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第幾家了?”扶貧辦張主任問村長。村長抹了把額頭的汗水,想了一下說:“應該是第五家。”
張主任“哦”了一聲。村長說:“主任累了吧?”
張主任也抹了把額頭的汗水,捶捶腰,說:“不累不累。”
村長其實一直很納悶,往年扶貧辦下鄉,張主任最多坐在小轎車里,一溜煙從村東開到村西,屁大工夫就閃人了。今年日頭忽然從西邊出來了,非要村長領著他走村串戶,還點名要走訪村里最窮的人家。
村長領張主任去的第一家是村長的小舅子三叔的二兒子家,張主任圍著他家大院轉了一圈,看看三間青磚大瓦房,拍拍院子里的小四輪子,問:“豬圈在哪兒?”
村長的小舅子媳婦三叔家的豬圈里關著三口豬,個個肥頭大耳長得喜人。
村長心里打鼓,不知道張主任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張主任一只手捏著鼻子,一只手扒著豬圈的墻,往里瞄了一眼,然后搖了搖頭。
村長只好領著去下家。每到一家,張主任必問豬圈在哪兒,并且一定要看看豬圈里養的豬。
看完第五家,村長看出來,張主任似乎有點不開心。
村長心里就有點發毛,看來扶貧辦張主任這次要動真格的了,盤算來盤算去,覺得不能再往親戚家領了,干脆第六家就領著去郝婆子家吧。
郝婆子是個老寡婦,早年喪夫,一個人守著兒子過。現在兒子媳婦都進城打工了,家里就剩下她帶著一個孫女生活。
郝婆子家住著三間土坯房,低矮的房子,墻皮剝落了,油漆斑駁的木門,門上掉了一塊玻璃,糊了一層塑料布,風一吹呼啦呼啦地響。房后是莽莽蒼蒼的大山,一眼望不到邊的綠。
村長看張主任眉宇間舒展了些,心里略微有了底。看見郝婆子傻呆呆地瞅著他們不知道說啥,就跟張主任說:“村里人沒見過世面,看見城里的大官也不知道問個好。”
張主任擺擺手,屋里屋外轉了一圈,問郝婆子:“養豬了嗎?”
郝婆子忙不迭地說:“養了,養了。”郝婆子撮著沒牙的口“啰啰啰”地喚豬,不大一會兒一頭大黑豬就跑進了院子。
村長一看郝婆子的黑豬,槍毛槍刺,瘦骨嶙峋,圍著郝婆子嗚嗚地要吃的。轉回頭看張主任,卻見他兩眼放光,興奮得直搓手。
張主任問郝婆子:“平時這豬都喂什么?”郝婆子嘆口氣說:“就喂點殘湯剩水,到后山自己打野食,快成野豬了……喂得不及時,不長膘。”
張主任頻頻點頭。
從郝婆子家出來,張主任說:“走,回吧。”
回來的路上,村長悄悄問張主任:“您這回下鄉來是要扶持養豬嗎?”張主任一愣,說:“沒有這個項目啊。”村長說:“那您跑這幾家,怎么都問養沒養豬?”張主任呵呵笑了兩聲:“哦,我準備買頭豬。”
“啊!”村長吃了一驚,“城里啥沒有啊,還缺豬肉?”
張主任慢條斯理地說:“這你就不懂了,我要買的是溜達豬,就是郝婆子家那種,綠色豬!”
村長略有所悟:“哦,她家的是頭黑豬啊!”
張主任說:“你傻了不是,綠色是指不喂飼料,散養的豬。郝婆子那豬,別看它瘦,一身都是精肉,那是漫山遍野跑出來的。再有,你看那豬的眼神,精光四射,透著一股子桀驁不馴的勁兒。”張主任越說越興奮,村長總覺得他夸的不是豬,像夸運動員。
村長心里話:這城里人真會整幺蛾子,吃個豬肉都這么講究,嘴上卻說:“這個好說,咱現在就去郝婆子家抓豬。”
張主任說:“不急,等秋收后我再來,不過,買豬的錢你得先替我墊上。”
村長心領神會,連忙說:“怎么能讓領導掏腰包呢?”
張主任黑了臉說:“那可不行,公是公,私是私,我可是公私分明的,你可不能讓我犯錯誤。”然后,張主任頓了頓說,“以后郝婆子再養豬我都包了,就當扶貧了!”
村長應和著說:“對對對,讓郝婆子專門給咱養山林溜達豬。”
扶貧辦張主任鉆進小汽車,村長輕輕替他關上車門。張主任搖下車窗,悄聲對村長說:“窮人家才出溜達豬,懂嗎?”
村長愣愣地戳在那兒,等張主任的小車跑得快沒影了,他才回過神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