬娘》這部戲的導演，并非執行導演，他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創作，我只不過是作為朋友來幫他看看有什么新想法。”是的，對這部戲，信洪海注入了太多的思考。他覺得，雖然每個戲排起來都累，但這個戲還有跟別的戲不一樣的地方。信洪海說，因為起點低，所以想要把它往上拔是很不容易的。

本劇的編劇是第一次寫音樂劇劇本，對于劇情的開展、舞臺的呈現，信洪海與編劇有過無數次的商討磨合。信洪海認為：“雖然這部劇是寫少數民族的，但如果不站在大人類的立場上講故事，即使畬族有很獨特的本民族的東西，也無法感動觀眾。因為畬娘首先是一個女人，其次才是她的民族身份。我們要先搞清楚，這個故事到底在講什么？我們能做的，就是一層層‘剝開畬娘的外部，看到她的內心世界去。”信洪海把這個理念稱之為“剝菜心”，他希望音樂劇《畬娘》，要在大結構上寫意，局部結構上寫實。

基于這樣的創作理念，首先體現在舞臺美術的設計上。這部戲的舞美有非常純粹的舞臺感，幾乎沒有使用多媒體，信洪海說：“現在多媒體被用濫了。很多人沒有搞清楚多媒體畫面在舞臺戲劇里承擔什么樣的角色。多媒體的內容和戲劇的關系應該是從屬關系。只是因為畫面與戲劇很配就搬上舞臺，其實這是很膚淺的。我不排斥多媒體，但是我很在意它的運用。”在《畬娘》這部劇中，不采用多媒體，一是經費問題，但是最主要的，信洪海想要呈獻給觀眾的，是一種唯美淡雅的民國氣質。畬族與苗族同根同族，畬族是苗的一支，由于畬族的建筑沒有什么特別之處，所以設計時做了一個鏤空項的、形似“畬”字的木結構屋頂，然后在一些小局部采用徽派建筑、江浙的木雕做裝飾，旋轉臺的運用增加了可變性。在服裝上也根據作品需要體現一種民族風格，

一部劇，故事結構非常重要。舞臺劇由于時空的局限，因而故事的展開要相對立體，不能是單線條敘述。在排練過程中，劇組有個小模型，信洪海自嘲仿佛回到幼兒園去了，他每天都要和主創一起圍著這個小盒子，把里面的小人偶擺來擺去，思考各種可能性。他說，擺的時候是最糾結的時候，因為藝術如果不存在唯一性，就會有問題了。在劇本中，為了體現畬娘的勤苦耐勞，出現很多次炒茶的描寫，但是這個場景如果沒有相關聯的戲劇，那么在舞臺上很難表現。但是炒茶、賣茶、還債又是畬娘生活中重要的幾個環節。如何表現？我們看到的是，在幕間轉場的時候，一束燈光打在舞臺的右側角，角落是一個爐灶，畬娘的替身演員從臺后走出，默默無聞挑燈夜戰炒茶的情景就不斷傳遞到觀眾的視線當中。這一設計，可謂神來之筆，既避免了劇情的拖沓，又對戲劇的發展給與了必要的交代。

與信洪海聊的時候，他對這個戲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個處理，以及未來他希望改進的地方，事無巨細地侃侃而談，讓人覺得他已經把自己與這部劇融為了一體。而這也是他對待自己每一部作品的態度。信洪海的很多部作品都拿了國家級獎項，包括當年他讓沉寂20年的上海花樣游泳隊奪得全國冠軍。而他導的戲中，也有并沒有拿獎、但是贏得觀眾口碑的，比如幾年前為江蘇鎮江做的音樂劇《水漫金山》。記得那天演出結束，一個觀眾跑到后臺，興奮地拉住信洪海說：“信導，我就是一個普通觀眾，鎮江已經很多年沒有讓我特別感動的戲了，但是你的這個戲感動我了！我代表鎮江的觀眾由衷感謝你，我給你兩罐新茶表達心意。”信洪海沒有收那兩罐茶葉：“你能喜歡就是對我最大的回報！做戲是我們的專業，我應該做好！”

音樂劇《畬娘》試演結束，贏得好評，所有人似乎都松了一口氣，信洪海說：“我卻沒辦法放松下來，因為試演僅僅是這部劇的一個開端而已，《畬娘》的路要走下去，還很長。”

他說，他一直記得舒巧老師說過的一番話：“一個編導一定要親力親為，如果不是由你內心流淌出來的感受把它復制到舞臺上去，而是你授意別人去做，那就不是你了。現在太多的導演都是點一下，說兩句就走了，找一幫人幫他執行，其實這對于一個編導、導演以及對藝術作品本身都是一個巨大的傷害。”

如同音樂劇《畬娘》，信洪海做的每一部戲都是從頭陪到底。他說：“老天就是這樣安排的。別人可能賺幾個億，你可能就這么點錢。橫向比較沒法比的。我挺欣慰的就是，我每個作品誕生的過程就好像撫養一個孩子一樣，因為有每個階段的陪伴，所有的。孩子跟你的情感是緊緊維系在一起的。每一個‘孩子對我都很重要，不是可有可無的隨便。這種豐厚的情感留念、沉淀、記憶，不是金錢可以取代的！金錢不會專屬于哪一個人，但是這些‘孩子卻是永遠與我在一起的，是我生命當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所以，對于每一部作品，我都是盡心竭力、問心無愧！這一點，我很自信，因為我有別人拿不走的東西！”

（采訪錄音整理：趙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