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家的龍蝦最好吃

柏邦妮

編輯給我的題目叫《美女和麻小》。接到這個題目，首先汗顏一下。編輯約我寫這個，實在是抬舉了。因為我就看不出我和美女這種東西有什么瓜葛，但是和麻小的羈絆，確實是很深刻的。

因為一到夏天，我的食物基本上就只剩這一樣，毫不夸張。我能頓頓吃龍蝦就白飯，從龍蝦青澀上市到龍蝦緩緩下市，吃上三個月。

這要扯到六年以前，從我們家開了一間小小的川味館子說起。那是一間很平常的，隨處可見的小飯店。只有兩個包間，六七個散座，兩個上灶的廚子，一個打下手的，兩個跑堂端盤子的服務員。這間小飯館擔負著我們一家的營生。掌勺的大師傅是我姑父，二師傅是我大姨的遠方侄子，我叔叔投的本錢，我爸爸經常在墩上洗切，我媽媽是飯店的靈魂人物老板娘，就連我，沒事的時候也會被勒令去端盤子倒水記賬派餐巾紙。

一直在飯店吃飯，是很痛苦的一件事。油太大，味道太重，火候不夠，味精太多，小飯店的菜單就是薄薄的幾頁，決定每頓吃什么，是一件頭痛的事。加上生意興隆，中午沒有桌子，我都是躲在柜臺后面站著吃飯的，或者在客人走光之后，隨便在廚房找點吃的填飽肚子就匆匆去上學。整個高中時代，都是這么度過的。

越扯越遠了。我們家的小飯店，口味是不錯的，在附近挺出名。我以為，我們飯店最好吃的菜就是麻辣龍蝦。紅彤彤，熱辣辣，一整盆一整盆的龍蝦，無論什么時候想起來，都能讓我口水直流。開飯店只有一個好處，就是能把喜歡吃的東西一吃再吃。我吃龍蝦從來都是一吃兩斤。一斤半斤的根本過不了嘴癮。又因為知道我愛吃，廚子把龍蝦洗剝得分外干凈，頭頂的污泥一定剪去，蝦身的黑筋也會抽掉。黑殼大個的龍蝦雖然威武，但還是寧可買青殼小個的，一樣飽滿肥厚。死掉的或者半死的龍蝦，根本進不了我挑剔的嘴。只要一看就知道了：新鮮的龍蝦應該是緊緊蜷縮在一起的，剝開的肉雪白緊密，蝦黃聚集。而半死的龍蝦，則會張開，肉泛黃，而松散。那種發了黑的龍蝦根本不能吃。吃得多了，技巧也十分嫻熟。我根本不需要手套，因為我吃龍蝦不用手。我只是咬斷頭，就能靈活地吸出蝦肉來，吃得簡單，并且快速。看我吃龍蝦的人無一不拜服。我也非常得意于我的龍蝦神功。

好吃的麻辣龍蝦，和十三香沒什么關系。所謂秘制中草藥香料云云，就是噱頭。我遍吃各地著名館子的龍蝦，覺得除了多了一些麻麻雜雜的配料之外，味道通通比不上我家廚子的手藝。今年夏天，我順便把城里所有出名的龍蝦館子的風格都點評一遍：有的分量太少，龍蝦下面墊著幾個巨大的柿子椒，敗味；有的太甜膩，不夠辛辣；有的油太大，掩蓋了本味。最好吃的還是我大姨的大侄子的手抓龍蝦啊！可惜兩年前，媽媽生病，我們家的飯店盤出去以后，我們的廚子當然也找了下家，流落別處去了。

還是一個月以前的事了。我在家里寫東西，有人敲門。開了一看，正是我們的大廚子，一個瘦高青年，提著三層塑料袋而來。我迎進門，他給找了一個桶，打開塑料袋，全給倒了進去，我一看——龍蝦！燒好的熱氣騰騰的龍蝦！好家伙，足足有三四斤吧。

還是那好滋味。我吃得十分盡興也十分傷感。

我知道，我在懷念那舊時歲月，一家人團團打拼，胼手胝足，十分辛苦艱難但是也十分照應親厚的歲月。可是有時候，我們真的懷念那些苦日子，就像我懷念那麻辣龍蝦一樣熱烈。我知道當初要是沒有這間小小的飯店，我的大學學費就難多了。我知道爸爸媽媽沒早沒晚耽擱在里頭是為了我。那些飯菜，擱現在吃，估計還是會厭煩，但是在記憶里，確是一廂情愿地美味著。

我要是再說一次我家館子的龍蝦絕對是最好吃的龍蝦你們一定覺得是我的心理作用，沒錯，我也覺得。

但是，我還是想說，我們家館子的麻辣龍蝦絕對是最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