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美國國家安全事務副助理的本職身份,38歲的本·羅茲還是一名小說家,他憑借高超的講故事能力,幫助奧巴馬改寫了美國外交政策大局
試想他是一名年輕的男子,正站在威廉斯堡(Williamsburg)北部一處投票站的水池邊。那是2001年9月11日,紐約市的投票日。他望見飛機撞向大樓,隨之而來的一刻令人無法忘懷又難以置信,慌亂、焦慮以及驅之不散的恐懼,吊詭地使他想起了唐·德里羅(Don DeLillo)的小說《地下》(Underground)的封面。

根據白宮幕僚長丹尼斯·麥克多諾的說法,奧巴馬與羅茲保持著頻繁的溝通,每天都要進行數次談話
那一天,改變了一切,也以一種獨特的方式改寫了本·羅茲(Ben Rhodes)的生活軌跡。當時,他正讀到紐約大學藝術碩士項目的第二年,寫著關于住在花園公寓里潦倒者的短篇故事,幻想著它很快就能在文學雜志上發表,隨后被經紀人看上,在26歲的時候出版小說。他看到第一幢大樓倒塌了,接著在附近隨便走路,直到碰見一個熟人。他們一起回到了她合租的公寓,試圖找到一臺還能播出的電視。當他再次走到室外,每個人都在對著硝煙中的大樓拍照。在地鐵上,他遇見一個阿拉伯人,傷心地抽泣著。

本·羅茲地下辦公室的墻上裝飾著奧巴馬的大幅照片,其中一張是他給了羅茲的寶貝女兒艾拉一朵花
“那個畫面,我永遠無法忘記,”他說,“因為我想他比其他人更清楚究竟發生了什么。”忽然之間,模仿弗雷德里克·巴塞爾姆(Frederick Barthelme)的技法寫小說,變得是那樣的不值一提。

作為國家安全事務副助理,羅茲負責為總統撰寫演講稿,籌劃他的海外旅行,以及在白宮統籌公關戰略
“我立刻就有了這樣的想法,你知道,或許我該嘗試寫寫國際關系,”他解釋,“回想起來,我也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他母親的一位摯友常年打理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的事務,當時正負責《外交政策》雜志的出版。他給她寫了一封信,忽悠人一樣地附上了他唯一一篇發表在《貝羅伊特小說期刊》(Beloit Fiction Journal)上的故事,名字是《金魚笑了,你也笑了》。他說這個故事到現在還在他的腦中縈繞不去,因為“這預示了我的整個人生”。
今年1月12日是美國總統奧巴馬最后一次發表國情咨文的日子。然而,白宮里卻傳來了壞消息。幸運的是,正聚集在白宮西樓等候室里的記者們還沒有得到風聲。中午剛過,白宮的精英團隊們正在這里與總統共進私人午餐,其間,他們會提前得知總統在過去一年中對國會工作的總結,而享用的據說都是白宮大廚最拿手的經典菜目。

本·羅茲成功地推動了伊朗核協議,協助重啟美國與古巴中斷50多年的談判,也是奧巴馬主要外交政策講話的聯合撰稿人
“布利澤!”一個男人喊道。一位穿著海軍長羊絨衫外套的小個子男人回過身,帶著一副有些驚訝的表情。
“你又不寫文章,又不打電話。”CNN節目主持人伍爾夫·布利澤(Wolf Blitzer)躲閃著。
“事實上,你可以打給我嘛!”這個聲音來自他的前同事羅蘭·馬丁(Roland Martin)。一段機敏的對話過后,話題轉向了大家都頗感興趣的華盛頓擁堵的交通。
“以前我常常需要在9點30分上CNN的節目,”馬丁回憶,“電視臺離我家大概8.2英里,可我要花45分鐘才能趕到那兒。”
CBS的新聞主持人斯科特·佩利(Scott Pelley)講起了萊溫斯基丑聞爆發時,記者們是怎樣一蜂窩地踩爛了白宮前的草坪,有人跟他們保證,等翻新了草皮他們可以再去,但隨后的日子里,美國國家公園管理局細心打理了草坪,記者們卻被禁止再次踏足半步。
記者們誰都沒有注意到本·羅茲穿過房間,腳步慢了半拍地跟在一位穿著豹紋高跟鞋的女士身后。他正講著電話,不斷重復著自己的“金句”:“我不重要,你才是最重要的。”
這位奧巴馬白宮團隊中的青年才俊現年38歲。他一直朝自己那間沒有窗戶的地下室辦公室走去。辦公室分成兩個部分,前面房間的辦公桌后擠著他的助理魯瑪納·艾哈邁德(Rumana Ahmed)和他的副手內德·普萊斯(Ned Price)。他們都面朝一個巨大的電視屏幕,上面無休止地播放著CNN新聞。墻上裝飾著奧巴馬的大幅照片:總統為羅茲整理領帶;總統給羅茲的寶貝女兒艾拉(Ella)送上一朵花;總統哈哈大笑著跟艾拉在一張巨型地毯上玩得興致正濃,地毯上繡的是美國國徽上的拉丁文格言:“合眾為一”(E Pluribus Unum)。
過去5個禮拜里,羅茲的主要工作就是把總統的想法匯總成積極樂觀、眼光向前的國情咨文。如今,平板電視屏幕上播放的消息卻成了對那些話的挑戰:伊朗截獲了兩艘小船,上面有10名美國船員。羅茲當天早晨就得知了伊朗的行動,一直嘗試把消息捂到總統演說結束之后。
“他們連兩個小時的秘密都保守不住。”羅茲有些惱怒地抱怨。
作為負責戰略溝通的國家安全事務副助理,羅茲為總統撰寫演講稿,籌劃他的海外旅行,以及在白宮統籌公關戰略。這些任務分頭開展,幾乎顯現不出他本人的重要性。在與我交談過的二十幾位白宮現任及前任雇員口中,他是除了美國總統之外,在塑造美國外交政策上最有影響力的人物。
根據白宮幕僚長丹尼斯·麥克多諾(Denis McDonough)的說法,總統與羅茲保持著“頻繁的溝通,每天都要進行數次談話”。“這是我每天的親眼所見。”他說,他很確信除了每天兩人面對面度過的兩三小時外,兩人在其他時間還不斷通過電話與郵件交流著。
羅茲成功地推動了伊朗核協議,協助重啟美國與古巴中斷50多年的談判,也是奧巴馬主要外交政策講話的聯合撰稿人。“每天他都做著12份工作,而且他比任何人的表現都要出色。”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的元老級演講稿作者特里·祖普拉特(Terry Szuplat)這么告訴我。不管大小事務,美國向全世界發出的聲音都來自本·羅茲。
如同奧巴馬本人,羅茲是個擅長講故事的人,他使用作家的手法來敘述包裝著政治外衣、實則相當個人化的議題。他喜歡以英雄和惡棍構筑情節主線,他們之間的沖突、各自的動機,由一組組精心挑選過的形容詞,及從匿名或實名的高級官員口中流出的說法作為支撐。他是奧巴馬外交敘事的首要締造者與販賣者。他引導及構建新環境的能力使他成為總統意志的延伸,比任何政策顧問、外交官或間諜都更為有效及有力。他肩負國家使命,卻缺乏傳統的在真實世界的經驗—比如曾在軍隊或者外交部門服務,他沒有這樣的經歷,甚至沒有國際關系的碩士學位,只有創意寫作的碩士學位,這一點讓人吃驚。
羅茲一部分的影響力來自于他與總統之間的“心有靈犀”。幾乎與我交談過的每個人都提到了“心有靈犀”(mind meld)這個詞,有些人帶著隨意的確信,另一些人則壓低了嗓門,就像人們要分享什么獨特見解那樣。他并非出于為總統考慮,但他知道總統在想些什么,這成為他巨大能量的源泉。
有一日,當羅茲與我一同坐在他就像電話公司那樣的辦公室里時,他帶著一絲迷惑坦承:“我已經分不清到底哪些是奧巴馬的想法,哪些是我自己的想法。”
國情咨文即將發表前,羅茲站在他的辦公室里,飛快地打起了伊朗突發新聞的政治算盤。“他們一定會發布人們對著最高領導人祈禱的可怕圖片。”他如此預計,盯著屏幕。幾秒鐘后,他的腦中已經出現了一條故事線,暫時阻止事態的蔓延。他轉向普萊斯:“我們可以做到的,因為我們有著方方面面的關系。”
普萊斯回到電腦前,開始敲打鍵盤,聯絡政府精心維護的關系網,其中包括官員、出現在電視新聞里的常客、專欄作家、媒體記者、網絡意見領袖,以及一些外圍支持者,他們愿意表達譴責以及引用來自“資深白宮官員”和“發言人”的話。
我看著消息從羅茲的腦中蹦出,繼而躍上普萊斯的鍵盤,向三大簡報平臺傳送—白宮、國務院以及五角大樓—接著進入“推特宇宙”(Twitterverse),在那里它們會成為幾十個即時故事,在接下來的5個小時內充斥主流媒體的正式報道。這就像是一場如何制造數字新聞微氣候的輔導。這樣的新聞風暴很容易被誤認為是事實,而它的制造者此刻正坐在我的身邊。
羅茲登錄了自己的電腦。“現在伊朗正是半夜。”他嘟囔著。普萊斯抬起頭,發出了一條最新消息:“考慮到他們的手上有我們的10個人,至今我們的進展相當不錯。”
距離總統在國會發表演說還有3個小時,羅茲抓起了手邊的一大瓶佳得樂,開始梳理國情咨文的文本。我站在他的身后,他最初的敘述方式將決定之后幾天及幾周內大量晦澀文字的內容。其中有一句寫道:“但是,當我們將目光聚焦在摧毀伊斯蘭國(IS),把它稱作是第三次世界大戰來臨實在是有些言過其實。”他調整了其中的一個用詞,接著又改了回來,然后繼續編輯:“小貨車后車廂里成群結隊的武裝分子,躲在公寓及車庫里謀劃著什么的扭曲靈魂——他們給平民制造了巨大的威脅,他們必須就此止步,但他們并未威脅到我們國家的生存。”
看著羅茲工作的樣子,我想起他始終還是一位作家,使用著新式工具—一種傳統敘事與定調的藝術——來創造得以產生巨大想象力的故事。過去7年里,羅茲和奧巴馬總統一起制定了一幅關于美國人是誰和我們要向何處去的愿景。高級官員、專欄作家和記者的說辭,甚至總統自己的演講與要點,都只是宏大敘述中的點綴。當我嘗試問奧巴馬2008年競選的首席演講撰稿人及羅茲的密友喬·費夫洛(Jon Favreau),是否他本人,或者羅茲,或者總統設想過他們個人的講話以及政策制定中的點點滴滴將會成為構造龐大美國敘事的一部分時,他回答:“我們正是將此作為我們的全部工作。”
由于最近在好萊塢工作的機會,我意識到羅茲在白宮扮演的角色與《白宮風云》《紙牌屋》等“美國宮廷劇”中的所有角色都沒有關系,而更像是這些劇的編劇。跟大部分電視編劇一樣,羅茲顯然更樂意把自己想象成是一位小說家。
羅茲的書架上有德里羅(DeLillo)的小說、歷史讀物、古巴和緬甸的晦澀專著,以及冒險專家的作品,比如馬克·馬澤蒂(Mark Mazzetti)的《刀鋒之路:中情局、秘密部隊與地球兩極戰爭》。克里弗·劉易斯(C.S. Lewis)的作品也有露臉,還包括好幾冊林肯的演講集(奧巴馬要求他所有的演講撰稿人都要讀林肯),以及喬治·奧威爾(George Orwell)的《一切藝術都是宣傳》。我在布魯克林的很多公寓里都看過這些書。不過,也有不少關于美國近代的歷史書,以及美國在世界上所扮演的角色的書,正是它們使坐在我面前的這個人—看起來跟我認識的其他熱愛弗雷德里克·巴塞爾姆短篇小說的人沒什么兩樣,得以與總統奧巴馬“心靈相通”,并且通過他的技巧從根本上轉變了美國的外交政策。
于是我很好奇:他究竟是怎樣完成這種轉變的?
羅茲發表在《貝洛伊特小說期刊》上的故事《金魚笑了,你也笑了》或許是個好開始。
我被告知,這個故事的想法是從威爾伯格女士那兒來的。
“為什么?”我問。她是個頭發染得金黃,身材纖細,嬌小的可人兒。
“你總是一絲不茍地記著筆記。”她含含糊糊地說道。
當年讀過羅茲附在簡歷里的“金魚”故事的《外交政策》雜志編輯告訴我,那個修讀藝術碩士學位的年輕人一定會對核對事實的工作心生厭煩。相反,他建議羅茲或許可以試試為李·漢密爾頓(Lee Hamilton)工作,當時他是印第安納州的國會議員,正想找個演講撰稿人。
“我很驚訝,”漢密爾頓回憶,“一個寫小說的家伙究竟哪里出了問題要來為我工作?”但他很明白作家的重要性,并且羅茲的文章小樣在一沓作品中脫穎而出。于是他讓羅茲去了威爾遜國際學者中心(Wilson Center),一個無黨派智庫。
漢密爾頓說,盡管羅茲在會議上總是一言不發,但他對發生的一切有著敏銳的理解力,并且擁有把不同與會者的觀點落到紙面的天賦。“我很快就意識到,這對寫作者來說是相當重要的特質,”漢密爾頓解釋,“他可以走進一場會議,并且決定它要決定什么(decide what was decided)。”
我提出“決定它(會議)要決定什么”的說法暗示著龐大的權力最終會落到有著像羅茲那樣的天賦的人身上。漢密爾頓點點頭:“那是毫無疑問的。”
筆記越寫越長。一串想法生出又一串想法,彼此交織,回應著最初的那個點子。字寫得很漂亮。會議中討論到的都清晰地躍然紙上,就像一面擦得光亮的鏡子。我很為我的筆記感到得意。
羅茲是由漢密爾頓領銜的“9·11獨立調查委員會”的成員。在那里,他認識了漢密爾頓的另外一位追隨者丹尼斯·麥克多諾,他當時已經去了參議院為湯姆·達施勒(Tom Daschle)工作。那時,羅茲已經是伊拉克研究小組(the Iraq Study Group)的首席記錄官。這是一個由國會授權成立的跨黨派小組,強烈譴責喬治·布什在伊拉克發動的戰爭。
他陪同漢密爾頓以及小組里的其他民主黨人,前國務卿及布什家族的摯交詹姆斯·貝克(James Baker),一起參加了有科林·鮑威爾、康多莉扎·賴斯、白宮國家安全事務助理斯蒂芬·哈德利(Stephen Hadley)、中情局長大衛·彼得雷烏斯(David Petraeus),以及其他許多要員出席的會議(副總統迪克·切尼也參與了會議,但未發一言)。羅茲的意見在形成小組結論時發揮了很大作用,他撰寫了大部分的報告,認為伊拉克戰爭就是印證政策制定者簡直是白癡的證據。
這一經歷導致的另一結果是羅茲在2007年加入了奧巴馬的競選團隊。他肯定比候選人及他的其他顧問更了解這場戰爭。他也非常看不起美國外交政策的權勢集團,包括《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紐約客》及其他一些媒體的編輯和記者,他們一開始為這場戰爭不停拍手叫好,后來卻把所有的怨氣都撒到了布什和他的新保守主義團體頭上。
進入白宮后,他的憤懣持續升級。他形容美國外交政策的權勢集團是“烏合之眾”(Blob),成員包括希拉里·克林頓、前國防部長羅伯特·蓋茨,以及其他來自雙方黨派的伊拉克戰爭的支持者,而如今他們只會不停抱怨美國在歐洲與中東的安全秩序正瀕臨崩潰。
布斯特很欣賞我。我的筆記很出色,它們是以想法的形式呈現的。他這樣感覺。我捕捉他人言語的方式不僅是組織它們,而是使它們比原先的想法更明確。我設法在不同的想法之間找到聯系,這在會議中并不明顯。我的記錄不僅是重現,更是描畫了想法是如何形成的。
后來成為這場競選的首席演講撰稿人喬·費夫洛的感覺是,他的面前站著一位精通外交事務的專家,并且長于文字。“外交顧問總是不斷轉換說法,弄得奧巴馬簡直不像民主黨外交政策權勢集團中的一員。”他回憶說,“一個擁有虛構小說寫作碩士學位,并且共同撰寫了伊拉克研究報告及‘9·11報告的作者對重視講故事的候選人來說幾乎是個完美的選擇。”
這兩個年輕的演講撰稿人很快找到了共同點。“他真的跟其他華盛頓的人的想法完全不同,”費夫洛談到羅茲時心生贊賞,“我想他總是把自己當臨時工,不在意下次能不能再收到雞尾酒會的邀請函,或者能不能在‘早安,喬(Morning Joe)的節目上出鏡,或者登上外交關系委員會的名人堂,或者其他的任何什么慣常把戲。”
開會的時候,我就坐在布斯特的身邊。各種想法像電波那樣飛舞。我總是在會議中一言不發,埋頭寫著筆記。
“他很容易就會被人忽視。”薩曼莎·鮑爾(Samantha Power)回憶起2007年時羅茲加入奧巴馬競選團隊時的境況。她本人就是一位作家,寫作的《地獄之難,種族屠殺》(A Problem From Hell)一書是普利策獎獲獎作品,她于2005年開始在參議院為奧巴馬工作。
剛開始時,羅茲使用的策略就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引導的方式悄無聲息,大部分在話題的轉化上,比如什么應該接受,什么應該拒絕。”她說。
當我問起她對候選人演講稿的這種控制來自哪里時,她立刻回答,“奧巴馬”。但很快她又修正了自己的回答。
“它來自霍布斯主義(Hobbesian),”她補充,“他的手中握有筆,他本能地知道這支筆賦予了他控制的權力。”他的判斷力遠勝于他的對手,并且拒絕退讓。“他就是藐視權威,”她回憶,“就像他會說:‘不,我不會(讓步的)。那太糟糕了。這不是奧巴馬想要的。”
萊昂·帕內塔(Leon Panetta)是華盛頓權勢集團中少數愿意公開接受訪問的人,他曾擔任過奧巴馬任期內的中情局局長、國防部長,面對提問也足夠誠實。
據他說,他個人在五角大樓的經歷有時就像被安置在汽車的駕駛座前,但方向盤與剎車卻沒有連到引擎上。奧巴馬與他的助手們利用像他那樣的資深政客,以及羅伯特·蓋茨、希拉里·克林頓,作為中止伊拉克戰爭的掩護,隨后決定將車駛入他們設計的軌道。雖然帕內塔沒有提起羅茲的名字,但顯然他說的就是這個人。
“有些工作人員把自己放在明確知道總統對某一特定議題想法的位置上,他們認為自己的工作不是公開聽取不同意見,而是把問題引向他們所認定的總統的想法上,”他說,“他們會說,‘好吧,我們要你在這個時候站出來。于是我說,‘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我們應該提出計劃,讓總統自己做決定。我的意思是,上帝啊,這是美國總統,他要做出一些極為重大的決定,他應該有權聽取各種意見,而不是被引到特定的軌道上。”
但這是不太可能的,我告訴帕內塔,因為他口中的所謂“助手”如果沒有總統的授意根本沒有這樣的獨立權力。
“好吧,你提出了個好問題,”帕內塔承認,“他是個聰明人,不是傻子。”這就是華盛頓總愛玩的你責怪我、我責怪你的把戲。就像帕內塔可以責怪年輕的助手,而避免譴責總統實際作出的決定那樣,總統也在利用他的助手們向五角大樓傳達不如歇歇吧的訊息。或許總統與他的助手們根本無法預計當下在敘利亞發生的一切,于是不斷犯下錯誤,還不停幻想著下一次會有好結果的。
“還有一點,它并不與此相悖,”我繼續說道,“就是他們的全局觀是完全一致的。但是如果他們以生硬直率的方式提出,那么……”
帕內塔接著我的話往下說:“他們一定會得不償失。”
他好奇地望向我。“讓我問你個問題,”他說,“你跟本·羅茲提起過這種觀點嗎?”
“天哪,上帝,”羅茲說,“奧巴馬駁回諸多權勢集團的想法,是因為他根本不贊同他們,而不是因為我或者因為丹尼斯·麥克多諾坐在這里。”他靠向了椅背。“美國在中東出現完全的權力真空,那正是因為美國權勢集團,”他聲稱,“這就跟伊拉克一樣,讓我覺得憤怒。”
這樣的談話有些危險的天真,比如“平衡”、“利益相關者”以及“利益”不斷重新組合,就像美國當今國際地位的得來與偶然事件無關。不過,那也不太公平。本·羅茲想要做正確的事,或許等到歷史的塵埃落定會證明他做過的一切。至少,他嘗試過。他為一些什么東西所懼,這令他覺得似乎華盛頓的那些成年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談些什么,而你很難爭辯說他錯了。
我告訴羅茲,過去7年,我對他及他在白宮的同僚最感興趣的是,他們逐漸對悲劇變得習以為常。我所指的正是敘利亞,那里已經有超過45萬人遭到了屠殺。
“是的,我完全不能否認這個事實,”他說,“對敘利亞,有種令人麻木的成分。但我要告訴你的是,”他繼續,“我完全不能贊同如果美國出兵敘利亞就能改變狀況,我們在伊拉克已經耗了十幾年即是明證。”
伊拉克是他對任何及所有譴責的回應。我告訴羅茲,我一開始就反對伊拉克戰爭,所以很理解他為什么總要回到這個話題上。同時,我也理解奧巴馬為什么要跟美國的權勢集團在中東政策上對著干。我想說的是,這無法掩飾奧巴馬任期內比布什任期內死去了更多人的事實,即使他們當中只有很少是美國人。我所不理解的是,為什么即使美國正在撤出中東,我們卻要耗費巨大的時間與精力迫使敘利亞反對派向殺害了他們家人的獨裁者投降,我所不能理解的是,為什么伊朗要保持對真主黨的資助。他抱怨了約翰·克里幾句,隨后在私下表示,事實上,由美國權勢集團扶持的阿拉伯遜尼派已經垮臺。那是權勢集團的錯,不是奧巴馬的錯,他只是被留下來收拾爛攤子的人。
顯然,到了我該告辭的時候。羅茲送我到了白宮西翼的停車場。在那里的一片陽光下,我們看到了年邁的亨利·基辛格正前來到訪。我問羅茲是否有過機會見到這位著名的外交家,他向我提起了在歡迎中國國家主席的國宴上他們曾坐在一起。無疑,這是個很有意思的畫面:促成了毛澤東時代中美間的和平進程卻把老撾炸得七零八落的基辛格,他的身邊是在伊朗問題上幫助實現了類似的外交逆轉,卻讓美國置身敘利亞內戰之外,后者導致逾400萬人流離失所的羅茲。
我問起羅茲坐在美國權力政治典型代表身邊的感受。“那很不真實,”他說,眼光投向不遠處,“我告訴他我會去老撾的,”他繼續,“他的眼里飄過一絲怪異的神色。”
這種說法并沒有批評的意思。羅茲只是不能忍受看到缺胳膊少腿的孩子,以及叢林里大量沒有爆炸的地雷。他不是亨利·基辛格,邏輯也跟他不同,即使他們對于美國作為道德楷模的觀念存有現實主義的懷疑。他進退兩難。正如總統本人曾發問過的,我們如何衡量在敘利亞死去的成千上萬的人與在剛果喪命的成千上萬的人孰輕孰重?權力意味著,不論誰來講這個故事,你都是要做決定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