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風馬

飛虎山下有個鎮子，名曰笸籮鎮。東頭邊上有戶農家，主人叫羅勝，養著十五匹馬、五十只羊，還有七十只雞鴨鵝。由于羅勝勤快能干，人又實在，憑借販賣羊毛和禽蛋，換來一家老小的溫飽。他有一兒子，取名羅寬，年方十三，偶爾讀點私塾之外，還幫襯父親牧羊牧馬，去大街賣蛋。

這天早上，羅寬剛起床，就聽到院子外人聲嘈雜。出來才知道，有三人在和父親吵架，其中一個個子矮小的男人，還牽著父親心愛的大白馬不松手，旁邊的溝渠里躺著另一匹個頭稍小的白馬，但已奄奄一息。見人越來越多，那矮子說道：“各位，我們是路過此地的買賣人，剛才下馬吃早點時，這位要去牧馬的大哥的坐騎大白馬，忽然對著我的白馬嘶叫起來，然后我的白馬就跑了過去……”

原來，矮子那小一點兒的白馬是母馬，羅勝的大白馬是公馬，大白馬見小白馬后，不知為何嘶叫了幾聲，不料那小白馬奔跑時一不小心，摔進旁邊的溝渠，趕巧被一塊尖銳的巖石扎進腦袋，頓時鮮血直流，渾身抽搐。于是，矮子一伙人不干了，仗著人多，把羅勝的大白馬給搶了去，矮子還振振有詞：“我的白馬雖然個頭小點，品相不好，但也是一個生靈啊，既然變相地被你摔死，這大白馬算作賠償了！”

羅寬知道，那大白馬，乃父親所養馬匹中最心愛的一匹，人稱“追風馬”，渾身雪白，跟一塊白緞子似的，毛管兒锃明刷亮，體形健壯勻稱，跑起來比颶風都快。父親一聽要搶追風馬，也不干了，正要上前論理，羅寬道：“各位叔伯，在下羅寬，大白馬是家父的心愛之物，以小白馬的品相，用我家其他十幾匹馬中任何一匹交換都可以。常言道，君子不奪人所愛，還望各位高抬貴手，跟我選其他的馬吧！”

矮子一看是個娃娃教訓自己，心生不悅，怒斥道：“休得狂言！今兒個我要么牽走大白馬，要么賠付二十兩紋銀！”

二十兩不是小數目，但為人實在的羅勝怕滋生事端，又舍不得追風馬，便答應賠付錢兩。交付之后，矮子一行人等滿足地離去。羅勝這才走下溝渠，發現那小白馬已沒了氣息。

羅勝請來屠夫宰殺，不料，屠夫道：“羅勝兄弟，你被這伙人給騙了，你看這馬，膚色陰暗，死前的排泄物顏色異常，分別是一頭病入膏肓的馬。這馬肉可吃不得啊，必須埋掉！馬皮你留著吧，興許能賣倆錢。”

羅勝這才想起，之前追風馬一見小白馬便嘶叫幾聲，分明只是“見面禮”，問候問候病情而已，不料，那小白馬卻失足墜溝。“就當拿錢免災吧！”羅勝暗自說道，便遣散了眾人。等他找兒子羅寬幫忙時，卻蹤跡不見。

由于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死馬身上，誰也沒注意，羅寬何時消失的。等羅勝請人埋了馬肉，把馬皮帶回家時，仍然未見兒子的蹤影。妻子說：“自從矮子等人走后，就沒見兒子回來啊，或許去后山給鵝割草了吧。”

其實，家人都不知道，羅寬悄悄跟蹤矮子他們離開了！

這羅寬是個心細又聰明的孩子。當父親說愿意給紋銀的時候，三人中一個膚色較黑的悄悄給矮子使了個眼色。矮子心領神會，便急速離去。羅寬恰巧看到這個細節，感覺其中必有隱情，便拿把鐮刀抄近道上了后山，他要看看，這幫人到底是什么來頭！

果不其然，等羅寬到后山時，發現那幫人正在一個山洞口說話，像在預謀什么事情。羅寬很熟悉這后山，他鉆進草叢，慢慢向前爬行。不久，他來到山洞一側的石頭后面，只聽那矮子說道：“聽說這羅勝家境不錯，果然，一頭病馬就換來二十兩紋銀！”

另一個說道：“大哥，其實你沒有看出來，羅勝那白馬才是寶貝，人稱追風馬。我之所以給你使眼色，就是要你先答應那二十兩紋銀。然后，咱們再想辦法，把那追風馬給搞到手。這樣一來，就一舉兩得了！”

矮子一聽，來了興致：“既然追風馬值錢，那么咱們有什么辦法得到呢？”

石頭后面的羅寬聽了，心里一動，看來這幫人為了追風馬不會善罷甘休，以后這幾天要格外注意。

羅寬正胡思亂想，矮子忽然笑起來，那二人問笑什么，矮子小聲嘀咕了幾句。羅寬支著耳朵仔細聽，也沒聽清他到底說的什么。這時候，矮子說了一聲“撤”！

眨眼間，大家騎上馬，“踏踏踏”地向遠方奔去。等馬蹄聲聽不見了，羅寬才從石頭后走出來，他有點惋惜，剛才沒聽清矮子到底說的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事！

回到家，已中午時分。羅寬放下一捆草，用刀剁了幾下，撒到鵝圈的食槽里，對父親說：“上午我看幫不上什么忙，天又陰沉，便去后山給鵝割點青草。”羅寬沒告訴父親實情，父親也沒懷疑兒子的話。

當日夜間，羅寬睡不著覺了，他擔心矮子來搗亂，就趁家人熟睡時悄悄出來，院子前后左右、雞鴨鵝圏、馬圈都巡視了一圈兒，發現沒異常這才回了屋。這時，陰沉的天空忽然打了兩聲雷，接著就是瓢潑大雨。

就這樣，大雨持續了兩天，坑坑洼洼全是水。父親白天繼續賣羊毛、雞鴨鵝蛋，羅寬呢，就格外注意鎮子里的異常情況。

第四天夜里，又是個陰天，伸手不見五指。半夜時分，院子里忽然響起“咕咚”的聲音。羅寬被這細碎的聲音吵醒了，他起身隔著窗子縫隙，看到馬圈那里似乎有黑影晃動，但眨眼間又不動了。過了片刻，羅寬見馬群、羊群沒有怪異聲響，正要回床上睡覺，忽然又“砰”的一聲悶響，像有人從墻壁上跳下來。羅寬定睛瞧看，只見有個身影從馬圈里走了出來，跟在黑影身后的，是那匹白色的追風馬。不好，莫非矮子盜馬來了？

羅寬拿起棍棒正要出去追趕，忽然停住了腳，他發現那追風馬比平時小了半截。再仔細瞧，根本不是追風馬，因為馬沒這么矮。難道是羊？羅寬隨即搖了搖頭，羊也沒這么高。怪事，真是怪事！

羅寬頭發都豎起來了，他沒時間細想，放下棍棒，拿起一把斧頭從后面跟了出來。那黑影出院子剛走幾步，“咔嚓”一聲，天空又打了個炸雷，只這一下，羅寬發現那黑影也停住腳步，往后觀看。羅寬還不知發生什么事，就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喊叫，接著就下起了大雨。

羅寬有些害怕，跑回屋子喊父親。他這才發現，父親聽見叫聲，穿著蓑衣也出來了。

羅寬上前道：“爹，家里來了個盜馬賊，不知道為啥，剛才那盜賊慘叫了一聲，估計是摔進了溝渠！”父親一聽，忙去馬圈查看，發現追風馬和其他馬匹都在。父子倆很奇怪，打算去溝渠邊看個究竟。等父子穿著蓑衣來到門口，又一聲炸雷，閃爍之間，父子倆看清了，溝渠的半坡上，一只老虎正在撕咬一個人！

羅勝急忙讓羅寬去喊人，羅寬不敢怠慢，不一會四鄰八舍都出來了，有的拿著鐵叉，有的拿著棍棒，他們一起舉起武器、一起喊叫，老虎見狀，嚇得倉皇逃跑。大家七手八腳把那個黑衣人抬到門棚下，借著火光才看清，正是那個矮子，只是嘴巴和身體被老虎撕咬，傷痕累累，滿身是血。

經過郎中搶救，矮子命是保住了。直到天亮，他的那些狐朋狗友沒有一個來看他。大家想知道怎么回事，但矮子嘴巴被撕裂，只是發出嗚嗚的聲音。一旁的郎中嘆息道：“或許他再也不會告訴大家真相了，因為他的舌頭被老虎給吃掉了！”

大家說，他不做好事，這是報應。這時，雨停了，羅勝去溝渠收拾東西時，發現之前那張白馬皮躺在一邊，還被撕咬了一大塊。他煞是奇怪：馬皮怎么會在溝渠坡上？小羅寬愣了愣神，回想當晚的情形，他便笑著告訴大家：“我知道怎么回事了！”

見大家好奇，羅寬說：“昨晚這盜賊來盜馬，我發現他牽走的那個東西，比馬矮、又比羊高，顏色發白，現在來看，應該是頂著馬皮的老虎！自那天埋了病馬，父親便給馬皮穿上繩子，晾到馬圈旁邊的墻壁上。不料，連天陰雨，馬皮未干，老虎下山找吃的，聞道腥味后以為有馬肉，便躍過柵欄鉆進了馬圈，咬了幾下，馬皮掉落下來，正好蓋到了它身上，老虎便撕咬起馬皮來。偏在這時，矮子來盜馬，因為天太黑，矮子彎腰摸拴馬繩，卻摸到了系著馬皮的繩子。于是，他以為找到了追風馬，就拽著繩子往外拉，那老虎便撕咬著馬皮走了出來，等一個雷響之后，老虎一看是人，便猛撲過去，咬住了矮子的嘴巴，他這才一聲慘叫……”

大家似乎不太相信，嘖嘖稱奇。但矮子聽了，卻一直點頭，然后眼淚就流了出來，但后悔已經太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