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坐黃昏

◎李芳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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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坐黃昏

◎李芳洲

一

細碎殘陽，欲去還留，灑落一地金幣。時間最王道，終于逼其退朝，讓位給特定含義的黃昏。

從時間上來說，它離白晝不遠，離夜晚不近。如比作海上運輸，它又仿佛是馬六甲、愛琴海、亞丁灣。若用它比年齡，它好似半老徐娘，既沒有少女的任性無度，也沒有少婦的矯情作態、嫉妒爭鋒。它更像四十到五十的女子，有慈母的親善，妻子的寬容多情、艷而不俗、卓異不凡、雍容儀態。同時又知行合一，內斂智慧。有生活打磨雕琢切割后的圓潤，展示了深沉的內涵；用恩愛溫柔，給所有善意以應答，使周圍一切都鍍金，而不冰冷。

我欣喜癡迷地陶醉于黃昏，愿被它如詩如畫擁抱愛憐。在瞬間受用中蛻變為襁褓嬰孩，熏然附著在母親胸膛，嘴臉被溫暖的雙乳體溫簇擁。愜意到身心羽化，幸福在自然的甜而不膩里！

黃昏與夕陽若即若離，像極了一對尚未確定婚配的偽情侶，以為還有更帥更靚的在不遠，或遙遠等他們去發現、去邂逅。又像是一對結婚多年的老夫妻，彼此太熟悉太了解，因莫名摩擦褪色，激情已冷卻凋謝，雖共居一個天花板下但僅存一些親情。偶有審美疲勞，妄圖另謀新歡、新知。但又苦于經濟、輿論、良心、倫理等諸多羈絆。剛想邁出危險一步，就被道德指南針的磁力拉回了。以至那金色的夕照還未流走時，他驚鴻一瞥，便發現瑤池萬芳的老伴——黃昏依舊有人性之光乍現顧盼，長嘆一聲“哦”這個時段，這個人，原來沒有更好的可以代替。

二

我繞花園一周，雪納瑞、泰迪、哈士奇……前呼后擁地奔跑著，嘴里咂摸著冰激凌的滋味，不時沖著我感激一笑。泳池里的睡蓮還盛開著，仿佛要蹦出水面和我親密。我把幾個饅頭掰開，用舒伯特舒緩的音樂節奏投入池中，幾百條大小錦鯉，為爭搶食物，在水里發出啪啪的聲音。

我摸摸曬了一個白晝的水，看了看環繞護衛假山的董棕，數一數石上增加了多少苔蘚。凝望，含苞欲放的芙蓉桂花，隱蔽在黃角下面的梔子，謝幕的蘭草、杜鵑……閑庭信步走回搖椅。欣賞那些風姿潑灑的三葉梅、夜來香。還有貴族氣質的玉蘭、黃果蘭以及各種外來花卉。我默默地注視著那些纏纏繞繞、大方淺薄，一群群村姑般的小花。抬頭觀賞那些高開在樹上、很紳士的檸檬柚子一類的果花。它們抓緊時間，充分地享受著黃昏時分，緊拽著時光的衣袂，利用夜晚睡覺之前，將自身的姿色、卓越、妖嬈、嬌艷、芳翠，燦爛地搖曳，讓黃昏記住它們的嬋娟，它們的清濁。

誰說在這庭院里秋千總是冷落輕搖？想一想，黃昏，秒針般娓娓低訴，激情朗誦，還有瘋心的擁抱，激越的愛撫，不變的眷顧，永遠的熱吻。怎能說這不是將萬千悅目悅耳的開心，一次次編輯，濃縮成永恒的奉獻呢？

我踩著秋千旁的小草，聽葡萄葉搖滾著仲夏夜的夢；蔦蘿們講述億萬年前，他們如何被風吹，被洋流沖卷，被鳥兒的祖先吞食，消化不了，最終斗轉星移，來到這片藍色星球的歷險記。我們同來的還有番薯、牽牛，當年同屬一個祖先，如今在浩浩蕩蕩、風起云涌、日新月異的4G 時代也分道揚鑣，相忘于江海了！

鳳仙和繡球花也擺動著枝葉，搶著說：“哎！只要不以一點蠅頭小利，劍拔弩張、惡言誹謗、不擇手段地整倒對方就算不錯了。別說我們植被間的絞殺，就人類間親情的相互惡斗還少嗎？”

三

晚霞著色時光，一切悄然流動。桂樹絮叨著，有幾對情侶在它的芳香下戀愛。菊花、金銀花也炫耀著，計算它們能泡出多少待客的香茗……

我的思想隨夏夜的風馳騁，所有的節律都和諧寧靜，沐浴著良辰美景，躲開烈火烹油的繁華，心如古井，甚至把沙錘發出的音響也舔舐了、吞咽了，閱讀出文字里的音樂，音樂里的思想，思想升華出的境界。風動心不動，覺出了山泉的節拍，瀑布的華彩，歲月跌宕的豐富。

雪橇玩耍著我的裙擺，我則沉浸在膝頭上翻開的史書，想象著那些仙氣十足的詩文。是不是有些也出自于柔美夏日的黃昏呢？

那年歲最高，卻又醉了的歐陽公，是否也于月上柳梢頭的時候下得山來？那么在海的那一邊，聚集過那么多的畫家、作家的花神咖啡館，也許這時候正迎接著各種藝術來客吧！那千年等一回的提琴怪才，卻在一個個黃昏，沒能等來用樂曲推倒的世俗大山，無法實現一雙溫柔手，撫慰內心的寂寞！

千百年來憑欄嗚嗚的洞簫，怨楊柳更怨不歸人的七弦琴和六弦琴。在凝固的枉然里千回百轉，顫動著空氣和時空。同時我也依稀聽到東西方不同國度的君王，用私欲發布的指令，敲擊戰鼓的震耳欲聾！

我的思緒沉浸在鳥歌蟲唱、葉綠花紅的和平里，冷不丁，“雪橇”把我無意中掉落的書銜起來還我，我這才清晰地意識到，黃昏已經走遠！恍惚有生以來第一次悟得黃昏原來這樣短！短得讓人心痛。細細品嚼，十二個時辰哪個又不短呢？除去沉迷痛苦的時段……

另外一種長的則是等待了。新郎等新娘上車；我們等面試通知、等升職加薪、等書稿出版、等錄取、等醫生判決、等機關窗口發證……凡是美好喜悅都隨時光飛逝！

于是獨坐黃昏、超拔覺悟，也算是獲得兩種心得之一吧。這第二心得當屬洞徹到幸福其實很簡單。用心靈搜索，視覺捕捉，感受抓拍，再加嗅覺聽覺參與。于是真的參明存在于自然的才是美好的，不用錢或錢買不到的才算是無價昂貴的——時間。

黃昏流失，你能將之贖買或留住嗎？

守候當下，從而自彈自唱，葉在往來風中悠由，芳蕊含情脈脈為己樂而容！我撥開擁抱在一起，繁茂的黃角、三葉梅、夜來香，熄掉庭院燈，不讓他們遮住月兒的光輝。

此時一個心煩的電話打來……我立即提取存入黃昏賬戶的禪悟，踩下情緒的剎車，換上阿Q的備胎，回歸凡塵。

（責任編輯 葛星星）