邛海，邛海

李永才

1

我說的邛海有海的胸懷

沒有海的鋪張

有海的細節沒有海的遼遠

那其實是一個部落

一次洶涌而至的遷徙

是月光之水，盛大的典禮

是杜鵑盛開在瀘山堆積而成的，

比一紙蔚藍更深的憂傷

2

那些手握火把的彝家兄弟

以這樣逍遙的方式

為建昌，這謠曲一樣的城池

那些歸于沉寂的歲月，

馬幫以及渾如屋檐的往事

建造雄鷹一樣的豐碑

讓那些不知名的水草和沙灘

像小鳥一樣生動

3

在海之媚燈影跌落

那些逍遙的水手

放浪形骸，像一匹陶醉的野馬

追趕被大雁席卷的夢鄉

每一次拋錨都保持著一種榮耀

縱橫捭闔的嘶鳴

有一種深沉的回響

4

此刻我擁有萬畝云田

一千頃花湖一方淺藍的海域

成熟而安詳像一群牦牛

放養南山幾世的風雨

穿越無盡的淵藪

抵達這一刻醉臥沙場的恬靜

5

我想說的是：那些

從彼岸過來的漁舟穿梭于

暮色的一種狀態

一條白魚袒露著稻花的芳香

而流水的低語略顯感傷

當岸邊喜歡烤魚的人

帶著碳灰一樣的臉在靈魂深處

發出酒沫一樣的呼喚

遠處的山巒仍有

漸漸發黃的月光清澈朗朗

6

那些魚蝦像土著的瓦拉①

早已退回瀘山，

寧靜而深邃的青瓦

像一位土司，從明清的衣袖

退回一只忿世的酒杯

賊亮的額頭宛如夏天的籬笆

唯有彝家婦女

才可以在縱橫的溝壑

種植一些野花

7

風吹過了湖面

我從夕陽的悲壯里

認出了牛羊咀嚼的遠方

那些吃苦耐勞的牧場

只見紅嘴的鷺鳥飛過它的肩頭

飛過了一大片楓林

守在黃昏的窗口

它會不會誤把江上的燈塔

當成了彝人的城堡以及一個旅人

孤獨的碼頭

8

總是想起那個春天

向陽的街巷有一些琴聲

像邊疆的梨花從一個驛站

飄向另一個驛站

我知道在禮州古道

除了躺雨吹簫還有一種語言

一個信使一次長征的故事

有那么多的快樂像溪邊

小鹿一樣的足印，在臨街的窗下

難以踩出，踏歌的節奏

9

穿過潮濕的季節

蘆花，像一首頌詞，干凈閃亮

五月的瀘山，雨水疲倦得

像一面聲張的玻璃

野鴨，因曖昧而迷亂

水靜船動一只衰老的漁船

把零落的槳聲

搖落在葦叢的深處

10

席地而起的秋風

貼近湖水反復擦洗著

一粒沙或一塊礁石的腳印

丟在兩岸的漁歌

如幾聲堅硬的鳥鳴

掠過季節的邊緣

在村莊，燃起一堆烽火

如三千尺月光，從安寧河谷吼過

11

我知道，天氣漸涼

鳥飛南方今夜不會回來

月如寒霜落在人間的故園

我與一珠桂花互使眼色

很多年了注視這樣的場景

始終不忘關心小巷深處

一粒桂花的憂傷

12

南方的冬天陽光冰冷

北風不再保持沉默

在大涼山的峽谷夙夜嘆息

我深知，過了秋風的月份

水車就會停止擺動

消失于市井的柳色正等待

一聲鴿哨在低枝上盛開

13

黎明，吹著大涼山的愁思

一幅人類的風景，緩緩打開

絲鳥，桑園和少女的羅裙

在薄霧丟失的平原時隱時現

此時，對岸的螺髻山

那一片灰色的廢墟

盛滿陽光一樣的鳥語

14

過了這個燃燒的夜晚

等雨落下，等月光轉身

等船塢泊滿彩霞

離人歸去我還在等待

一位白瑪姑娘你就在那里

像一只迷路的蝴蝶

拂過我的藍衫是的

蒿草長高杏樹那么大

我去哪兒尋找你的愛和辛酸

15

在邛海的早晨如果沒有

上帝的花園

該如何言說：像堅果一樣散落廟堂的鐘聲

如幽靈一樣的星辰

在我松弛的舌頭糾纏不清

你是否還讓一只蜻蜓

仍在海邊掠地而行

16

微風起伏的兩岸秋天

抬手就是花園

一株神性的苦蕎溫柔如注

頭頂豐饒的幻想

把一枚歡樂的種子

撒在一半陽光里像小雨落下

在郊野萌芽，跳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