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里畫外

謝祺相

小玉是飯店服務員，初中畢業就來這家飯店打工，快兩年了。這家飯店不大，生意既不好也不壞，當初和小玉一起做服務員的好幾個跳槽走了，有的去了大酒店，有的去了其它行業。她們也邀小玉一起走，可小玉沒答應，堅持留了下來。

小玉之所以留下來，是因為這家飯店不太忙，有很多空閑時間。空閑時，小玉不喜歡逛街也不愛逛公園，她最喜歡看書，安安靜靜地看書。起先，小玉在飯店里看書，遭到小姐妹們的奚落，在她們看來，這個時代還做書呆子是件很可笑的事情。有一次，領班王姐硬生生奪下小玉手中的書，強拉著小玉和她們一起逛街，結果，姐妹們逛得興高采烈，小玉卻累得腰酸背痛。后來再看書，小玉就躲到飯店后面的河邊，那兒有一個小花園，很安靜，非常適合看書。

小玉看書很隨性，借到什么書就看什么書。小玉覺得自己是幸運的，剛來飯店不久，就遇到這個城市所有圖書館都免費開放的好事，于是小玉就辦了借書證，后來又交了五十元押金，這樣就可以把書帶出來，想看多久都行。

小玉很喜歡這個小花園，雖說在偏僻的河邊，但小花園很精致，一年四季都有花兒開放，還有許多不知名的小鳥，叫得很歡暢。在這樣一個鳥語花香的地方看書，小玉覺得自己像神仙一樣逍遙，根本想不起生活中的不順和工作的壓力。

一個秋天的下午，小玉看書累了，站起來伸伸懶腰，見到河對面小廣場上有個人支著畫板在畫畫。小玉的眼睛有點近視，看得并不太真切，只知道那是一個留長發的男人，不知是畫家還是學美術的學生。小玉沒有多想，又低頭繼續看自己的書。

連續幾天，小玉都見到那人在畫畫，并且估計他在畫自己所在的小花園。畫中會不會有自己？小玉心中有些不安，如果畫了自己，那么小玉就成了模特，小玉在書中看過，作為一個被畫的模特很不容易，要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于是小玉再看書時就不怎么動，盡量保持著一個姿勢。

接著一天下小雨，以前下雨小玉是不去小花園看書的，可她想到那個畫畫的，不知他的畫是否已經畫好，不知他下雨天還會不會去畫畫，假如他見不到模特該多著急啊。于是小玉繼續去，還想了一個辦法，用塑料袋把書套起來看，這樣書就不會淋濕。本來小玉還想加一件外套，畢竟下雨天有些涼，但想到模特是不能換衣服的，就撐著一把小花傘，仍然穿著前幾天的衣服去了。

那個畫畫的人果然在，還支起一把大大的傘，然后在傘下畫畫，不時還會朝這邊望來，似乎等得很焦急，見到小玉出現，那人似乎露出欣慰的神色。其實，離得有些遠，小玉看不清那人的臉，這些都是小玉猜測的。小玉趕緊坐好，在淅淅瀝瀝的小雨中打開塑料袋套著的書。起先，小玉是撐著傘的，后來見雨小了，似有似無的，就收起了傘，放到一旁，仍然和平時一樣看著書，所不同的就是書上套著一個塑料袋。小玉的心思無法完全進入到書里去，她一會兒就瞧瞧河對面那個畫畫的男人，由于下雨，河面上有濃濃的水氣，視線變得更模糊不清。小玉無法確定畫畫的男人能否看清自己，不過，憑直覺，感覺他畫得特別賣力。

第二天，雨過天晴，小玉卻感冒了，但她仍然堅持上班，飯店客人走后，又勉強支撐著去了小花園，她不知道那個人的畫完成了沒有。坐在小花園里，小玉發燒了而且頭疼欲裂，可她還是咬牙支撐著。在快要回飯店時，小玉突然想去看看那個人的畫，一種非常強烈的感覺，根本就抑制不住，好像現在不去看看，以后就再也看不著了似的。于是小玉沿著河堤費力地走了一段路，她感覺自己走路搖搖晃晃的，似乎一不小心就會摔倒。她咬牙堅持著，終于走到一座橋跟前，她過了橋，然后折回來，往那個畫畫男人的所在走去。小玉裝著很隨意的樣子，捧著書，邊走邊看，慢慢接近畫畫男人所在的小廣場。

那個男人并不年輕，長長的頭發，滿臉胡須，看上去就是一位藝術家。此時，他仍然在畫布上畫著，動作嫻熟而瀟灑，使他整個人看上去都充滿藝術氣質。小玉在遠處看了一會兒，發了一會兒呆，覺得這個人跟自己完全不是一個世界里的人，或者說，這個人就不像凡人，小玉不知自己想的是否合理，但當時確實就是這樣想的。小玉知道他畫的是油畫，在慢慢走近只有十來米距離的時候，小玉的心怦怦亂跳，滿臉滾熱，似乎在做賊。但那男人畫得專心致志，根本沒有覺察到有人靠近。小玉強作鎮定，又走近幾步，偷偷瞥了一眼那幅畫，一瞥之下，小玉呆住了。那個人畫的正是自己每天看書的小花園，但畫中并沒有自己。那個每天都坐的長椅也畫出來了，卻是空的，就像此刻，自己一眼望去，小花園空空如也的樣子，沒有生機，沒有希望。在那一刻，小玉失望極了，心里很難受，感冒也突然加重了，便深一腳淺一腳拖著病身子慢慢走回去。

這次重感冒小玉在床上睡了三天才慢慢痊愈，病好后，小玉仍然每天都看書，但不敢去小花園。一是身體剛好，擔心再被風吹而生病，二是也害怕望見那個畫畫的人，想到那幅自己一瞥之下空空如也的畫，心里就空落落的。等到終于鼓起勇氣去小花園的時候，已經是十幾天后，那個畫畫的人不見了，包括他面前的畫板，小玉突然松了一口氣，猶如從一場不合時宜的夢中醒來。那個男人再沒有出現，小玉重新沉浸在自己的書里，慢慢也就忘了這件事。

過了大概半年后，小玉所在的飯店要拆遷，飯店老板準備改行，于是小玉她們就失業了。小玉準備去外地打工，那里的工資比本地要高很多，臨走時，小玉去河邊的小花園，發現這里也在拆，拆了重新規劃建設。小玉見到旁邊牌子上的效果圖，的確很漂亮，可是仍然對拆了一半的熟悉的小花園戀戀不舍，見到雜亂的現場感到厭煩和心痛。

小玉去了美麗的江南，進了一家鄉鎮企業做工人，當然很辛苦。小玉還在堅持看書，但這里沒有圖書館，看書要自己買，受經濟條件所限，小玉沒辦法隨心所欲地買書，只好把手里的幾本書看了一遍又一遍。小玉發現，全廠幾百號工人，好像只有自己一個人在看書，其他人業余時間不是逛街吃飯就是談戀愛約會，或者去看看電影唱唱歌，想找個人借書看已經絕無可能。再加上工廠上班辛苦，業余時間不多，小玉看不到什么新書，也買不起新書，于是慢慢就不再看書。不看書的時候，她依然不喜歡逛街，不喜歡和別人打鬧，只是一個人坐著發呆，任思緒信馬由韁，想到什么就是什么，也不往深處想，似乎也挺好。

小玉的生活發生改變是在三年后，她結束了辛苦的打工生涯，跟所有女孩子一樣，嫁人了。男方經濟條件不錯，就是人長得丑了些，年紀也大了些，要比小玉大八歲。但這些小玉不在乎，男人么，外在條件不是那么重要，只要性格好，對自己好就行。當然，還有一個吸引小玉的重要條件，男方家里開了一個書店，結婚以后，小玉就到店里去，成為名副其實的老板娘，還不是想看什么書就看什么書啊！想到這一點，小玉就覺得幸福。

可是婚后，小玉在自己的書店里看著那么多的好書，卻一本也看不下去，她不知道出了什么問題，也就三年左右的時間沒看書，怎么就沉不下心，就不能安安靜靜地看完一本書呢？越是這樣，小玉越覺得如饑似渴，越是饑渴，越無法安心看書，小玉覺得自己特別痛苦，卻沒有辦法改變。她想起以前在小花園看書的情形，真懷戀過去的時光啊！

小玉嘆了一口氣，又嘆了一口氣。小玉懷孕了，聞到書的油墨味就想吐，于是就不去書店，只在家里養胎。對于自己現在變成這樣，小玉痛苦自責，覺得自己是墮落了，可又無能為力。但是，女人的注意力還是容易轉移的，女兒出生以后，小玉重新找到生活的目標，她覺得，女兒就是她的一切，就是她生命的延續，至于看書什么的，真的已經不再重要。

女兒大了一點點，小玉喜歡帶著女兒逛街，給她買各種好吃的，有時經過自家書店，也會進去看看，但很快就走。書店的生意不太好，只是勉強維持而已，現在看書的人真少啊！小玉經常感嘆，又想起自己，那么一個喜歡看書的人，竟然也不再捧起書本，又何況別人呢？

小玉一邊想著，一邊又嘆了口氣，女兒已經會走了，也會說話了，問小玉，媽媽怎么了？小玉抱起女兒，親著她的小臉，微笑著說，沒什么。小玉經過展覽館的門口，突然想帶著女兒進去看看，不管怎么說，這也是陶冶情操的地方，她希望自己的女兒以后能夠喜歡看書，喜歡藝術，不要像自己成了一個徹徹底底的俗人。

展覽館舉辦的是畫展，小玉帶著女兒走進展廳，在最醒目的位置，看到一幅油畫。畫中是漂亮且似曾熟悉的小花園，一條長椅上，正坐著一位看書的女孩。小玉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過去，回到那個喜歡看書的日子，回到那時的安安靜靜，回到那時的簡單與純真。小玉知道那畫里可能正是自己，因為在那個熟悉的背景前，坐在長椅上女孩手中的書，用塑料袋套著。

小玉想不通是怎么回事，畫家是什么時候把自己畫上去的，當時那幅畫自己特地去看過，明明是空的呀。小玉看著看著，感覺畫中女孩雖然外貌像極了自己，但那份優雅和從容是自己所不及的。

小玉不由得一陣汗顏，想起自己早已經不看書了，內心的痛苦翻涌而出。

責任編輯：段玉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